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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   深夜,大雨倾盆。

      城西官盐仓地处运河边,高墙深院,门外虽有巡丁,却万万想不到会有人深夜突袭。

      唐三指挥亲卫搭成人梯,悄无声息翻入院内,先制住了打盹的守卫,再打开正门,一行人直扑仓房。

      仓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魂飞魄散,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刚要呵斥,就被唐三按住肩膀,一把按跪在地。

      仓官惊恐喊道:“来人啊,有贼人打劫盐仓!!”

      仓官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他这才惊觉,盐仓的守卫已经被眼前这群人悉数拿下。

      仓官战战兢兢道:“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唐三一脚踹在仓官的心窝上:“我等奉府尊大人之命前来查案,识相的就老实点!”

      仓官一听“府尊大人”四字,顿时面如死灰。

      唐三无视瘫软在地的仓官,冷声道:“开仓验盐!”

      ——

      唐三带消息回来时,后衙寝居里依然漆黑一片。

      他心中微诧,崔大人的寒毒还没解好么?

      雨渐渐小了,寝居里的叮铃声愈发清晰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炷香,或许更久——那声音终于渐渐止歇。

      唐三已不再像前面几次那般觉得不好意思,他眼观鼻,鼻观心,任凭那缱绻缠绵的低吟耳语从左耳进右耳出——问题是,进的出不去,全堵在耳道里,烫得他脑仁疼。最后直听得他的耳根红得发烫,叮铃声才渐渐归于沉寂。

      “宋大人,经查,城西盐仓里的盐,表层是雪白官盐,底下大半竟是沙土、碎砖、劣质土盐混杂,用草席一裹,远看形同真盐。盐场已被我等控制,接下来该如何,请示下。”

      寝居里静悄悄地。

      唐三等了许久,直等得他以为宋枕雪不会回他时,一道玉石撞击般的清冷声音传来:

      “将仓内所有掺假盐垛全数标记,封存仓房,任何人不得擅动。把仓官、所有守仓丁役,全部秘密带回府衙,单独关押,不许串供。”

      是崔榭的声音。

      话音落下后,寝居里再无动静。

      只有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一声“嗯”,从帷幔深处传来。

      那是宋枕雪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唐三一怔,暗道大人这寒毒发作得那般凶险,竟也这么快被宋大人压了下去……宋大人当真是,当真是……

      但为什么这道命令不是宋枕雪下达,而是由崔榭转达,唐三心中虽有疑惑,但不敢表露出来,直接领命而去。

      若唐三看见那乱得一塌糊涂的、几乎无处落脚的寝居,他大约就会明白,因为宋枕雪根本已经无力再说话。

      此刻的宋枕雪衣衫凌乱、筋疲力竭地蜷缩在崔榭怀里。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方才崔榭替他传令时,他只能用指尖轻轻掐了掐崔榭的手臂,以示同意。

      那些外人听不见的,看不见的,都在这一室狼藉里,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荒唐与深情。

      崔榭心头愧疚翻涌,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沅沅,方才我太失控,可弄疼你了?”

      他向来以冷静自持著称,可方才那一刻,所有的克制、理智、分寸,都在沅沅的气息里灰飞烟灭。他给沅沅上药时,沅沅身上遍布触目惊心的痕迹,他都无法去想,当时的自己究竟失控到了何种地步。

      宋枕雪却微微抬首,在他颈侧落下一个轻软的吻,脸颊泛着未褪尽的薄红,羞赧又温顺:“鹤郎无须自责……我其实,很喜欢鹤郎方才那般模样。”

      崔榭一怔,垂眸看他:“喜欢?”

      “嗯。平日里的鹤郎,冷静自持,无坚不摧,是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存在。可今夜……情到浓时,你眼底、心上、唇间,反反复复,全都是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崔榭的衣襟,小声道:“那样的鹤郎,不属于朝堂,不属于天下,只像是我一个人的。”

      说完,他又有些不安,抬眼望他,眸底含着怯怯的软意:“鹤郎会不会觉得,我这般心思,太过小心眼?”

      崔榭望着他这般赤诚模样,心头一软再软。他抬手,轻轻抚过宋枕雪泛红的眼角:

      “沅沅怎会是小心眼?我曾以为,护住你、宠着你、让你欢喜,便是最好的爱。可今夜我才发现——原来被你依赖、被你独占、被你困在这一方天地里,竟也是这般……甘之如饴。”

      他顿了顿:

      “若这便是你所愿……那我便如你所愿,只做你一个人的鹤郎。做你此生此世的囚徒,永不挣脱。”

      宋枕雪被他那句 “做你此生此世的囚徒” 说得心头滚烫,埋在崔榭颈窝,轻轻蹭了蹭。

      长随归来时,宋枕雪已经在崔榭的轻哄下睡着了。

      崔榭帮宋枕雪掖了掖被子,这才披衣走到窗边。

      长随在窗外恭声道:“大人,属下按照宋大人的吩咐,所需之物都拿到了。”

      是了,这些安排,都是沅沅在给他解寒毒前交代的。

      宋枕雪累成那样,却仍撑着把每一步都部署清楚——就像他在灵州时,一边被追杀,一边还能借来西戎的兵。

      盐课司的私账、户房的票据、盐仓的证据,哪一处该动,哪一处该留,谁该抓,谁该放,条理分明,无一丝疏漏。

      长随按照宋枕雪的吩咐,先去盐课司偏院,把张秉文私藏的私账、孝敬簿、往来书信一并取了出来。

      又去户房典吏钱奎家中,搜他书房暗格。凡是与盐商往来的票据、借据、分利清单,一根纸片都没落下。

      长随说罢递上两个油布包裹。

      崔榭接过那两个油布包裹,打开,一叠叠私账、一沓沓票据、一本本暗记,触目惊心。

      他的沅沅,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提点的探花郎了。

      长随问:“大人,需现在拿人吗?”

      崔榭合上账册:“不急。沅沅说了,明日早衙,当众升堂。”

      “人先不动,证据封死,严加看管。明日一早,把盐课司、户房、河道巡检司相关人等,全都叫来。”

      “到那时,再当众拿人,当众开账。”

      长随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离开了。

      崔榭转身,望向榻上蜷缩的身影,眼底浮起一丝骄傲与心疼交织的温柔。

      宋枕雪睡梦中极不安稳,眉峰紧蹙,似被一场惊悸噩梦缠缚。

      脚踝处系着的金铃,随他细微的挣扎轻轻晃动,叮铃叮铃,脆响细碎,却添了几分孤寂的慌乱。

      崔榭闻声,快步趋至榻边,温声唤道:“沅沅别怕,我在。”

      宋枕雪睫毛猛地一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惶与茫然,轻声道:“方才我好像听到……”

      崔榭未等他说完,便微微俯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放心,他们都已按着你的吩咐,把诸事办妥当了,半分差错也无。”

      他抬手,轻轻抚平宋枕雪眉间的褶皱,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鬓角:“快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还要升堂审那盐务弊案。”

      宋枕雪望着他眼底的暖意,那颗悬着的心渐渐落定。

      他在崔榭低柔的哄劝声里,眼帘重垂,渐渐沉入了安稳的黑甜梦乡。

      ——

      翌日,苏州新任府尊大人上任第四天,便以迅雷之势,升堂审理了一桩盐务弊案。

      府衙大堂之上,气氛凝重如铁。宋枕雪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端坐于正堂公案之后,面容冷峻。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如松,一声“威武”喝出,声震屋瓦,惊得堂下众人浑身一凛。

      堂下两侧,早已按宋枕雪的吩咐,站满了相关人等——盐课司大使张秉文、户房典吏钱奎,还有河道巡检司、盐仓管事等一众牵扯盐务的官员。人群后排,还站着几位苏州本地的大盐商,皆是衣饰华贵,却面色紧绷,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显然也嗅到了空气中的凶险。

      宋枕雪抬手,示意衙役噤声:“今日提前升堂,不为旁事,专为清查苏州盐务积弊而来。近日以来,本官听闻苏州官盐壅滞、私盐横行,盐商勾结官员,中饱私囊,层层抽成,盘剥百姓,今日,便要当着众人的面,把这桩桩件件,一一查个水落石出!”

      张秉文和钱奎辩驳后,宋枕雪将证据直接甩到盐课司张秉文和户房典吏钱奎脸上,在铁证面前,张秉文和钱奎只能俯首认罪,其余涉案官员被一并带走关押,城西盐仓遭到封禁。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宋枕雪在审完此案后的第二天,以“江南纲盐制世袭垄断、官商勾结、盐价高、私盐泛滥”为陈由,连夜上奏《江南票盐章程》,奏请在苏州试行盐票制,废除纲商世袭垄断。

      此案一出,瞬间在江南盐商圈子里掀起不小波浪。。

      一个多月后,皇帝的嘉奖圣旨抵达苏州,皇帝力排众议,称其“勇于任事,不避嫌怨”,赐了宋枕雪“干国良臣”匾额。

      宋枕雪第一时间要跟崔榭分享,回到后衙却寻不到人。

      他问唐三知不知道崔榭去哪儿了,唐三知道但是他不能说,于是只能表示不知道。

      ---

      废弃荒院之内,血腥气未散。

      崔榭亲手了结了那群胆敢暗刺宋枕雪的杀手,他的指尖尚染寒冽杀意,眉眼冷得如同覆霜。

      淡淡吩咐手下善后,扔掉手中沾满鲜血的剑,他便转身登车,衣袂不染半分凌乱,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足以让周遭空气都为之冻结。

      马车碾过夜色,径直往府衙而去。

      方才那一场无声杀戮,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手清理了几只,敢觊觎他心上人的蝼蚁。

      ---

      宋枕雪坐在院中,一等再等,直等到暮色沉落、夜色浸满庭院,才终于盼到崔榭自外归来。

      “鹤郎!”

      他几乎是雀跃着扑进那人怀里,眉眼弯弯,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像个只等着被他夸奖的孩子。“陛下嘉奖我了。‘干国良臣’——这可是陛下亲笔题的!”

      崔榭接过那方匾额拓本,借着廊下暖黄灯火,缓缓细看。

      良久,他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宋枕雪一怔,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仰着头轻声唤他:“鹤郎?”

      崔榭垂眸望他,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心疼,亦藏着几分早已洞悉的沉郁:“沅沅可知,上一个得陛下亲题‘干国良臣’的人,是谁?”

      宋枕雪茫然摇头,乖乖仰着头,等着他解释。

      “是十六年前的户部侍郎,周延。”崔榭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着他,“他当年清查江南盐税,功成归京,陛下亦亲赐此匾。可仅仅三月之后,便被扣上‘贪墨’罪名抄家,身死天牢。那方匾额,至今仍悬在周家祠堂。”

      崔榭没有说出口的是——

      周延死的那年,他亲眼看着周家的匾额被摘下来,砸成碎片。

      他忘不了周延被押走时,回头看了自己妻儿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知道自己必死,所以连不舍,都不敢有。

      宋枕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明亮的眼神也暗了下去,方才的欢喜瞬间消散。

      崔榭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腹温柔摩挲着他的肌肤,语气放得更柔:“陛下赐你此匾,是昭告天下,你是他倚重之人。”

      “沅沅。”

      他伸手,将人牢牢揽进怀里,收紧手臂,像是要把他妥帖护在怀中,隔绝所有风雨:“从今日起,想让你死的人,会比想让我死的,多上太多。”

      他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一吻,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宋枕雪静静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久久不曾言语。

      可他攥着崔榭衣襟的手,微微发着抖。

      良久,他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没有惧意,反倒燃着一簇灼灼的光:

      “所以,陛下是在试我。”

      崔榭一怔。

      宋枕雪望着他:“试我能不能在那些人的刀下活下来,试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他真正可用的人。就像当初试你一样。”

      崔榭沉默了。

      宋枕雪却笑了,那笑意里没有惶恐,反倒带着一丝奇异的坦然:

      “鹤郎,我不怕被试。我怕的是……你又要为了护我,把自己搭进去。”

      崔榭心头一震。

      宋枕雪抬手,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

      “这一次,让我自己来。你就在旁边看着,好不好?看着我,成为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崔榭望着他,喉间微哽。

      良久,他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好。我看着。我的沅沅,定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夜还很长,风还很大。

      可他怀中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遮风挡雨的探花郎了。

      他是一棵正在生长的树,而他,愿做他脚下的泥土,身旁的风。

      风雨过后,树会更高。而他,始终在。

      足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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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日更中,小仙女们放心跳坑。 卷一卷二试探沉沦,暧昧拉扯慢热。 卷三卷四关系确立,情感深化,甜虐交织。 卷五卷六甜宠收尾中。预计本月底完结。建议从头看,感受完整的情感弧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