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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翌日,宋枕雪在尚书府的床榻上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昨夜未尽的情潮,在晨光中发酵成另一种黏腻的耳鬓厮磨。

      崔榭像是要将那份不确定的感情用另一种方式确认,在宋枕雪身上烙下无数或深或浅的红痕。

      宋枕雪羞愤欲死,却被崔榭搂在怀里,用少有的耐心低语轻哄,直至那点恼意化作更深的依恋。

      直至午后,崔榭才送宋枕雪回家。

      刚下马车,宋枕雪远远便见自家门口人头攒动,喧嚷更胜他高中探花那日。

      他心底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等他走近自家大门,街坊邻居纷纷围了上来:

      “宋员外郎回来啦!”

      “双喜临门,恭喜恭喜啊!”

      道贺声浪扑面而来。宋枕雪心头却莫名一紧。

      他快速挤进院子,只见父母兄长被几个衣着鲜亮的媒婆团团围住。

      媒婆们个个舌灿莲花,满脸堆笑的在跟父母兄长说着什么。

      宋枕雪迟疑着出声:“爹,娘,这是……?”

      宋栖松一把将他拉过去,脸上洋溢着喜气:“二弟你可算回来了!瞧瞧,你这一升官,咱们家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爹娘正等你回来拿主意呢!”

      原来,昨日他升迁的消息传开,今日媒婆便闻风而至。起初是冲着吏部最年轻的员外郎宋枕雪来的,见他迟迟未归,目光便精明地转向了同样未婚的宋栖松,嫁不了弟弟,嫁给哥哥,也是攀上了高枝,不亏。要是哥俩的婚事都成了,那简直就是喜上加喜!

      宋枕雪脑中“嗡”的一声。

      娶亲。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刻意营造的、只装着崔榭一人的世界。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这个所有寻常男子必经的人生步骤。

      宋枕雪的第一反应竟是恐慌。若崔榭知晓此事,该是何等震怒?他担心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崔榭是否会因此误会他,疏远他。

      “爹,娘,”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干,“儿子初入官场,根基未稳,实非议亲之时。”

      宋父宋母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眼见这泼天的好姻缘砸来,儿子却要推拒,不免焦急:“儿啊,这么好的机会……”

      “大哥尚未娶妻,长幼有序,儿子岂敢逾越?”宋枕雪匆忙截断话头,寻了衙门尚有公务的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急切的想要跟崔榭解释清楚,刚冲出门口,便见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巷角。

      崔榭竟然还未走?宋枕雪毫不犹豫地向那辆马车跑过去。

      车内,崔榭指节泛白,面沉如水。

      宋家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被长随一字不漏的汇报给他。

      那些喧嚣的贺喜,那些媒婆,像是在嘲讽他。他长久以来因权势而带来的掌控欲,在世俗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宋枕雪,不只是他的下属、药引、或即将驯顺的私有物。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父母家族、会按世俗轨迹娶妻生子的人。

      该死的娶妻生子,他只要想到宋枕雪会娶妻生子他就怒不可遏。他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些阴暗的念头,他甚至开始思考该如何处理掉那些对宋枕雪痴心妄想的人,但这些念头尚未成形——

      车帘猛地被掀开。

      熟悉的气息和一丝慌乱的身影扑了进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大人,您、您都知道了?”宋枕雪气息未匀,仰起脸,急切地想要解释,“我也是刚知道,我从未想过……”

      崔榭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刻意带上一丝冷淡:“哦?这是喜事,本官该恭喜宋员外郎才是。”

      “不是的!”宋枕雪急了,抓住他的衣袖,语无伦次,“我没有想过!我不会应下的!我……我不想成亲!”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崔榭心口那团郁结的怒火,因这坚决的态度消散了大半。但不知为何,心底会有一丝失落。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别的答案。

      “为何不想?”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宋枕雪张了张嘴,那句 “因为我想永远陪着大人” 在唇齿间滚了又滚,终究被巨大的羞怯和胆怯压了回去。他垂下眼睫,换了最安全、却也最疏远的理由:

      “下官心系公务,志在社稷,暂无家室之念。”

      心系社稷。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崔榭心底那丝隐秘的期待落空,泛起淡淡的苦涩。理智上,他知道这回答最妥当;情感上,他却觉得远远不够。

      眼下的情势似乎正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控。这感觉令他极度不适。

      几乎是本能地,他需要抓住什么,确认什么。

      他猛地伸手,将尚未从慌乱中平复的宋枕雪重重按在车壁上:

      “宋枕雪,你听清楚。”

      “你,是吏部的员外郎。”

      “更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彼此心尖,“本官的人。”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能是。”

      话音未落,吻已凶悍落下。不像昨夜的厮磨,不带情欲的试探,这是一个宣告主权的标记。唇舌近乎掠夺地侵占,汲取他所有的气息,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些娶妻生子的世俗可能,从他生命里彻底清除。

      不知过了多久,崔榭才稍稍退开,逼他抬起迷蒙的泪眼与自己对视。

      “记住了吗?”他声音低哑,带着未褪的狠戾。

      宋枕雪被吻得浑身发软,心尖却因那句“本官的人”而颤抖发烫。他望着崔榭眼睛,那双深邃的眼里此刻充满了不安与执拗。他点点头,声音轻而坚定:

      “下官记住了。”

      他属于这里,属于这辆马车,属于眼前这个男人。无论外面有多少喧嚣与诱惑,他的心,早已自囚于这方寸之间。

      ——

      宋枕雪离开马车后。

      崔榭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尽,眼神冷若冰霜。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案几,那是他动怒时的习惯。

      “去查一查。”他声音平静,却让外面的长随感觉寒气逼人,“今日去过宋家提亲的,一个不漏。查明底细。”

      “是。”

      “然后,”崔榭顿了顿,轻描淡写道,“让他们,以及后面所有动了不该动心思的人,都彻底明白——”

      他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毫无温度的深海。

      “宋枕雪的姻缘,由不得他们惦记,更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能决定他属于谁的,从始至终,只有本官。”

      长随领命,低声请示:“大人,是威吓,还是……”

      崔榭闭上眼,脑中闪过宋枕雪扑进他怀里急急解释的模样。那股暴戾稍稍压下。

      “以吏部的名义,赠他们一份升迁考核注意事项。”他缓缓道,“附上足够他们闭紧嘴巴的封口费。告诉他们,若管不住自家的嘴和心思……他们,或他们的子侄,在官场的路,也就到头了。”

      用官途作饵,以银钱封口。恩威并施,不留痕迹。

      他要将宋枕雪身边所有的不确定因素,都扼杀在萌芽里,用一个密不透风的金丝笼,将他牢牢罩住。

      于是,一夜之间,那些曾热切踏足宋家的媒人与人家,皆噤若寒蝉。一种心照不宣的流言,却如水银泻地,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悄然蔓延:

      “那位风头正劲的宋员外郎啊……早被一位手眼通天的贵人定下了,旁人啊,莫要再肖想喽!”

      第二日,吏部。

      宋枕雪刚踏入吏部,便被唐衍拉到廊柱后。

      唐衍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半是恭喜半是探究的笑:“员外郎,听说好事将近?恭喜啊!”

      宋枕雪一怔,心头猛地一跳:“唐主事何出此言?绝无此事!”

      “还瞒我呢?”唐衍挤挤眼,“外头可都传遍了,说你被一位了不得的贵人青眼有加,这姻缘啊,已是板上钉钉……”

      宋枕雪脸色倏然一白。他立刻想到昨日崔榭冰冷的眼神和那句“你只能是本官的”。这流言莫非指的就是大人?还是另有所指?

      一股寒意裹着莫名的羞耻与不安涌上心头。他稳住声音,斩钉截铁:“此乃无稽之谈!下官初入仕途,惟愿尽心王事,绝无成家之念。请唐主事莫要再听信此类谣言。”

      他目光清澈坦荡,甚至带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唐衍见他反应如此激烈认真,不似作伪,这才讪讪地信了,拍拍他肩膀:“原来如此,是那些闲人嚼舌根了,莫怪莫怪。”

      只是这流言来得蹊跷,去得也快,仿佛一夜之间被人刻意引导又按灭,更添了几分神秘。

      与此同时,宫中。

      下朝后,崔榭被皇帝单独留下,引入太后所居的康宁宫偏殿。

      殿内焚着清雅的苏合香,太后并非端坐凤座,而是闲适地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指尖捻着一卷古籍。皇帝陪坐在下首,气氛看似闲适,却透着无形的威压。

      “崔卿来了。”太后抬眼,笑容慈和如寻常长辈,目光却如古井,深不见底,“哀家留你,是有一桩雅事,需借重你吏部的人才。”

      崔榭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骤然收紧,他躬身道:“请太后示下。”

      “哀家寿辰将至,不喜那些金银俗物。明珠那丫头孝心可嘉,提议为哀家编纂一册《松鹤延年》贺寿文集,汇集古今祥瑞佳话,辅以精绘插画。”太后语气舒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这丫头毛躁,总领编纂、协调画师之事,还需有个心细的人帮着把关执笔。哀家思来想去——”

      她略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崔榭骤然绷紧的侧脸。

      “你们吏部新晋的那位宋枕雪探花,文采斐然,心性沉稳,一手雪霰体更是清雅脱俗。由他负责文字辑录、校勘并作序跋,再合适不过。”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精准地钉在崔榭的理智防线上。

      太后想给明珠郡主寻找帮手,大可从翰林院或东阁大学士中遴选,那里汇聚着大周顶级的文士。

      可她偏偏跳过了所有人,指名道姓,点了宋枕雪。

      结合明珠郡主适婚的年纪,以及这个合作由头……

      这根本不是在选帮手,而是在为最宠爱的孙女,挑选一位才貌双全、前途无量的郡马!

      崔榭袖中的手瞬间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试图挣扎:“太后,宋枕雪初入吏部,经办如此重要的寿典文集,恐经验不足,难以胜任。不若从翰林院……”

      “崔卿过谦了。”太后微笑着截断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天潢贵胄不容反驳的力度,“哀家看过他的文章,也听皇帝提过他接待西戎使团时的风骨。经验不足,正可历练。况且——”

      她看向皇帝,笑意加深:“皇帝也觉着甚好。”

      皇帝颔首,金口玉言,一锤定音:“宋枕雪确是上佳人选。此事于公,彰显朝廷对文教孝道的重视;于私,也是成全明珠一片孝心。崔卿,你吏部当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君命,懿旨,层层压下,如泰山压顶,毫无转圜余地。

      崔榭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他纵横朝堂多年,第一次尝到这种被至高权力蛮横彻底地剥夺所属之物的无力与愤怒。

      就在这时,内侍通传:“太后,宋枕雪员外郎奉诏,已候在殿外。”

      太后笑容愈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宣他进来。正好,也让明珠见见她的这位得力助手。”

      崔榭只能僵立原地,看着那道清俊却单薄的身影,低着头,恭谨步入这无形的罗网之中,宋枕雪在离他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天堑的地方,伏地行礼。

      “微臣宋枕雪,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少年的声音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太后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温和慈祥,却字字如枷锁,将殿中两个男人各自翻腾的心思,尽数锁死:

      “宋爱卿,平身。哀家这里有件要紧的差事要交予你。”

      珠帘轻响,环佩叮咚。

      一道身着浅金宫装、明媚不可方物的身影,在宫女簇拥下翩然而出。明珠郡主目光径直落在刚刚直起身、犹带一丝茫然与恭谨的宋枕雪脸上,稍作打量后,随即便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满意之色。

      她并未如寻常贵女般羞涩避开,反而展颜一笑,落落大方,声音清越:

      “宋大人。”

      “日后编纂文集,便有劳了。”

      她看他的眼神,是纯粹的欣赏,以及一种势在必得的温和。

      宋枕雪完全怔住,尚未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殊荣,只能下意识地躬身回礼:

      “微臣遵旨。”

      而在他侧后方,崔榭清晰地看到,郡主望向宋枕雪时,眼中那抹明亮的光彩。

      那是一个女子,看到自己中意的、且已被长辈默许的良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这一刻,崔榭清晰地听到,自己心中那根名为占有的弦。

      砰然断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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