18、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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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的生活平静而漫长。
许归晏在山上待了几个月，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他每日按时醒来，打扫落叶，给花草树木浇水修枝，修葺那些古老陈旧的屋宇，擦拭落满灰尘的物什。
有时去到藏经阁，还会悄悄地拿起几本书翻看，通过书中的文字，看那段已然消逝的历史。
有时候，他还会悄悄地，想按照书中的说法修炼，但无一例外毫无所获。如许安所说，现在这些书，不过是无用的文字。
宗门远比想象中大得多，几乎盘踞了整座山头。山头还并非一片平地，相反崎岖不平，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沟壑。不少区域、建筑，都建在相邻的许多小山头上，只有数条长而曲折的小路连接。走遍每一条小径、踏遍每一处台阶，都要好些时日。
许安说，以前的时候，御剑飞行很普遍，自然不需要走路来回，也就没有人刻意修葺道路。后来修仙没落，但也同时没有人再来宗门。余下的人，要么可以飞过去，不需要走路；要么乐于走路过去，毕竟每日无事，走路也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许安也一直留在山上。他的时间被细致地分配，半数用来维护宗门的样貌，半数则在山间采药、研制药方。
有时，他静静坐在房间里读医书，火炉上药锅咕咕作响，药香缓慢氤氲，掺杂着木柴的气味，仿佛让时间也变慢了。
许归晏最喜欢在这种时候，悄悄翻上许安房中的房梁，藏身在横梁与屋顶之间的暗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可以看很久。
许安看书时，眉眼安静而温柔，偶尔思索时会轻轻咬唇，煮药的时候神情最专注，仿佛这世间再无他物。他似乎早就察觉了归晏藏身的习惯，却从未点破，也从未喊他下来。仿佛默认了那目光的存在。
有一次许归晏终于忍不住，从房梁上跳下来，跪在许安身侧，看着他将药粉细细倒入陶钵中。
他问出那个他想了许久的问题：“主人……明明可以用灵气直接治愈病人，为什么执着于用这些草药？”
他当然知道，那天许安让荒地变成沃土的光点，绝对不是普通的光。他后来翻遍藏书才明白，那就是许安所说的，早在几百年前便已彻底消失的“灵气”。
许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将药材舀入药锅。片刻后，他才轻声道：
“修仙的消亡是不可逆的。没有必要让已经忘记它的人重新记起它。”
“如今灵气早已枯竭，修仙已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就算偶尔还能用，也只是借来的一点残念，终究会彻底消失。”
“与其留下无望的妄念，不如让他们知道——我是个大夫，只是个大夫。医术他们可以学，他们可以传，以后也能自己治病。比起一次性救命的仙术，那才是真正的救命之道。”
所以义诊的那些日子，无论许归晏何时看他，他都一直在煮药，或者看医书。
归晏沉默了许久。
他说不出话来。许安总是这样……清醒得让人心疼。总能在乱世灰烬里抽丝剥茧地看见“应当”的方向，而不是沉溺过去。可他却恰恰相反。
他执着于过去的每一丝蛛丝马迹，执着得像一条掉进水里的狗，在泥里刨着可能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段时间，他也找到了更多“前人”留下的痕迹。
许安屋内某本泛黄的医书上，有用旧的折痕，一角压着干扁的桃花瓣；药柜最底层的一排药瓶中，有一个标签脱落的瓶子，却写着某个陌生的名字；书案抽屉里，有一小截断掉的红绳，像是从手腕上落下的饰物……
他每一次看到这些，心里都会有片刻的停顿。然后他会默默移开目光，继续自己的事。
他做不到不在意。但他从未问出口一句。也没有打扰许安。
只是这份黑暗的猜测与嫉妒，像水草一样，在他心底越长越密。
他们谁也没有说破。许安始终温柔沉稳，从不提过去；归晏沉默寡言，从不问未来。
可是有些情绪，就像屋檐下的青苔，哪怕你不看它，它也总在蔓延。
……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流云宗宽敞却古朴的厨房里投下斑驳光影。
许归晏正对着一本摊开的、纸张泛黄酥脆的旧食谱，眉头微蹙。这是他前些日子打扫尘封库房时偶然发现的，并非修炼典籍，倒像是某位前辈闲时记录的山野食谱。
今日，他照着其中一页“江南桂花定胜糕”的方子，小心翼翼地忙碌着。
糯米粉、粳米粉、糖霜、干桂花……他动作精准得如同执行暗杀指令，连水的分量都用小秤细细称过。蒸笼上汽，甜香混合着桂花特有的馥郁渐渐弥漫开来。
待糕点蒸熟，稍凉，他取出一块，仔细地切成四小块。没有犹豫，试毒的本能使他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口感绵软微弹，甜度适中，桂花香气萦绕舌尖。
许安不知何时倚在了厨房门框上，墨发未束，随意披散，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看着许归晏专注试吃的侧影，唇角微扬：“曾经那些弟子性子虽古怪了点，倒也不至于在糕点里下毒。”
许归晏耳尖瞬间染上薄红，忙将剩下的几块糕点小心盛在洁净的青瓷碟中，推到灶台空处，低声道：“属下……怕糖放多了，或是火候不对。” 他顿了顿，又补充，“属下尝过这块了。” 言下之意，剩下的“干净”。
许安走近，修长的手指直接拈起碟中看起来最方正完美的那一块，送入口中。桂花香在唇齿间化开，他眼中笑意加深：“尚可。”
目光扫过许归晏沾着些许糕粉的指尖，他极其自然地抽出袖中一方素帕，拉过对方的手，轻轻擦拭。“下次不必这般麻烦，” 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甜点，火候过点，都无妨。”
许归晏看着许安纤细又漂亮的手，完全不同于他的满手粗茧，短短的隔着帕子的接触，仿佛他的手上都染上了淡淡药香。他脸通红，却不知出于什么，这显然逾距的接触，他没有躲。
自从那次桂花糕“成功”后，许归晏仿佛在厨房找到了新的战场。
他沉迷于从那本旧食谱中探索新花样，茯苓饼、绿豆糕、枣泥山药糕……每一次尝试成功，看到许安尝过后眼中流露的细微满意（哪怕只是多吃了半块），都让他心头涌起奇异的满足感，比完成最艰难的任务更甚。
这日，山上难得起了雾，夏日的空气潮湿闷热。他又兴致勃勃地翻开食谱，想尝试一道标注为“清热祛湿”的药膳汤羹——“鱼腥草炖鸡”。
他仔细备料，处理鸡块，清洗那散发着独特辛烈气息的鱼腥草，严格按照步骤烹制。厨房里很快弥漫开鱼腥草特有的味道，与他之前做的甜香糕点截然不同。
晚膳时，一盅奶白色的鱼腥草鸡汤被端上桌。许归晏带着期待看向许安。然而，仙人的目光落在汤盅上时，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头，那瞬间的细微表情被许归晏精准捕捉。
“主人…这是鱼腥草炖鸡，食谱上说…风寒初愈或湿气重时食用最佳。” 许归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许安拿起汤匙，没有立刻动作，反而抬眼看向许归晏，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灵动的光，像算计着什么。
“若我喝完这一盅，”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谈判的意味，“明日，做樱桃酪？”
那是许归晏做过多次点心里，许安唯一明确表示过“不错”并基本吃完一整份的甜点。许归晏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
许安似乎满意了，不再多言，端起汤盅，面不改色，如同饮下最寻常的清水般，将那盅对他而言气味和味道都颇为“刺激”的鱼腥草鸡汤一饮而尽。
放下汤盅，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看着许归晏，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记账。”
当晚，许归晏去果园准备明日的樱桃时，惊讶地发现那株原本还需些时日才能成熟的樱桃树，此刻已是硕果累累，红艳欲滴的樱桃压弯了枝头，饱满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汁水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清甜的果香。
他愣了片刻，随即看向主殿方向，唇角带上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