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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下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在清晨停了下来。
天空呈现出极致干净的湛蓝色。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玉阶下那个跪了一夜的身影上。
崔榭缓缓睁开眼,瞳孔被金光映得透明,里面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唯有淋了一夜雨的身体,几乎僵直。
湿透的官袍紧贴肌肤,沉甸甸地往下坠,颜色被雨水浸泡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王公公小跑着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尊玉雕。
风华依旧,却了无生气。发梢滴水,面色惨白如纸,唇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唯有那脊梁挺得笔直。
“哎哟我的崔大人!”王公公惊呼,慌忙去搀,“您快起来!陛下传您进殿议事呢!”
听到“陛下”二字,崔榭的眼睫颤了一下。
“陛下……肯见臣了?”
“见!怎能不见?今日是大朝会,缺了谁也不能缺了您崔尚书啊!”王公公使眼色,两名小太监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
他的双腿早已麻木,甫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酸麻痛楚袭来,崔榭身形一晃,若非有人搀扶,几乎当场软倒。
他借着两人的力,慢慢站直,对着王公公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文武百官垂首噤声,屏气凝神。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殿下鸦雀无声的臣子,忽然冷笑一声:
“今日倒是稀奇,诸卿都成了锯嘴的葫芦?昨日弹劾的奏章雪片似的飞进御书房,怎么,当着朕的面,反而无本可奏了?”
无人敢应答。
昨日宋枕雪宫门拒婚、尚书长跪御书房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此刻谁也不想当那出头鸟,去触帝王的逆鳞。
就在这片死寂中,殿外忽然唱喏:
“吏部尚书崔榭,觐见——!”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殿门。
崔榭踏了进来。
他已换上干爽的朝服,冠戴整齐,除了面色过于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步履间甚至看不出太多异样。仿佛昨夜那个在暴雨中跪至僵冷的人,只是众人的一场幻梦。
他行至御前,撩袍,跪下,以额触地:
“臣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皇帝没有叫他起身。
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缓缓扫过满殿文武百官:
“崔卿既已到了,你们不是都要参崔卿一本吗?此刻不妨当着朕与他的面,一一陈奏。”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素有宿怨的顾御史。他慷慨陈词,将“纵容下属、勾结外藩、惑乱朝纲”等罪名,一顶顶扣在崔榭头上。
有了带头的,那些平日被崔榭的雷霆手段压得喘不过气,或单纯想趁机表忠踩上一脚的人,纷纷出列。
一时间,金銮殿成了公堂。
指控声此起彼伏,一条条罪状罗列出来,仿佛要将当中那个始终伏地不语的身影,彻底绞杀。
皇帝静静听着,面色晦暗不明。
这场审判,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位官员退回班列,殿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帝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崔榭身上。
“崔卿,”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些罪状,你可都听清了?”
崔榭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平稳得近乎诡异:“回陛下,臣,听清了。”
“可有辩解?”
“臣……”崔榭缓缓直起上身,抬起头。晨光透过高高的殿窗,落在他脸上,照出额角细密的冷汗和眼底的平静,“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再次深深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
“只求陛下——明察秋毫。”
明察秋毫。
四个字,轻如叹息,却又重如泰山。
——他认罪了。为了保全那个名字,他认下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
满朝哗然!低低的抽气声在殿中蔓延。
谁都没想到,这位以铁腕冷面著称、从不低头的吏部尚书,竟会为了一个宋枕雪,认罪认得如此干脆,如此……心甘情愿。
皇帝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畅快与冰冷。
“好!好一个‘一力承担’!好一个‘明察秋毫’!”皇帝猛地收住笑声,面色陡然沉下,厉声道:
“崔榭!朕委你以铨选之重,寄你以社稷之望!你却公私不分,纵容甚至助长下属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致使皇家蒙羞,朝野动荡!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霍然起身,帝王之威如山一般压下:
“若天下官员皆如你这般,朕何以治天下?!来人——”
禁军甲胄碰撞声响起,他们涌入殿内。
“剥去崔榭官服顶戴,押入诏狱,待三司会审!”
两名禁军上前,毫不留情地摘去崔榭的官帽,褪下他那身象征权势的尚书官袍。
那一刻的羞辱,远比昨夜暴雨更加彻骨寒冷。
紫色官袍委地,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崔榭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直,却仿佛被骤然抽去了所有支撑,变得单薄而易碎。
他被押着,转身向殿外走去。
经过殿门时,他最后抬了一下眼,目光穿透清晨未散的薄雾,遥遥望向宫墙之外,天牢所在的方向。
晨光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了无遗憾的平静。
——
天牢最深处的死牢,连时间都仿佛凝固。
宋枕雪从鞭伤火辣辣的刺痛中醒来。
狱卒送来了与昨日一模一样的精致食盒。
宋枕雪的指尖抚过温热的盒壁,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又一次无声熄灭。
不是他。
依然不是他。
鹤郎……你究竟在何处?为何还不来?
他机械地拿起筷子,刚吃了几口,死寂的甬道深处,忽然传来铁链拖沓的声响,和沉重的、陌生的脚步声。
这里是死牢,寻常不会有人被押入。宋枕雪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两个身影渐行渐近。
走在前面的,是面无表情的狱卒。
跟在后面的那人,一身刺目的白色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冰冷沉闷的撞击声。
当那张脸在晦暗光线中逐渐清晰时——
“啪嗒!”
宋枕雪手中的筷子猝然跌落。
他猛地扑到冰冷的铁栏前,手指死死扣住生锈的铁条,瞳孔因极度震惊而紧缩。
大人?!
您怎么会……在这里?!
崔榭被狱卒推入对面空置的牢房。
他站定,第一时间,便转头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牢狱空中相撞。
崔榭的眼里没有惊慌,没有狼狈,只有心痛,和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绝望的嘶吼,更让宋枕雪肝胆俱裂。
“大人!!”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您怎么……您不该在这里!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连累了您?!陛下把您也……”
他最深的恐惧,成了现实。巨大的愧疚与悔恨如海啸般将他吞没,心脏绞痛得无法呼吸。
面对他所有的呼喊与质问,崔榭只是沉默地摇头。
这种沉默的凝视,比任何言语的责难,都更让宋枕雪心慌意乱,恐慌至极。
“为什么?!”宋枕雪将脸挤在铁栏之间,用尽力气压低声音嘶吼,泪水汹涌而出,“您回答我!您到底做了什么?!说话啊……求您说话啊!”
崔榭无法回答。
皇帝的禁令如同枷锁,锁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抬起戴着镣铐的手,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手臂穿过牢笼间隙,遥遥地、笔直地,指向宋枕雪。
——你在这里,我的心就在这里。我自然在这里。
然后,他摇了摇头,将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苍白的唇上。
——不要问。不能说。
宋枕雪读懂了。
泪水决堤,他顺着铁栏滑坐在地,背上的伤口因动作而崩裂,鲜血渗出,染红囚衣,他却浑然不觉,只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哀鸣。
崔榭看在眼里,那每一滴泪,每一声哽咽,都像烧红的刀子,扎向他的心脏。他恨不能立刻砸碎这牢笼,冲过去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狱卒巡视的脚步声暂时远去。
崔榭立刻抓住这短暂的间隙,压低嗓音,隔着两道铁栏,唤他:
“阿沅。”
宋枕雪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过来。
“那日你问我,权势与你,孰重。”
他抬起戴着镣铐的手腕,铁链叮当作响。
“此刻,镣铐在身,方知答案。”
他停顿,目光落在宋枕雪身上:
“若无你,这身官袍,这座京城,乃至这人间——”
“于我,皆是牢笼。”
宋枕雪耳中嗡鸣一片,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这句话,震耳欲聋。
崔榭靠在冰冷的铁栏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苍凉又温柔。
“阿沅,我一直在想……”他仰头,望向高墙上那扇小小的、透进一丝惨淡月光的窗口,“我此生犯下的最大罪孽,究竟是什么。”
“不是党争,不是权术,也不是今日违逆君命。”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宋枕雪脸上,那眼神坦荡至极,又温柔得令人心碎:
“是三年前,春日宴。”
“我不该去看那支射偏的箭。”
“更不该……去看那个射箭的人。”
“一眼之孽,累你至此。”
“此罪,我认。”
“若有余生,”他声音轻了下来,像最缠绵的耳语,“愿以戴罪之身,常伴左右。”
“若无余生……”
他微微勾起唇角,绽开一个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笑容,这笑容明亮,纯粹,甚至带着一丝少年般的憧憬:
“黄泉路冷,让我先行一步。”
“为你……掌灯。”
最后二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更滚烫。
宋枕雪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他只能透过一片水光,贪婪地望着对面牢房里那个人。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崔榭凝视着他,目光缱绻如春水,又深沉如夜空。
他用了最平常,却又最不平常的三个字,为这场告白,落下温柔的尾音:
“阿沅。”
“我爱你。”
宋枕雪浑身剧震,猛地伸出手,五指张开,拼命向前伸去,试图穿越这短短数尺、却如天堑般的距离,去触碰,去抓住那只同样向他伸来的、戴着镣铐的手。
两人的指尖在冰凉的空气中遥遥相对,中间隔着生锈的铁栏,弥漫的尘埃,和无法逾越的生死界限。
可他们的目光紧紧交缠,仿佛已经穿透所有阻碍,紧紧握住了彼此。
无需触碰,灵魂已然相拥。
宋枕雪忽然笑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那笑容纯净,释然,带着一种此生足矣、死亦无憾的圆满。
就在这时——
“崔大人!”
狱卒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和呼喊,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温存。
“陛下召见!”
宋枕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尽褪。他惊恐地望向崔榭,刚刚找到的依托,仿佛又要被瞬间抽离。
崔榭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有决绝,有安抚,有歉疚,有深深的爱恋。
然后,在狱卒打开牢门、催促他离开的瞬间,他经过宋枕雪的牢房,动作快得如同幻觉,将一直紧攥在手心的某样东西,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石墙一道细微的裂缝里。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边缘却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玉扣。在塞入的刹那,他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极轻地叩击了两下。
——等我。
做完这一切,他再未回头,跟着狱卒,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入黑暗的甬道。
宋枕雪扑到栏边,拼命伸着手,却只抓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牢房重归死寂。
比之前更加空旷,更加寒冷。
宋枕雪顺着铁栏缓缓滑坐在地,背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蜿蜒流下,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维持着望向黑暗的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踉跄着扑向对面崔榭刚才停留过的墙壁。手指颤抖着,摸索着那道缝隙。
当指尖触到那枚玉扣时,他猛地将它攥进掌心,死死按在心口。
玉扣坚硬的边缘硌得生疼,那疼痛里,却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抖动。
这一次,没有嚎啕,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浸湿了囚衣,也浸透了掌心那枚小小的、沉重的信物。
鹤郎。
我信你。
我等你。
无论多久。
无论……结局如何。
真棒,终于把崔大人的高光时刻写出来了。
求一个都是夸我的评论区哈哈哈
我还是先夸我自己吧[狗头]
还有几章虐的,到46章咳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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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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