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仙凡之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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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城门在冬日薄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许安的目标很明确。他记得曾经凡俗传递消息的枢纽，放置悬赏令的地方——布告栏，往往就在最喧嚣的街市。
两人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又转过几个街角。果然，一面长长的木质布告栏立在闹市中央，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各式各样的告示：官府通缉、商铺招贴、寻人启事……色彩斑斓，新旧交叠，如同人间百态的缩影。
许归晏目光锐利，迅速扫过布告栏。几乎是瞬间，他的视线便牢牢钉在了其中一张相对崭新，纸质坚韧，押着朱砂印章，位置十分醒目的告示上。
告示下方一幅极为清晰的画像，上面的人黑发高束，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十七”的模样。
告示顶端浓墨写着：“王府重金悬赏！缉拿叛逃死士！此獠于王府行窃，盗走重宝！凡提供确切线索，助官府擒获此贼者，赏白银百两！擒获或取其首级者，赏白银五百两，并授王府护卫之职！” 落款正是三王爷那枚独特的蟒蛇印章。
“盗宝贼”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归晏心上。
果然是他！三王爷追杀不成，便信口雌黄，将他这个“必须清除的隐患”污蔑成盗宝的贼寇，利用江湖人的贪婪来追杀他！悲愤与自责瞬间涌上，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又是他，将这无妄之灾引到了仙人身边！
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背心，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是许安。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布告栏，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悬赏令上多停留一秒，仿佛那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只对许归晏低声道：“走吧，找个地方歇脚。”
两人走进附近一座门庭若市、茶香四溢的茶楼，“福茗轩”。跑堂的伙计眼尖，一见二人气度不凡，尤其许安那身不染尘埃的仙逸，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迎了上来。
“二位贵客里面请！楼上雅座清净，视野也好！” 伙计点头哈腰，殷勤备至。
许安随手递过一块足有二两的碎银，声音温和：“不必雅间，二楼临窗便好。”
伙计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眼睛都笑弯了，连声道：“好嘞！贵客随我来！二楼临窗雅座两位——！”
他亲自引着二人上了楼，安置在一处能俯瞰街景又靠近其他茶客的位置，又仔细擦拭了本就光洁的桌面，奉上茶单，这才躬身退下。
转身下楼时，还不忘对楼梯口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叮嘱：“机灵点！上面两位是贵客，好生伺候着！茶水点心，手脚麻利点！” 小伙计连连点头。
二楼比起一楼大厅人少许多，更为清雅。许安点了壶上好的碧螺春，几碟精致的茶点。茶香袅袅，氤氲在温暖的空气中。
邻座几个衣着光鲜、像是商贾模样的客人正高谈阔论，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要说近来都城最热闹的事儿，除了北边互市，就得数三王爷府那悬赏令了吧？”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抿了口茶，“五百两白银加个王府护卫的职缺！这手笔可不小！”
“是啊！” 另一个胖商人接口，“听说好些个有名的江湖客都心动了，正往云州城赶呢！都想拿下那个‘盗宝贼’！”
“哼，盗宝贼？” 旁边一个精瘦商人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我看这事儿蹊跷！三王爷府是什么地方？铜墙铁壁！一个死士，就算身手再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走让王爷如此在意的‘重宝’？王府护卫吃干饭的？画像倒是清楚得很……”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看啊，未必是真丢了什么宝贝，怕不是这死士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王爷要借江湖人的手，彻底‘清理门户’呢！悬赏令，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哎哟，这话可不敢乱说！” 山羊胡商人吓了一跳，连忙制止。
许归晏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瓷器的凉意透入指尖。邻座的议论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头。他偷眼看向许安，仙人正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神情淡然，仿佛邻座谈论的不过是柴米油盐。
“主人……” 许归晏的声音带着干涩和沉重，“属下……”
还是惹下了大麻烦。
现在，恐怕稍有名气的地方，都知道了他的容貌。数不清多少人，都在追杀他。
他还是将仙人，卷入了争端。
许归晏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许安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茶杯氤氲的热气，落在许归晏写满自责的脸上。
他没有直接回应归晏的担忧，而是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淡无奇的语气，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天启初年时，我在闭关。” 他的声音清润轻缓，确保只有桌对面的许归晏能清晰捕捉，“待我出关后，龙椅之上，已换了三代人。”
“……”
许归晏如遭雷击。
天启初年？那是大盛王朝开国的年号！距今已有……五百多年。
仙人闭关一次，人间已历数代帝王。
这是何等漫长而孤寂的岁月？凡人的一生，在仙人眼中，当真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
许安呷了一口清茶，继续道，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评价窗外飘过的云：“凡人的争斗，王朝的更迭，不过如棋局变幻，输赢皆困于方寸之间。”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许归晏因震惊而苍白的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浇灭了许归晏心中因悬赏令而起的愤怒火焰，却也在同时，在他心底最深处，凿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啊，他忘了。他怎么能忘了。眼前这人，是超脱了凡俗，已经活了七百余岁的仙人。
凡尘俗世，皇权富贵，江湖恩怨，在他眼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
自己这点因悬赏而起的麻烦，在仙人漫长的生命里，恐怕连一点微澜都算不上。
他应该为此感到轻松，或者庆幸，总之应该是感到高兴的，他不会给仙人带来麻烦。
但实际上，这种不会带来麻烦，却比招惹祸患，更让他如坠冰窟。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仿佛被万箭穿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猛地涌上喉咙，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他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易容后的脸，陌生又熟悉。
他算什么？……一个被仙人随手救起、赐予名字的凡人？一个只有短短数十年寿命，注定会成为仙人漫长旅途上一粒尘埃的过客？
那点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依恋和酸涩，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而渺小。苦涩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许安的目光一直落在许归晏低垂的头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弥漫开来的那股浓重的失落和苦涩。
仙人那古井无波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起了一丝微澜。他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托起许归晏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许安那双总是蕴着温润笑意或疏离淡漠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许归晏易容后的面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不是……” 许安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似乎想说什么。
‘你不是凡人，你是归晏，是我……’——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看着许归晏眼中那尚未散尽的迷茫、痛苦，以及那灵魂深处仍显脆弱的根基，许安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
他现在，不过毫无记忆的一个肉体凡胎的人。
最终，许安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改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却依旧温和：
“……你不是他们。”
不是那些追名逐利的江湖人，不是那些困在权力棋局中的凡人。
可这句改口后的安慰，在许归晏听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是“他们”？那是什么？终究还是凡人中的一员罢了。仙人终究是仙人，那看似咫尺的距离，实则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眼中的苦涩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低应了一声：“是……属下明白。”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许安的目光，也避开了那短暂托起他下巴的、微凉的指尖。
那指尖的温度，此刻却像烙印般灼人。
许安发间，还带着那只他亲手绾上的玉簪。
茶楼里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在外，只剩下杯中碧螺春渐渐冷却的苦涩香气，和他心中那无边无际的、名为“仙凡之别”的荒凉。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仙凡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