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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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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宗的玉牒金册上,刚刚被迫添上了一笔新墨。
半个时辰前,凌霄大殿内。
重阳真人顶着巨大的血压,强行按着白霁和谢旭,要求给这个凭空掉下来的“私生女”上宗门户口。既然要入衡阳宗的玉牒,就必须有个大名。
“无名无姓,大道本空。”白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正在揪掌门胡子的肉团子,冷冷抛下两个字,“就叫’无妄’。时刻警醒她,切莫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无你大爷的妄!”谢旭当场拍碎了半张桌子,暴躁地指着白霁的鼻子骂,“她是个活生生的女娇娃,长得白白胖胖的,不是你修无情道敲的木鱼!我看她穿着红肚兜,挺喜庆的,不如跟着老子姓,就叫’谢火旺’!一听就好养活!”
就在重阳真人差点一口老血喷在玉牒上,准备强行给这两人拉架时,崽崽自己松开了手。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敛去了眼底那抹属于三岁孩童不该有的沧桑。
脑海里,倏地闪过上一世漫天的血光与业火。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白霁仙尊,在最终神魂俱灭、替她和谢旭挡下天罚的那一刻,那双素来冰冷的眼里透出的,却是极其疲惫的温柔。
“吾别无所求,惟愿你与他……岁岁安宁。”
那是上一世,白霁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这辈子,她把修为压制到三岁半强行重返人间,就是为了这份“安宁”。
崽崽吸了吸鼻子,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去,一把抱住白霁冷冰冰的腿,仰起头,奶声奶气却无比坚定地说:“不要无妄,也不要火旺。崽崽有名字的,崽崽叫阿宁。”
她顿了顿,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露出几颗小白牙:“随娘……随师尊姓,就叫白宁!”
白霁浑身不可察觉地一震。
那句“阿宁”,仿佛触动了他神魂深处某根不知名的弦,让他那被天道死死压制的无情道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极其悲怆的酸涩感,在心底转瞬即逝。
谢旭虽然嫌弃这个名字不够霸气,但看着小崽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莫名地也发不出火来,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阿宁就阿宁,随你这根冰棍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重阳真人如蒙大赦,生怕这两人反悔,立刻大笔一挥:“好!既然如此,那便入玉牒,名唤白宁!”
……
此时,落雪峰。
这是整个宗门最冷的地方,也是白霁仙尊的道场。常年飞雪连天,连飞鸟都不敢轻易靠近这片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寂之地。
但今天,落雪峰的断崖前,多了一个红彤彤的、格格不入的小肉团子。
阿宁身上裹着重阳真人紧急找人连夜缝制的厚重雪貂裘,像个圆滚滚的不倒翁,正跪坐在一个极其规矩的蒲团上。
在她面前的青石案几后,白霁一袭白衣,端坐如万年不化的玄冰。他冷冷地看着眼前昏昏欲睡的崽崽,修长苍白的手指翻开了一本厚达半尺的玉简。
“《衡阳宗规》第一卷,第三条:修道者当清心寡欲,绝情断念。若生妄念,当受寒冰刺骨之刑。”白霁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念着什么死亡判词,“你,背一遍。”
阿宁猛地打了个激灵,把头从貂毛里拔出来,迷茫地眨了眨大眼睛。
“师尊……”阿宁吸了吸冻得通红的小鼻子,奶声奶气地试图讲道理,“阿宁才三岁半,连字都认不全,为什么要背《绝情断念》呀?”
“修吾的道,便要守吾的规矩。”白霁垂下眼眸,语气是不近人情的冰冷,“连情欲为何物都不懂,正是斩断妄念的最佳时机。再背不出,今日便不许用膳。”
阿宁叹了口气。
她不懂白霁的世界。
她只知道自己的娘亲不近人情,性情冷淡,生来就被天道套上了无情道的枷锁,却不知道,白霁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天的冷酷。
任何脱离掌控的变数和导致人心不稳的七情六欲,都会招来抹杀。
白霁不知道怎么养孩子,但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带着禁忌血脉降生的崽子太危险了。也许只有让她像自己一样斩断情丝、恪守规矩,变成一个挑不出错处的完美木偶,天道才不会注意到她。
阿宁当然不懂,她只是委屈撇嘴,念书太苦了,她真的念不下去。
这时,身后的风雪突然被一股极其霸道狂烈的热浪强行撕裂——
“砰”的一声巨响,落雪峰原本坚不可摧的结界,被人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出了个窟窿。
谢旭扛着那把半人高的玄铁重剑,大马金刀地踏进风雪中。他周身翻滚着赤红的本命业火,硬生生把这万年雪峰的寒气逼退了三丈。
隔着漫天飞雪,谢旭死死盯着坐在案几后的白霁:“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其实,除了天道降下的生理相斥外,谢旭对白霁的厌恶,更是打心眼里的。
谢旭天生拥有赤子之心,对万事万物的感知极其敏锐。他生平最恨虚伪,最恨被规矩束缚。
他永远记得三年前他刚拜入衡阳宗时的那件事。
那时后山有一只误食了魔瘴草的灵兽幼崽,痛苦不堪,即将异变。谢旭为了救那只幼崽,不顾门规闯入禁地。可等他找到解药回来时,却看到白霁一袭白衣,站在血泊中,手中的霜雪明正滴着那只幼崽的血。
按照门规,凡染魔气者,杀无赦。
那天的白霁,脸上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模一样——高高在上,悲悯却又冷酷到了极点。
谢旭当时像疯了一样质问他为什么不能网开一面,那灵兽幼崽如此弱小,如何能伤人。
白霁没有解释,只是按照规矩,赏了谢旭三十道雷鞭,打得他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谢旭就极其讨厌白霁这副虚伪模样,越看越讨厌,偏偏越讨厌越一直盯着看,每次看到白霁端着那副清高的架子,谢旭的潜意识里就有一种想要撕碎那件白衣、逼这个疯子露出真面目的暴戾冲动。
“白霁,你是不是脑子被冰镇坏了?!”
谢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在距离白霁刚好三丈的极限安全距离处停下,破口大骂,“老头子让你带娃,你知道带娃两个字怎么写么——她才三岁!你逼一个还没长齐牙的奶娃娃去修无情道?我看你是想让她直接成佛吧!”
阿宁:……
其实,三岁的牙是长齐了的。
白霁连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玉简:“这是落雪峰,滚。”
“嘁,求我我都不愿呆在这里!”谢旭冷笑一声,极其嚣张地一伸手,直接用灵力把跪在地上的小肉团子吸进了自己怀里:“阿宁,跟我走!”
阿宁刚脱离极寒的空气,落入一个极其温暖、甚至有些烫人的胸膛,立刻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像只小奶猫一样在谢旭的颈窝里狂蹭,连头顶的小揪揪都开心得立了起来。
谢旭被这软乎乎的一团蹭得没脾气了。他收起了身上那些刺人的戾气,大掌覆在阿宁的背上,将一缕温和的本命火渡进她体内驱寒。
“小崽,别理这根冰棍。”谢旭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甚至带着点粗糙的亲昵,“这破规矩咱们不背了,走,跟老子下山吃肉去。”
阿宁眼睛一亮,吧唧一口亲在谢旭的下巴上:“爹地最好啦!”
“都说了叫师兄!”谢旭低吼了一句,但抱着阿宁的手臂却极其自然地收紧了些。
他挑衅地看着白霁:“今天这小崽归我管!你少来掺合。”
说罢,他连反击的机会都没给白霁留,脚尖一点,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抱着阿宁直接冲下了落雪峰。
白霁面无表情。
半个时辰后。
衡阳宗后山,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千年灵松上。
谢旭极其没正形地跨坐在粗壮的树干上,一条长腿在半空中晃荡。而在他旁边,阿宁正抱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油汪汪的烤腿,啃得满脸是油,像个饿死鬼投胎。
“听好了小崽,咱们衡阳宗真正的规矩只有一条——谁的拳头大,谁就能吃肉。”谢旭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奢侈地屈指弹出一缕修真界万金难求的本命业火,去燎烤架子上那只巨大的鸟。
这只鸟,赫然是养了三百年的护宗瑞兽——九色灵鹤。
此刻,它正被树枝串着,在业火的烘烤下滋滋冒油,散发出令人发指的异香。
谢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动作略显生疏但极其轻柔地给阿宁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一整只鸟呢。”
阿宁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她咽下一大口鲜嫩的鹤肉,突然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混不清地问:“师兄,你为什么总是要惹师尊生气呀?”
谢旭拨弄火堆的手指一顿。
“凡间的画本子里都说,徒弟要孝顺师尊的。”阿宁努力板起肉嘟嘟的小脸,试图讲大道理,“师尊长得那么好看,还会下雪,你总是骂他,这不对。你应该尊敬他才对!”
“尊敬?”谢旭嗤笑了一声,“尊敬有什么用,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里面是一块又冷又硬的死冰。你怎么待他都无所谓。”
“不可以这么说师尊——他人很好的!”阿宁急着争辩:“他,他心怀天下!可他心里也有你!”
谢旭扑哧一声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阿宁肉乎乎的脸颊:“你个三岁半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再说你才认识他几天?可不要被蒙骗了——好了,大人的事少管,吃你的肉。”
阿宁委屈地扁了扁嘴,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谢旭直接塞了一块最嫩的鹤胸肉堵住了嘴。
谢旭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微微仰起头,看向头顶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
不同于修真界那些仙风道骨、飘逸出尘的修士,谢旭生得极其俊朗挺拔,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利落,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夜风扬起,透着一股不被任何规矩束缚的野性与张狂。
他生来修的就是霸道纯阳的业火,拥有一颗最赤诚、最滚烫的赤子之心。
当年,他捧着这颗滚烫的心上了落雪峰,满心以为能捂热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以为那个被全天下敬仰的仙尊,会是一个心怀大爱、悲悯众生的神明。
可最后他等来的是什么?
是三百条刻板死硬的门规,是白霁对世间万物包括对他自己都冷酷到底的无情道,是只要触犯规矩就绝不留情的雷鞭和剑芒。
白霁就像是一个被天道极其完美地牵着线的漂亮木偶,没有喜怒,没有偏爱,甚至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温度。
其实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最初拜入衡阳宗、跪在落雪峰前递上拜师茶时,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白霁仙尊,也是有过极其热烈的期盼的。
可惜这满腔赤诚,最终撞死在了落雪峰那漫天的风雪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期盼变成了极度的失望,失望又发酵成了无法控制的暴躁。他开始疯狂地挑衅白霁,仿佛只要撕碎白霁那副高高在上的虚伪面具,就能证明点什么似的。
“你还太小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谢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脑海里那些烦人的旧事挥散,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要是能有一丁点人味儿,老子至于天天跟他拔剑么……”
“你说什么?”阿宁敏锐地追问。
谢旭揪了揪她的小辫:“我说,你记住了,师兄我是真心对你好的,以后你跟着我,有酒喝,有肉吃,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正在谢旭豪迈许诺之际,树下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尖锐、仿佛死了亲儿子一般划破天际的惨叫声。
“我的翠花啊啊啊啊——!!!”
谢旭和阿宁同时低头。
只见衡阳宗大乘期的大能、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掌门重阳真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跪在千年灵松下。
他双手颤抖着捧起地上那一堆色彩斑斓、还沾着泥土的九色尾羽,一双老眼瞪得浑圆,死死盯着树枝上那只被烤得滋滋冒油、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秃毛大鸟。
“老夫的九色灵鹤!老夫养了三百年的心肝宝贝啊!”重阳真人猛地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哭得连发冠都歪了,“哪个杀千刀的畜生!竟然连护宗瑞兽都敢烤了吃!老夫要将他碎尸万段,抽筋扒皮!”
树干上,谢旭默默地把手里刚撕下来的鹤腿往身后藏了藏。
阿宁吓得打了个嗝,赶紧用油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小声逼逼:“师兄……掌门爷爷好像要撅过去了,天塌下来,你现在还顶得住吗?”
谢旭嘴角抽搐了一下:“今日事多……咱们还是先撤吧?”
话音未落,重阳真人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极其精准地锁定了树冠上的两人,大乘期的威压轰然爆发。
“谢!旭!你个孽障——给老夫滚下来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