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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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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颗忐忑的心,宋枕雪随明珠郡主来到宫中藏书阁。
阁内静谧,只余书卷特有的墨香与尘埃气息。郡主开门见山,直言寿辰日近,需尽快敲定文集篇目。
她将自己初拟的篇目递予宋枕雪,姿态磊落:“宋大人请看,可有需增删之处?”
宋枕雪接过,凝神细阅。他删去了几篇他认为辞藻堆砌却少风骨的诗词,又补入数篇气象开阔、意蕴深长的文章。
明珠郡主的目光随他笔尖移动,看到他补入的最新一篇文章时,微微蹙眉。
“这一篇,”她指尖点在一处,“‘鹤寿千岁,以极其游’一句,用在此处,是否过于超逸,反显虚浮?”
宋枕雪略一沉吟,引据经典,从典故出处到文章气脉,条分缕析,阐明此句正可破题,点出贺寿亦贺精神长存的深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就此句争论起来。郡主虽为女子,却学识不俗,引证亦足;宋枕雪则根基更为扎实,辨析入微。
这场辩论不关乎身份高低,宋枕雪和明珠郡主只为争一争文章的优劣。
争到后来,明珠郡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光彩湛然。
“宋枕雪,”她直呼其名,语气里是对宋枕雪全然的服气与欣赏,“你说得对。是我拘泥字面,未解其神。篇目,便依你所定。”
宋枕雪微怔。他习惯了在崔榭面前的小心揣度,在吏部同僚间的谨慎周旋,却鲜少遇到过像明珠郡主这样坦诚的人,输了便大方认输。
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郡主方才所言,亦十分中肯,是下官思虑不周。此篇,或可替换更为稳妥的。”
明珠郡主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去,露出困惑与探究的神色。
“宋枕雪,”她问,声音清朗,“你一直如此吗?”
“什、什么?”
“你一直对自己的才华和判断,如此不自信吗?”她目光如镜,照出他下意识的退让,“我的文采见识皆不如你,方才的争论,本就是你赢了。你的退让,是因为我的身份,对吗?”
她顿了顿,语气并无指责,只有一种坦荡的失望:
“若你协助我,只为敷衍了事,曲意逢迎,那么我不得不说——当初选你,是我明珠看走了眼。”
这番话,不啻于一记惊雷,在宋枕雪耳畔炸响。
他脸色微白,瞬间被看穿了所有心思。是的,他确将此差事视为麻烦,只想速战速决,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吏部,回到那个人身边。
他羞愧难当,却也在这一刻,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位郡主的品格。
她不需要奉承,她渴望的是真正的、平等的交流。
宋枕雪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对着明珠郡主,郑重一揖。
“郡主教诲,下官铭记于心。”他抬起头,目光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下官确存敷衍之念,在此致歉。既奉皇命,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明珠郡主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她喜欢聪明人,更喜欢知错能改、有风骨的聪明人。
“好!”她抚掌而笑,阴霾尽扫,“那么,篇目就此定下。接下来就烦请宋大人为此文集作序。插画人选与监制,由我负责。画成之后,再请你共赏。”
明珠郡主的分工明确,干脆利落。效率之高,再次打破了宋枕雪对深闺贵女的想象。
“下官领命。”
两人确定好文集篇目后,不知不觉已至午时。
太后身边的孙姑姑适时而来,见二人相处融洽,眼中满是笑意:“郡主,宋大人,太后在暖阁设了膳,请二位过去。”
明珠郡主眼眸一亮,转向宋枕雪:“宋大人,我们走吧。”
宋枕雪却面露难色:“郡主,下官……还不饿。”
明珠郡主敏锐察觉到宋枕雪的不情愿,“你不想去?”
她问得直白,倒是把宋枕雪闹了个脸红:“是,只是……”
“我知道了,我也理解,毕竟没几个人愿意陪太后吃饭的,又拘束又无趣,还会让人觉得难以下咽。我以前刚来皇宫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的,但慢慢习惯了倒觉得还好,何况太后的吃食花样多,又美味……”明珠郡主丝毫没有架子,性格直率得惊人。难怪太后和皇帝都那么宠爱她,这样一个明媚如朝阳的女子,恐怕没几个人会不喜欢吧。
她语气轻松,带着理解:“不过,这可是太后第一次赏你脸面。你若不去,拂的可是太后的颜面。”她凑近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太后若没了面子,不高兴了……你那位顶头上司崔尚书,会不会因此被敲打,我可就说不准了。”
宋枕雪心头一凛。他如何不知其中利害。
“郡主所言极是。”他再无推脱余地。
“放心,”明珠狡黠一笑,宛若分享秘密,“届时你只管埋头用膳便是。太后用膳时,不喜多言。”
东暖阁内,太后见二人并肩而来,眼中满意之色愈浓。
太后赐坐,孙姑姑布菜。
宋枕雪谨记郡主叮嘱,默默进食,姿态恭谨。
桌上饭菜虽美味,宋枕雪却味同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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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
马车静静停在朱墙之下。
崔榭已在车内枯坐了一整个上午。从太后那里出来后他就没回吏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而是选择在这里等宋枕雪。
仿佛只有待在这里,才能缓解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惧。
在等待的间隙里,崔榭脑中不断想象着宋枕雪和明珠郡主共处藏书阁的画面。
此刻那两人应该在书香静谧处,并肩而立,低语交谈,甚至,相视而笑。
每一个想象出的画面,都像淬毒的细针,扎进他心底最不安的角落。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即便是寒毒发作、冰冷彻骨的夜晚,也远不及此刻这般煎熬——那时,至少那具温暖的身体会属于他,蜷缩在他怀中。
“大人,”长随低声回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宋大人被太后留在暖阁用膳了。”
太后留膳。
四个字,打破了崔榭最后一丝自欺的幻想。
这是何等殊荣!若非存了格外青眼的心思,太后怎会为一个从六品员外郎设下私宴?
他想起明珠郡主看向宋枕雪时,那双明亮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那不是看一个普通臣子的眼神。
关于那位郡主的往事,哪怕从不关心宫闱传闻的崔榭也有所耳闻:将门遗孤,太后抚育,宠冠宫廷。她性格赤诚如阳,爱憎分明。她要什么,从来都是光明正大。
若她所要的……是宋枕雪呢?
崔榭闭上眼,试图压下心脏处传来的、近乎痉挛的抽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势并非万能。在更高的皇权面前,他的那些隐秘的占有、精心的布局,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崔榭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扇巍峨的朱红宫门,眸底的寒意随着日影西斜,一寸寸凝结成冰。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崔榭几乎以为,那扇门再不会为他打开时——
宫门,缓缓开启。
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崔榭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起身,动作却猛地僵住。
因为宋枕雪并非独自一人。
明珠郡主就在他身侧。
两人步调一致,距离不远不近,却恰好是一个便于交谈、显得亲近的间隔。郡主正侧首说着什么,眼含笑意,神采飞扬;宋枕雪微微低头聆听,偶尔颔首回应。
夕阳余晖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光边,画面和谐得刺眼。
崔榭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看着郡主在马车不远处停下,看着她对宋枕雪展露笑颜。
两人交谈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
“今日有劳宋大人了。”
“郡主客气,分内之事。”
“日后若有疑问,我再去吏部寻你商议,可好?”
不好。崔榭咬牙切齿的想,要是明珠郡主去吏部找宋枕雪,那不是等于变相的宣告她看上了宋枕雪吗?
他死死盯着宋枕雪,期盼着,甚至祈求着宋枕雪说出那个“不”字。
然后,他听见宋枕雪清晰平静的声音:
“好。如此,便有劳郡主了。”
——他答应了。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灭顶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崔榭。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绷断。
就在这时,明珠郡主似有所感,目光转向了马车。
她看到了自车上而下、面色沉冷如水的崔榭。
明珠郡主微微一怔。
“崔大人?”她有些意外,“可是来宫中议事?”
崔榭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在宋枕雪骤然紧绷的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本官,来接本官的员外郎,回衙署办公。”
他的用词是“本官的员外郎”,一字一句,充满了占有意味。
明珠郡主的目光在崔榭与宋枕雪之间迅速逡巡了一圈。她并非愚钝之人,这两人之间那种超越上下级的、紧绷而微妙的气氛,如此明显。
她脸上明媚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与深思。
“原来如此。”她从容颔首,仿佛什么也未察觉,再次看向宋枕雪时,笑容依旧灿烂:
“那么,宋大人,我们下次再会。”
她特意顿了顿,才说出最后四个字,然后翩然转身,消失在朱门之后。
宫门外,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无法驱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崔榭向前一步,逼近宋枕雪,声音压得极低:
“上车。”
“本官有话,要好好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