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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长随敲响宋家的门时,是宋栖松开的门。

      看到长随,宋栖松一愣。

      长随深吸一口气,在脑中最后过了一遍大人要求“务必温和、恳切、有礼”的指示,然后努力调动脸上所有肌肉,扯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平易近人”实则略显僵硬的笑容。

      “在下乃崔府下人,奉我家大人之命……”

      他一丝不苟地背完所有台词,恭敬递上拜帖,然后维持着那个“和善”的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和微微抽动的眼角,泄露了一丝他完成这项特殊任务的不易。

      “此乃我家大人亲笔拜帖,先行奉闻,不敢唐突,静侯府上吩咐。”

      宋栖松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金箔拜帖?酉时登门?拜谒高堂?

      他接过那烫金帖子,入手沉甸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既想立刻打开看个究竟,又怕里面的内容是他更无法承受的。

      宋栖松语无伦次道:“好、好的,我们这就准备准备迎接崔大人。”

      长随离开后,宋栖松迅速关上门,颤抖着打开那金箔拜帖。

      只见上面字迹凌厉如刀刃,透着一股杀伐果决的气息,宋栖松屏住呼吸读完,身体靠着门背滑坐到了泥地上。

      宋秉儒和王氏劳作回来,推门发现推不开,只好拍门板:“大郎,快开门。”

      宋栖松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迅速挣扎着起身打开门:“爹娘,出大事了!”

      “崔大人下午就要登门拜访!”

      宋秉儒错愕道:“哪个崔大人?”

      王氏气得拧了一下他的胳膊:“死老头子,还能有哪个崔大人,就是今早、今早那位啊!”

      宋秉儒哎哟一声,问:“他来做什么?”

      宋栖松把拜帖上的字逐一念了出来:

      谨奉书欲尊府台前:

      榭与令郎既结丝萝之盟,礼当先谒尊长。谨择今日酉时,躬诣府门,拜谒高堂,恭行拜见之仪。

      先期奉闻,伏祈鉴允。

      榭再拜

      宋秉儒虽没读过书,但这拜帖的内容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年轻时跟妻子定亲后,第一次登门拜访妻子家中,写的拜帖跟宋栖松读的相差无几!

      尽管早上他们已经有预感,但当那个预感成真,他们内心受到的冲击仍然不小。

      “爹娘,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宋栖松六神无主,求救似的看着父母。

      他的好弟弟,去了一趟灵州回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跟崔尚书私定终身了?

      那可是崔榭啊!天子重臣,权势滔天,喜怒难辨,冷酷无情。

      宋栖松无论如何都没法将温润如玉的宋枕雪跟崔榭放在一起。

      他更不知宋枕雪是如何、如何迷倒崔榭的。

      宋秉儒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是福不是祸。二郎那孩子,打小就有主意。他能走到崔尚书身边,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命。”

      王氏抹了抹眼角,声音却渐渐坚定起来:“只要二郎欢喜,那人待他好,是男是女,是官是民,又有什么要紧?总好过娶个不称心的,日日煎熬。”

      宋栖松看看爹,又看看娘,点头道:“对!爹娘说得对!崔尚书怎么了?他再厉害,不也得按规矩来咱家递帖子?这说明他看重二弟,尊重咱家!咱们……咱们可不能给二弟丢了脸面!”

      三人迅速调整好心态,立即张罗起来,准备迎接崔榭的拜访。

      宋枕雪从皇宫回来后,就发现家里有些不对劲。

      宋家小院,左邻右舍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尚书大人要来咱们巷子!”

      “宋家二郎真是了不得!”

      这种与惊天大人物产生直接联系的刺激感,让平日琐碎的邻里关系都镀上了一层传奇色彩。他们擦窗扫地格外卖力,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更近一点,也能让那位贵人对自己这条巷子、对宋家,留下更好的印象。

      隔壁李大婶发现了宋枕雪,高声道:“哎哟,二郎回来啦,恭喜恭喜啊!”

      宋枕雪只好走过去:“婶子,何出此言?”

      李大婶正要说呢,孙大娘的大嗓门就插了进来:“二郎还装糊涂,我们呀都听大郎说了,你和崔尚书好事将近呀!这不,我们都来帮你家张罗张罗!”

      李大娘抢着道:“是啊是啊,那可是尚书大人呢!崔大人身份尊贵,必然得把家中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才好迎接贵人呐!哎呀不与你闲聊了,你呀赶紧去梳洗一番,换一身好看的衣裳,在屋子里等着尚书大人登门即可,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吧,保管让尚书大人挑不出错!”

      宋枕雪哑然。他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如何都会说服父母答应他和鹤郎之事。

      只是现在看来,好像他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刚踏入小院,宋栖松就跑了过来。

      “二弟!你可算回来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呀。”宋栖松手里还拿着抹布。

      王氏走过来瞪了宋栖松一眼:“二郎昨日才回来,还能怎么提前告诉你!赶紧干活去吧。”

      宋栖松挠挠头,继续用抹布擦拭屋舍浮尘。

      宋枕雪看着众人忙碌的样子,嗓子有些干哑,他想了想,才说:“娘,我与崔大人的事,是我……”

      王氏拍了拍宋枕雪的手背:“二郎,你行事向来有自己的主张。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娘相信你已经想清楚了,才会将心爱之人带到我们面前。娘替你感到高兴,这是好事。”

      宋枕雪眼眶红红的,他看到王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笑容里饱含了真心实意的祝福,让他心里暖暖的。

      “你先回屋吧,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众人纷纷笑道:“是呀二郎,成亲那日记得请我们喝酒。”

      宋枕雪在左邻右舍的贺喜声中,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就快要跟鹤郎成亲了。

      他害羞得不知如何答话,王氏笑道:“放心哩,必少不了大家的一杯喜酒。”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祝福。宋枕雪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掌心贴住砰砰狂跳的心口,那里塞满了太多情绪:羞赧、欢喜、忐忑,还有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暖流——来自父母兄长那质朴却毫无保留的接纳与祝福。

      他们不问缘由,不计得失,只因他喜欢,便倾尽全力为他张罗,为他高兴。

      目光落在昨夜崔榭躺过的床榻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缕清冽的雪松香。昨夜肌肤相贴的温热、低语呢喃的亲密、以及此刻家人温暖的笑脸……所有他曾不敢奢望的美好,正以一种汹涌而真实的姿态,将他紧紧包裹。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上扬的嘴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进门起,笑容就未曾落下。

      他抬手轻掩唇瓣,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触到发烫的脸颊,又慌忙收回,只将那点雀跃与羞意,都藏进弯弯的眉眼间。

      心底念着那人眉眼,便觉周遭风也甜,光也暖,他扑进被褥里,一身青涩少年气,都揉进了这无端的欢喜里。

      ——

      临近酉时,宋家小院里里外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左邻右舍都缩在宋家隔壁李大婶家的围墙之下,贴着耳朵,仔细聆听宋家的动静。

      宋栖松紧张得搓手,他看了一眼更漏,催促道:“爹娘,你们好了没有,马上就酉时了。”

      “哎哎来了来了!”

      宋秉儒和王氏把平日干农活的粗布衣衫换掉了,翻出压箱底、统共没穿过几次的绸缎衫换上,甚至还涂脂抹粉,仔细装扮了一番,这才拘谨的走出来。

      宋栖松看到王氏脸颊上的两团红,差点没笑出来。

      “这衣裳……似乎有点皱,要不我还是换一身……”王氏感觉浑身不舒服,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打扮过了。

      “娘!别折腾了,没时间了,崔大人马上就要到了,我们赶紧去院子里等吧,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宋栖松左手右手各抓着一人,三人刚行至小院,就听到了敲门声。

      “来了来了。”宋栖松深吸一口气,小腿边抖边走到门后,手颤抖着打开了门。

      门开处,崔榭一身朱红常服,玉冠束发,风姿清贵卓然。他并未穿官袍,却比穿官袍时更显郑重。见到宋家人,他立即微微躬身,将周身那令人屏息的威压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和。

      “某乃崔怀鹤,今日登门拜谒。”他声音清晰,语气诚挚,每一个字都吐得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比制定国策更需谨慎的使命。

      “爹、爹爹娘!崔、崔大人来了!“”

      宋栖松险些扑通一声跪下去,幸好他扶着门板,这才没有失态。但他显然完全忘了自己是宋枕雪的大哥,只知道眼前之人是吏部崔尚书,更忘了这里是他家,崔榭只是客人。

      宋秉儒夫妇急忙迎出来,看到崔榭,骨子里下意识地就要拜见上位者,膝盖还没触地,就被长随眼疾手快扶着站直了。

      崔榭深揖:“晚生崔怀鹤,久蒙厚爱,今日登门拜望尊长。”

      宋秉儒夫妇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味点头道“好”。

      宋栖松不知宋枕雪为何还不出来,他只好大喊一声:“二弟!崔大人来了!”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急促的铃声打破了院子里紧张的氛围。

      残阳熔金,将天际染成一片温厚的橘红。

      崔榭抬眸,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跑来。他眼底的清寂尽数散去,漾开细碎的光,像揉了一捧落日的暖辉。

      宋枕雪跑到宋栖松身边,只看了一眼崔榭,便垂眸,那拘谨的模样就像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初见心上人。

      良久才听他说道:“怀鹤,你来了。”

      崔榭笑着点点头:“是,让阿沅久等了。”

      宋秉儒夫妇眼观鼻鼻观心,反而是宋栖松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他瞥见崔大人对宋枕雪那宠溺的神情,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顿时找回了自信。

      宋栖松热情招呼道:“我们还是进屋吧,岂能一直站着说话。”

      ——

      宋秉儒夫妇踏入正厅坐于上首。

      崔榭整肃衣冠,待两名仆从将红色木箱抬上前,崔榭自长随手中双手接过礼单,高举齐眉,躬身再拜,朗声口诵贽见之辞:

      “晚生不才,德薄礼疏,今日登堂谒岳二位尊长尊前,微物数件,略申鄙诚,物轻意重,伏忘二位大人海涵笑纳。今后但凭教诲,晚生定当敬亲守礼,恪尽本分,不敢有负垂爱。谨以拜上。”

      诵毕,双手持平礼单,再躬身一礼,静候堂上发话。

      宋秉儒夫妇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宋秉儒脱口而出:“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见外。”

      宋栖松急忙接过礼单,收下了红色木箱。

      王氏急忙附和:“是啊是啊,大人快请坐!”

      崔榭再躬身一揖,在下首客位落座。

      宋秉儒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崔榭,问出了最朴实也最核心的问题:“崔大人,我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我就想问,您对二郎,是认真的吗?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定下来?”

      这番快人快语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宋枕雪脸颊绯红,崔榭却神色一肃,更加挺直了脊背。

      他松开宋枕雪的手,起身,对着宋秉儒夫妇再次深揖:

      “晚生之心,天地可鉴。今日登门,便是以此身家性命为凭,求二位将阿沅托付于我。”

      “然,正因珍之重之,晚生不敢仓促。陛下已命我二人三日后赴江南历练。晚生愿借此机会,与阿沅并肩为朝廷效力,亦在地方实务中磨砺自身,夯实立家之基。”

      他看向宋枕雪,目光温柔而坚定:“待江南功成,载誉归京之日,便是晚生三书六礼,明媒正聘,迎娶阿沅之时。此诺,天地为证,绝无更改。”

      崔榭的话消除了宋家父母的担忧和焦虑。

      宋秉儒抚掌道:“好!今日有大人这番话,我便放心了。此番江南之行,就仰仗大人多多照顾二郎了。”

      大概是崔榭的真诚和随和让人慢慢放松下来,宋秉儒跟崔榭后来又闲聊了一番,言辞之间对崔榭是越看越满意。

      眼看天色渐晚,崔榭主动告退。

      宋秉儒夫妇送他到门口,崔榭再次行礼后才离开。

      崔榭的登门拜访,给宋家留下了十分良好的印象。

      吃晚饭的时候,宋栖松对崔榭简直赞不绝口,恨不能把对方夸上天。

      宋父宋母对崔榭也是分外满意,私下里已经亲昵称其怀鹤。

      宋枕雪听到家人对崔榭的夸赞,以及家人对他和崔榭婚事的期盼,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一般。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怀着不真实的心情,宋枕雪回到房间。

      刚关上门,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拥住。熟悉的雪松香瞬间将他笼罩。

      “鹤郎?!”他又惊又喜,转身撞进那双含笑的眸子里,“你、你怎么……”

      “府中空寂,想着你,便回来了。”崔榭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耍赖的理直气壮,“拜帖上只说‘酉时登门’,又未说‘酉时离开’。我既是入幕之宾,自然该……宾至如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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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日更中,小仙女们放心跳坑~顺便求一个收藏 两人双向奔赴可以从28章看起。 第五卷正在写。 下一本会先开《娇养破产少年》先婚后爱,也是感情流拉扯甜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