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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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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宋枕雪谢恩起身,明珠郡主的婚事,就此板上钉钉。
方才还屏息凝神的宴席,瞬间爆发出更甚先前的喧闹。
周围的恭贺声,对崔榭来说都变成了模糊的噪音。他仿佛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与这喜庆的世界格格不入。
极致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要把他吞噬,他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阴暗的念头:
“现在带他走,还来得及吗?”
“如果郡主意外身亡……”
“如果我现在掀了这宴席……”
最终,所有翻腾的黑暗念头,坍塌,凝结成一只失序的巨兽在他心底咆哮: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最终,他必须回到我身边。”
“这场婚事,绝不能成。”
宋枕雪像个提线木偶般回到座位,面对一张张或真或假的恭贺笑脸,他只能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宋员外郎——不,该叫郡马了!瞧你,高兴得都说不出话了吧?”
“何止说不出话,我看是喜极而泣!这是天大的福分呐!”
酒杯递到眼前,一杯接一杯。宋枕雪来者不拒,仰头灌下。灼辣的液体滑入喉管,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肺。他需要这眩晕,需要这麻木,需要借此隔开那令人窒息的现实。
他想寻找那道紫色的身影,想从崔榭眼中看到一丝与自己同频的痛楚。可人群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他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崔榭在身边,他的世界濒临溃散。
宴席何时散的,宋枕雪浑然不知。
只记得御座空了,人群开始流动。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试了几次,都颓然跌坐。
一袭深紫,终于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
是崔榭。
宋枕雪恍惚地想:这一定是梦吧?只有梦里,才会发生如此荒诞的事,才会让崔榭在此刻走向他,他是来道喜的吗?
不!
一股想与之反抗的蛮力猛地涌上来,他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就跑!
他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噩梦!只要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宋枕雪——!”
崔榭的呼喊被抛在身后。宋枕雪听不清,也不敢听,他只知道拼命向前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撞碎他的肋骨。
“宋员外郎怎跑得这般急?”
“定是急着回家报喜吧!”
准备回家的沿途官员纷纷侧目,惊愕地看着新任郡马失魂狂奔,更让他们跌破眼镜的是,那位素来以冷静威严著称的崔尚书,竟紧随其后,在一片狼藉中,终于一把将人拽住,死死按进了怀里!
“放开我,这不是真的,放开!”宋枕雪挣扎着,泪水糊了满脸。
崔榭紧紧搂着他,任他捶打,只将下颌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别跑了。是我。”
这一幕,落入周围官员眼中。
他们僵在原地,看着崔榭近乎失态地拥着哭泣的宋枕雪,看着他用从未有过的轻柔动作擦拭对方的眼泪,最后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人塞进了马车。
周围一片死寂。
旋即,是众人心照不宣的骇然与沉默。大家交换着惊恐的眼神,随即低头疾走,恨不得从未见过这一幕。这定然是上司照顾醉酒的属下,他们只能如此自我催眠,并暗自发誓将今日所见永远烂在肚子里。否则此事若泄露出去,以崔榭的性子,他们的仕途也就走到头了。
马车内。
宋枕雪的哭声压抑而破碎,任崔榭如何低哄都无济于事。最后,崔榭俯身,想用一个吻堵住那令人心碎的呜咽。
“唔——!”
唇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宋枕雪竟狠狠咬破了崔榭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崔榭松开他,指腹抹过唇角的血渍,他看着眼前这张被泪水浸透、写满委屈的脸,无可奈何道:“闹够了么?”
“大人……”宋枕雪眼中燃起一丝虚幻的光,他抓住崔榭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这是梦,对不对?你告诉我,这都是梦,等我醒了,就什么都没发生……”
崔榭抬手,用拇指极轻地拭去他滚落的泪珠,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心疼:
“你醉了。若难受,便哭出来吧。”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宋枕雪所有自欺的幻想。
短暂的死寂后,他猛地扑进崔榭怀中,压抑的啜泣终于转为撕心裂肺的嚎啕,泪水浸湿了崔榭胸前的衣料。
崔榭不再言语,只用手一遍遍轻抚他颤抖的脊背。所有的解释、安慰,在此刻都如此苍白无力。
他左手掌心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无声渗出,将紫色衣袖染成更深的暗红,可他浑然不觉。
不知哭了多久,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宋枕雪?”崔榭心慌地唤他。
没有回应。
他捧起那张脸,方才还鲜活的面容,此刻颓然不堪,宋枕雪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看着我!”崔榭的声音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你就这么不愿娶她么?”
“娶她”二字,再次触动了宋枕雪的泪闸开关。
他看着崔榭,眼中重新蓄满泪水:“大人早就知道了,是吗?”
“是。”
“所以,您才叫我不可冲动?”
“是。”
崔榭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清澈眼眸。
“为何?”宋枕雪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何不让我抗旨?大人难道真愿看我娶她?”
崔榭左拳猛地攥紧!掌心的碎片更深地刺入血肉,鲜血涌出,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腥甜冲上喉头。
他转回脸,迎上宋枕雪的目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
“与你的性命相比,一桩婚事,微不足道。”
宋枕雪怔住,随即荒谬地笑了,他甚至笑出了眼泪:“性命?大人,若我真的披上喜服,与郡主拜了天地,那我往后余生,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他向前逼近,气息不稳,目光却锐利如刀:
“我再也不能名正言顺站在您身侧,再也不能以值夜为由靠近您,甚至连多看您一眼,都成了僭越与奢望。”
“难道在大人心中,我宋枕雪只要苟活于世,便是您想要的结局?!”
“哪怕你成婚,也仍是吏部员外郎!”崔榭猛地截断他的话,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只要你愿意,吏部永远有你的位置!这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当然不够!”宋枕雪眼底爆发出灼人的光,那是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下官要的,从来不是一官半职,一个容身之所!”
“我要的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是想牵手时便能牵手,想拥抱时便能拥抱,而非像如今这般见不得光,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崔榭心中一痛,他被这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炽烈与痛楚击中。
“你……”他声音沙哑,“为何如此执着?”
“为何?”
宋枕雪笑了,那笑容凄艳而绝望,他几乎贴上崔榭,气息交缠,一字一句如杜鹃啼血:
“因为下官心悦大人!”
“对旁人,我可以权衡利弊,曲意逢迎。”
“可对您——”他声音哽咽破碎,眼中却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我明知是飞蛾扑火,是自取灭亡,却依然管不住这颗心!”
“这答案,大人可还满意?”
“若让我以郡马的身份玷污对大人的这份心意,我宁愿——”
“住口!”崔榭厉声喝止,情急之下竟用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去捂他的嘴!
温热的液体蹭上唇畔,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宋枕雪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低下头,目光定格在崔榭那只血肉模糊、仍在渗血的手掌上。
“大人的手……!”他骇然抓住崔榭的手腕,嘴唇都在颤抖。
“无碍。”崔榭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握住。
“是何时伤的?为何伤得这样重?”方才还因赐婚而心碎欲狂的人,此刻满眼只剩下对他的担忧。
崔榭看着他眼中的心疼,哑声道:
“太后下旨时,我捏碎酒杯所伤。”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宋枕雪瞬间明白了所有。
原来大人不是不在乎自己。他的痛,他的怒,他的无能为力,都藏在这片血肉模糊之下。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还没哭够么?”崔榭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宋枕雪看看他掌心的伤,又看看他唇上被自己咬破的痕迹,愧疚与更深的绝望交织汹涌。
他低下头:
“大人,我还是不想娶郡主。”
崔榭用指腹摩挲着他冰凉的脸颊,声音温柔又残酷至极:
“抗旨的代价,你我都清楚。不止是你,你的父母兄长,宋家满门,乃至……更多你想保护的人,都可能被卷入。”
“我让你隐忍,并非教你苟且。”他望入宋枕雪渐渐黯淡的眼眸,“迎娶郡主,是你此刻唯一的活路。”
活路……
宋枕雪忽然想起那日,自己为他不顾一切要抗旨时,他也是这般阻拦。
仿佛任何事物跟性命比起来,都是可以被放弃的。
那么,自己呢?
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几何?
一个残忍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抬起眼,看向崔榭:
“那么,大人。”
“在您心中——”
“下官与您的权势、仕途、乃至这尚书之位相比,孰轻,孰重?”
马车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崔榭看着他,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只有掌心伤处的血,仍在悄无声息地,一滴,一滴,落在车毯上,洇开一小片绝望的暗色。
而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本身,已是震耳欲聋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