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
-
五更中，百官陆续入宫，在殿外排班。
五更末，静鞭毕，内侍省都知唱喏：
“有旨，百官入殿！”
文武百官入殿立定。
“拜！兴！平身！”
皇帝端坐龙椅之中，目光在最前排崔榭和末端宋枕雪身上静静扫过，神色难辨。
王公公朗声道：“宣宋枕雪宋知府上殿见驾！”
宋枕雪手持玉笏出列，行至殿中俯首跪拜：“微臣宋枕雪拜见陛下！”
叮铃。
金铃声几乎轻得听不见，但在极度寂静的金銮殿内，仍异常清晰。
皇帝置若罔闻，声音淡淡地：“宋爱卿平身。”
宋枕雪站起来，脊背直挺，静静等着皇帝示下。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皆屏气凝神，余光瞥一眼宋枕雪脚踝金铃的位置，再瞥一眼崔榭，视线又迅速落到地面上。
皇帝将众人的神情和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上朝之前的那段小插曲，他已经听王公公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想必文武百官们都在等他如何“处置”崔榭和宋枕雪。
“宋枕雪。”皇帝直呼其名，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冷酷无情。
宋枕雪垂首：“下官在。”
“你平定灵州有功，擢升品级，灵州虽平，然江南盐政、西北漕运，积弊亦深。宋爱卿可愿为朕再分忧，择一重任外放历练？”
宋枕雪闻言，朝崔榭那边看了一眼，再次低下头，朗声道：“为陛下分忧是微臣分内之事，微臣幸不辱命，不敢居功。微臣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皇帝道：“准奏。”
宋枕雪再次撩袍，端端正正跪于御前，声音清朗坚定：
“陛下，灵州之策是臣所定，险招是臣所行。崔大人星夜驰援，是为补臣之不足，救臣于危局，更是为护陛下平定灵州之大计不致功败垂成。”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而无畏：“若论违命，臣乃主谋；若论功过，臣愿以微末之功，抵崔大人不得已之过。臣之所请，非为私情，实为公允。恳请陛下……明察！”
说完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响彻金銮殿。
此话一出，群臣大惊失色，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宋枕雪放着天大的恩赐不要，竟然公开为崔榭求情。他们怕皇帝龙颜震怒，更怕自己无辜受牵连。
皇帝不动声色道：“崔爱卿有何想说的？”
崔榭出列，在宋枕雪身旁俯首跪下：“陛下，臣违抗圣意，私自前往灵州助宋枕雪平乱，险些让陛下的计划功亏一篑，幸得陛下英明神武，才能将一干乱臣贼子一网打尽。臣知陛下赏罚分明，臣的罪臣一力承担。”
崔榭的话一说完，户部钱尚书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强撑着一口气爬到崔榭身边，对着皇帝痛哭流涕：“陛下！！崔大人乃我朝中流砥柱，他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辨，云沧海和祁王狼狈为奸，崔大人前往灵州助宋枕雪铲除云沧海，崔大人何错之有啊！若陛下要罚崔大人，便连微臣一块儿罚吧！”
崔榭忽然奔赴灵州后，皇帝把崔榭手头的公务暂时摊给了钱尚书。
钱尚书维护崔榭，不是因为别的，他就怕崔榭撂挑子不干后，皇帝又要调他回吏部，他怎么舍得户部这个肥缺啊。
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崔榭受牵连，他朝赵御史使了个眼色，让赵御史帮忙劝劝。
赵御史心领神会，手捧奏折，出列说道：“陛下明鉴！崔大人之所以违抗圣意，皆因被宋知府迷了心神，乱了心智。宋知府以色侍人，祸乱朝纲，哪怕他平定灵州之乱有功，那也该是崔大人御下有功，何过之有！”
钱尚书两眼一翻，直接被气晕过去。
崔榭起身，一步步走到赵御史面前。他没有暴怒，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冷得能将人冻僵。他接过那本奏折，没有立刻撕碎，而是缓缓地、一页一页地，将其在手中碾平，然后——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金銮殿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惊心。他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撕毁奏章，而是在清除某些不洁之物。
纸屑纷飞如雪。崔榭的声音这才响起：
“赵大人，你参错了。”
“不是宋枕雪以色侍人，是我崔怀鹤，见色起意，强取豪夺，步步为营，才将他留在了身边。”
“不是他祸乱朝纲，是我利令智昏，心甘情愿为他乱了分寸，弃了规矩。”
“这‘色令智昏’的罪名，我认。但仅止于我一人。若再有人，”他目光如冰刃扫过全场，“将污言秽语加诸他身——便如此折。”
赵御史在崔榭的威亚之下，双腿一软，也晕了过去。
崔榭跪下：“臣御前失仪，求陛下责罚。”
高踞御座之上的皇帝，将殿下这场闹剧尽收眼底。他看着崔榭撕奏折时眼底的维护与狠厉，看着宋枕雪挺直的脊梁和紧握的拳，看着钱尚书浮夸的晕厥和众臣噤若寒蝉的模样。
良久，他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奈了然的感慨。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罢了。殿前失仪，成何体统。将钱、赵二人带下去醒醒神。朕累了，今日就到这儿。崔怀鹤，宋枕雪，御书房觐见。”
众大臣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想多待，脚底生风一般逃离了金銮殿。
——
御书房里。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崔榭和宋枕雪，不提其他，只是道：“怀鹤，灵州之事，你擅离职守，私动兵马，按律当严惩。”
宋枕雪双拳紧握，很想为崔榭说些什么，但他忍住了。
“臣知罪，愿领一切责罚。只求陛下允臣一事。”
“说。”
崔榭深深叩首，再抬头时，手中已托着一枚用明黄绸布包裹的方印——吏部尚书印。
“臣自知罪责深重，不堪再居高位。今日，便交还陛下所授权柄。”
他将印信高举过顶，声音平静而决绝：
“从此，臣崔怀鹤，愿褪去这身官袍，只做一介布衣，随宋枕雪天涯海角。他在处，便是臣崔怀鹤心安处，魂归处。求陛下成全。”
宋枕雪不可置信抬头看向崔榭，然后又急切转头看向皇帝：“陛下，此乃崔大人冲动之言，还请陛下三思！”若崔榭为了他辞去尚书之位，他这辈子都将寝食难安。
皇帝看着崔榭手中那枚印，又看了看一旁眼眶发红、欲言又止的宋枕雪，终于长长一叹。
“怀鹤啊怀鹤……朕早该知道，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了。”
他示意王公公接过官印，语气转为长者般的通透：
“罢了。朕准你辞去尚书之职。但‘布衣’？我大周的崔怀鹤，岂能真为一介白身？”
“朕授你巡察御史衔，代朕巡狩地方，协理政务，直达天听。此乃虚衔，无定所，无实权，却有一份‘朕之耳目’的体面与便利。”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一丝告诫与期许：
“如此，你跟着他，于公，是为国巡视；于私，是随爱赴任。算是朕给你们这份惊世骇俗的情意，一个能立于阳光下的名分。望你们好自为之，莫负朕这片苦心。”
宋枕雪跪在一旁，听着皇帝的话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巡察御史……直达天听……名正言顺……
原来，陛下并非简单地惩罚或成全。他是在用他帝王的方式，为他们劈开了一条前所未有、既保有尊严、又能并肩前行的路。这条路或许依然坎坷，却充满了被上位者默许的、沉甸甸的期许。
这一刻，他对皇权的敬畏、对崔榭牺牲的痛惜、对未来路途的彷徨，都化为了更坚定的决心。他悄悄伸出手，在袖袍的遮掩下，轻轻勾住了崔榭的手指。
崔榭道：“谢陛下成全。”
皇帝看向宋枕雪：“宋枕雪，你可满意了？”
宋枕雪叩首，真心实意道：“微臣愿前往江南，替陛下分忧！”
皇帝看着两人，终于露出一丝淡淡地笑意：“江南之行，朕只给你们两年。”
随即声音又恢复帝王的威严，“两年之内，若不能将积弊廓清，交出一份令朕与朝野都满意的政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那便证明，你们所谓的‘并肩’，不过是一时激情，而非能经世济用的正道。届时，莫怪朕不留情面。”
“朕要看到的，不止是盐政漕运的革新，更是你们二人，如何将这份私情，化为治国安民的公心与合力。这，才是朕给你们最大的考题，也是最后的恩典。”
宋枕雪和崔榭异口同声道：“定不负陛下期许！”
——
宫门外，下朝的文武百官都没走，直到那两个身影再次出现，已经苏醒的钱尚书再次冲了上去。
“崔大人，陛下跟你们说了什么？陛下没有罚你吧，啊？”
崔榭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钱尚书的肩：“钱大人，以后吏部，就由你多担待了。”
钱尚书两眼圆瞪：“什么意思？”
宋枕雪解释道：“钱大人，大人已经辞去了吏部尚书之职，即将要随下官外放江南。”
钱尚书听完，不是哀嚎，而是发出一声凄厉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悲鸣：“崔怀鹤！！！你不能这么对我！！！吏部那个烂摊子……那些考核……那些陈年旧案……”
他扑上来想抓住崔榭的袖子，被长随眼疾手快拦住。
崔榭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堪称和蔼可亲：“钱大人，能者多劳，陛下慧眼如炬，吏部有你，必能焕然一新。崔某在此，先谢过了。”
说罢，不再理会身后陷入呆滞、仿佛灵魂出窍的钱尚书，牵着宋枕雪从容登车。
在宫门外等候的百官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心中震惊不亚于钱尚书。
谁也没想到，权倾朝野的崔榭竟然会为了追随宋枕雪，自请辞掉尚书之位外放江南，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在昭告世人，宋枕雪在崔榭心中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
马车里，宋枕雪问：“大人辞掉尚书之职，可会后悔？”
“后悔？”崔榭轻笑，将宋枕雪揽入怀中，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卸下那千斤重担，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往后，只需琢磨如何服侍好我的宋大人，岂不是神仙日子？”
宋枕雪几乎要被崔榭描绘的神仙日子迷了心神。
“可是……”
“京中再好，待久了也甚是无趣。待江南之行结束，若沅沅想回京，我们再回京也并非不可。”
宋枕雪心下稍宽，是啊，去江南历练一番，届时载誉回京，鹤郎定会官复原职的吧。
他靠在崔榭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才听崔榭道：“只是还有一事，尚未完成。”
宋枕雪问：“何事？”
崔榭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他微凉的指尖，语气郑重：“沅沅，晨间仓促，实非礼数。我既已决意与你共度此生，便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他顿了顿，眼中含笑，却认真无比：“虽现下时机未到，但该有的礼数、该表的诚意，一分都不能少。今晚，我便以崔怀鹤之名，正式登门拜访令尊令堂，让他们知晓我对你的心意，也让他们放心我随你前往江南。沅沅，你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宋枕雪想了想，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