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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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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我叫瑜，是这东明的嫡公主。
我的母亲是当今圣上的原配，在还是亲王妃的时候就死了，从未享受过一日皇后的荣光。
不过也正是如此，没让自己从白月光变成墙上灰，也让我承着皇上的那些怜惜，平平安安地以嫡公主的身份活到了二十岁。
01
我十岁那年才真正的搬进了皇宫。
按照规矩应该由皇后给每个人安排宫室，不过她大概刚当上皇后，忙得很，并没有顾得上我。
我到其实也不介意，便自己挑了个她不会不满意，我又喜欢的宫室——青颜宫。
这处宫室偏，但是清净，平常除了打扫除尘的宫娥內侍，其他人一般不会来这，其实原因也不难知道，随便找个宫里的老人问问，就能知道个大概八九不离十。
青颜原名朱颜，是先帝曾无比宠爱的秋贵妃的居所。
秋贵妃面容姣好，温婉端庄，一进宫便是盛宠，不到半年的时间就从婕妤晋升到了贵妃。看着是无限风光，未来光明，可是她似乎将自己此后的所有运气都用在这半年了。
她入宫几载，数次有孕，却没有一个留了下来。
许是深宫寂寞，皇帝到底不是她一个人的，便同自己宫中的內侍有了私情。
一朝被揭露，龙颜震怒。
帝王之威，不是几滴血可以淹没的。
最终，朱颜变成青颜，里面所有宫娥內侍赐死，那个通奸的內侍当庭杖毙。
风光无限的秋贵妃自尽了，秋氏一族因为嫡女的牵累，从云端落入深渊，全族被贬三千里，再不复起。
这宫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所以无事从不往这来，这里也就渐渐地便荒凉起来。
到我搬进去的时候，就还只是维持着皇宫该有的大体规制罢了，不过占地却还是广阔的，足有其他宫室的两倍大，可见先帝对那秋贵妃的确是宠爱了的，只可惜佳人困深宫。
02
虽有无上尊贵的身份，住着令无数人向往的宫殿，我却不敢像其他皇子皇女那样将这里当成家。
我始终觉得我不该存在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太大太冷了。
从前想象中的家只是一座小小的一进院子，可以和母亲两个人一直住下去。
可那是梦。
我已经在这青颜宫里住了十年，已经习惯它的空旷，就希望能一直的住下去，可是老天爷连我唯一的愿望都无法满足。
03
我已经二十了，宫里的那些比我小的妹妹们中不是已经嫁人，就是已经议亲了。
只有我一个尚无他们所谓的归宿。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就像我不知道原本已经同我议亲马上就要定亲的永安侯世子怎么突然成了我五妹的驸马。
04
还记得小时候的一个盛夏夜晚，我吵着热，怎么也不肯去睡，母亲无可奈何，便命人搬了张竹榻到院子里，母亲坐在榻上，我就伏在母亲腿上。
母亲拿着把缂丝团扇，轻轻地扇动，细小的风带着母亲最爱的栀子花香直往我鼻子里钻，令我觉得无比舒坦。
“瑜儿，你将来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啊？”母亲问。
“嫁人？”我抬头看着母亲。
那年我才刚刚入学，比我小两岁的妹妹都已经能熟练诵读论语时，我才刚刚开始学三字经。
“对，嫁人。”母亲低头看着我，眼睛里仿佛有光。
我故作深思的模样，静了好久才说，“那就嫁大将军，能保护我和母亲的大将军。”
这也不是随便说的，那时我房里的丫头最喜欢的就是看话本，看着看着就笑了，还经常叨念着有一天会有大将军骑马带花来求亲，所以我听得多了，也就觉得大将军好了。
母亲笑了笑，点了点头，只是眼神黯淡了许多，嘴里不停地说着，“那也好，那也好。”
“那母亲呢？”我这么一说，就有些后悔，小心地看着母亲的脸庞。
母亲微怔，旋即又莞尔道，“也是大将军。”
说完便抬头看着满是繁星的夜空，闪烁的明星映在母亲眼里，夺去了眼角泪花的光华，“也是真心人。”母亲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也突然难受起来，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脑子里不停的疑惑。
真心人？好奇怪。
府里的殷侧妃、高侧妃都曾经说过要对母亲真心以待，连孟统领也曾说要真心报答母亲，难道母亲原本是要嫁他们的吗？
母亲没有回答。
直到去世的时候，将半块光洁的铜镜放到我手里，也没有说。
05
长大后的我时常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母亲眼角的泪花，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是傻的可以，实在是太天真太可笑了。
母亲去世十数年后，我终于似乎体会到了母亲的意思，只是已经晚了。
因为赐婚的诏书已经到了我的手里。
“元后嫡女霁，秀外慧中，端和姝嘉，赐婚于靖南将军，定于五月初八完婚。”
短短几十字，便是我的命运。
06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内务府送来的画像我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为的只是新婚之夜不要像先前的和康郡主一样新婚之夜认错了人。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的出乎意料。
所有人都很意外，因为我从始自终没有向皇上皇后提一个甚至半个要求，就连当年罪妃之女出嫁也求了一台的嫁妆，而我什么也没求。
靖南将军出身低微，还只是个四品，正常来看配元后的嫡女是有些勉强的，但却是一个正好的。
我已经二十了，在女子十四五岁便可出嫁、十七八便可当娘的京城，这个年纪实在是偏大了，我又极少露面，渐渐地就传出了我重病不治命不久矣的传言，不过传了几年，我还没死就是了。
这样的公主和这样的将军不是挺般配的吗？
对于这桩婚事我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坦然，还觉得一阵轻松。
大概是心里始终明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一旦定下了，好比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却不知道具体的时辰，那还不如直接死了。
自知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资格去要求反抗什么，还不如坦然而对。
我懒，不喜欢浪费力气去做无用的事。
再说了，这也不就是从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囚笼里到另一个较小的陌生的牢笼的过程，其实都一样，还能换个环境。
这青颜宫的瓦墙我已经看了十年了，换一换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07
五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婚嫁。
当我身着凤冠霞帔做进那顶轿子的时候，我才感到了一丝紧张。
我原本以为我平如止水的内心在母亲死后便再无法掀起波澜了，但是我似乎想错了。
看着满眼刺目的红，我也像个平常女子一样心猿意马了。
他会是个怎样的人？
我的新婚之夜会是怎么的？
他会对我好吗？
我不知道，却小心翼翼的期盼着。
我不求我能和他白头偕老，只求一个相敬如宾，只求他能顾念我的身份让我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
08
从宫里到靖南将军府的路并不长，但是为了彰显皇家的气派，这段路走了足足一个时辰。
“落轿！”司礼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终于惊碎了我过往的平淡假象。
因为光的变化，我感觉较帘被缓缓掀开了。
我轻轻的抬起了头，朝较亮的地方伸出手。
他大概顾忌着我还盖着盖头，很快就牵住了我的手。
那是一双宽厚温暖还有些糙的手。
征战沙场的大将军手上没有茧那还算什么大将军？
我感觉到他的手似乎有些颤抖，但是让我觉得踏实。
“一拜天地！”
我不知道天上的母亲看到这一幕会不会高兴，只是希望她不要为我感到担忧，至少我们当年说的其中一个实现了。
“二拜高堂！”
我们拜的是两个牌位，这代表着今后我不会面对公婆，虽然这听上去有些冷酷无情，但是我的确感到了庆幸。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终成定局，他就是我的夫君了。
“礼成！”
09
恍惚经年，墙外的桃花开了败败了开，已经数不清有几回了。
他从四品的靖南将军一步步向上，终于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靖国公。
新婚之夜，他曾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就只有我一个。
还说，他从前还是安国公侍卫是曾跟随安国公进宫时，不小心迷了路，走到了青颜宫的花园里，遇见了正坐在秋千上打盹的我，对我一见倾心。
还有，他说他打听到我在宫里过的并不好，才生了上战场立功娶我的的心思。
我听到这些话，笑了。
我根本其实连我自己过得怎么都不知道，他却随便打听之后就会觉得我过的不好。
真的是好笑。
但他他成功了。
10
他死了。
我亲手杀的。
一杯掺了鹤顶红的美酒盛在碧玉雕镂出的小杯里，被我亲手递给他。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我看着他将我递给他的酒不疑有他地一饮而尽，看着他在我的怀里一点点失去呼吸，觉得我整个人都要死了。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想要留住最后的一点温暖。
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他的手凉了，不会再暖了。
明明前一刻还附在我的脸庞上，笑着对我说，不要怕。
我抱着他的尸体，坐了一天一夜。
我记得我明明没有哭，但是一摸眼睛，居然都肿了。
11
我以为我会在那里抱着他一直坐到地老天荒，但是一切都是妄想。
最先发现我们的是我们的大儿子。
小桐儿才八岁啊！
我看着他惊恐的面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朝他走去，可是他慌乱的就跑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笑了。
至少我还保住了一些东西。
我保护住了我儿子的命，却亲手葬送了真心待我的夫君的命。
12
那天正好是五月初八，他出殡。
桐儿还小，按照道理该由我来捧牌位。
可是那日，他手下的那些兵马将靖公府团团围住，要我出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给不了他们交代，因为就是我杀了他。
我怕了，我怕死了，我怕九泉之下看见他。
我知道他不会怪我，可是我还是怕。
原来我还这么看重生死啊？
13
我没有受到什么处罚，只是搬出了国公府，搬回了青颜宫。
兜转十数年，我回到了那里。
在青颜宫里，只有我和两个粗使的宫娥。
我从前不信佛，回到了青颜宫却开始礼佛了。
皇帝自知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他，在这方面没有吝惜什么。
让人将青颜宫里一处朝南的宫殿改成了佛堂，用金子铸了佛像，用朱砂涂了墙，用漆油将整处佛堂涂抹上一遍。
我拿着上好的小叶檀念珠，跪在佛祖之前，念着佛教，从早到晚，从冬天到夏天。
一成不变。
檀香的袅袅余韵里，光阴飞逝。
其实也有变的，那就是我的脸上渐渐地长出了皱纹，青丝里突兀的添了数根华发。
14
“佛祖，信女瑜，从未有过过分之愿，只有一事未了，请佛祖成全。信女夫婿由我而死，请佛祖保佑他轮回之后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女子，能娶一个温婉和善的爱笑的女子为妻，能看到子孙满堂，无疾而终。信女愿供奉佛祖十数年，以让小小祈愿得到满足。”
15
旧历五年五月初八。
我听着外面的金戈碰撞声，依然不紧不慢地拨动着念珠，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渐渐地外面安静了。
……
佛堂的门被推开了。
身着八境靖乱甲，拿着尚在滴血的六合朝鸣枪的青年朝我走来。
他逆着光，铠甲反射的光芒刺的我眼疼。
我不由地眯起了眼。
他！是他！他回来了！
不！不是他！
是……我们的儿子。
“母亲。”他站到我面前，直直的站着。
……
是梦。
16
我穿着我大婚那日的喜服，走到了佛祖面前。
仰视着金光璀璨的大佛，我知道今日便是一切的结局。
在轻微摇曳的微小烛火，一沾上漆油便变成了熊熊烈火。
它嚣张地在这里扩张、蔓延，发誓要吞噬一切。
我看着它朝我扑来，没有退让。
就让这纯洁的火焰，将过往的一切都燃烧殆尽。
一切都结束了。
17
启元元年，正月初一。
原靖国公嫡子李桐登基，建国号为靖，追封其父为武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