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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下蛊第十七日 他开始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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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过去,于靖其实并不想提及。
一片灰暗,有什么可提的。
灾星、弱小、无趣、病秧子,糟糕透顶的开篇。
听人说,他比于川要晚出生近一个时辰。而也是这一个时辰,他那素未谋面的娘亲历经折磨、血崩而亡才换来了他。
不像于川一样生来健康,他刚出生就是瘦弱病气的,甚至连该有的啼哭都没有,像是死胎一样,带着灾难而来。
这也是为什么于屹,不,于府上下都不喜他。
有道士给他算过卦象:“命犯灾星,千金散尽”,解签则为:“时来运转,否极泰来”。
虽然不确定是否可靠,但他的命格糟糕也是确实。
于是,雪上加霜,他在府内彻底被孤立了,甚至还被冠以灾星。而他的父亲对这些全部视而不见,因为他是默认的。
家仆们虽不敢直接冒犯,但背地里议论他的却不少,大家都是一副避而远之却又忍不住打量的态度。
于府里,偶尔会和他说话的就只有于川了,虽然他大多是冷淡回应。
于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于川,关于于川更多的是掺杂着复杂的情绪。
他羡慕于川却也讨厌于川。明明都是一个娘胎里生的,为什么他就是那个灾星?为什么他就天生羸弱?为什么那些唾手可得的对他来说都是求而不得?
于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遭到这样的对待,难道他就活该如此吗?
虽然于川很少关心他,但却偏偏是对他最没有偏见的那个,至少于川会把他当作普通人。
于靖也知道不该迁怒于人。所以,才会如此矛盾。
那时的他对生死也没有多少概念,只是想着努力一些,让自己变强,他人就不会小看他,父亲或许就会多看他几眼。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无论于靖如何努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左右不过是个灾祸。
要是能消失就好了,或许就没这么累了,他如此想着。
许是上天应了。
十岁那年,他真的得了一场大病,整日被折磨的只能瘫在床上下不了地。
他看到了空旷的房间以及家仆厌恶的眼神。
忘不掉,像是在看什么妖邪恶鬼。
没人管他。
也是,他们都恨不得他去死,又怎么会管他呢?
心里有个念头从深渊而来: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那才是属于你的选择。
去死吗?好像也不错。
于靖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薄弱,视线也开始模糊。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他也算是得偿所愿吗?就在于靖这么想时,朦胧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身形和面孔和他很像。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和混沌。
再醒来,是陌生的环境和四散的檀香。
“阿弥陀佛,小施主可算醒了。”
“……”
那是于靖和空明大师的初见,也是他日后唯一的师傅。
于靖这才知道自己被人送到了云台寺来疗养。
什么疗养?那时他只觉得这是家族对他彻底的抛弃。
没有意义。
他不吃也不喝,送来的药更是眼睁睁看着凉掉、再倒掉。
更糟糕的是,因太久没下床,他已经无法做到正常直立行走了。只要一下床,等待他的便是无数次的跌倒,像是狗一样,没有尊严的趴在地上。
这下,连自理的能力都失去了,更别提普通人了。
以前,至少他还算个活人,现在他甚至不如个死人,成了真正的残废。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这样活着?很好玩吗?
于靖没有求生欲,他觉得现下只有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可空明却日日来劝导,直到亲眼看到于靖肯吃下东西喝了药,才放心离开。
于靖开始只觉得他聒噪,后来更多的是不解还有一些未知的东西。这个地方似乎没有恶意,只有无尽的善意。
但是他还是不明白,关于空明。
为什么要关心他呢?他是死是活和他都没有任何关系吧。
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何必如此呢?
空明却摇摇头告诉他,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消失,最后以“我佛慈悲”作为收尾。
后来空明还赐给了他新的名字,有关新的开始。
“佑安”,佑他一世安稳。
于靖只觉得荒唐,一世安稳,怎么可能呢?
但,至少死的欲望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
于靖试着再度站起,可依旧失败了,腿是麻木无劲的,直至黑青遍布,膝盖磨破、血丝渗出,他都感受不到痛意。
空明为他准备了轮椅,他不肯接受,身体和心理都在本能的排斥抗拒。
他宁愿跌倒、爬着也不想坐那种东西。
他害怕、害怕自己一旦坐上了便再也摆脱不掉了。本就不像人了,他不希望连最后的尊严都没有。
可现实总会给他沉重的打击,他还是没能站起来,狼狈的只能靠着轮椅浑浑噩噩的度日。
世界是整片灰暗的,他看不到任何色彩。
死掉吧、死掉吧、死掉吧。
去结束一切。
便在最灿烂的夏季燃烧掉吧,化成烈火,拥抱空气,至少也算自由。
直到他遇见了乔蓁。
树下,那个白净可爱的小姑娘直勾勾看着他,不肯移开目光。
于靖下意识觉得她是因为厌恶、因为觉得他像怪物异类才会如此。
痛苦弥漫在心头,像是有只大手扼在喉咙那样窒息,他只想逃离此地。
可小姑娘却主动找上了门。看到她,于靖是惊诧也是害怕的,所以不假思索的便关紧了门。
第二天,小姑娘又来了,他还是紧闭门扉。于靖不想和陌生人交流,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抗拒。
第三天,小姑娘依旧准时来到门前,甚至门都不敲了,只是在外面等着他。隔着窗,于靖能看到她小小的身影,却是意外的坚定。莫名地有一股未知的情愫涌入心间。
事不过三,于靖以为他如此拒绝,小姑娘也该放弃了,结果是他小看了她。
第四天,她还是来了。要不要开门呢?这么想着,于靖已经来到了门前,可再快触到门时,他又收回了手。算了,没必要,左右他也注定会被遗弃,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放弃。
直到第五天……于靖不明白小姑娘为何会如此执着,在一番纠结下,他终于开了门。
他只是不想让她继续纠缠下去了,仅此而已。
可在看到鲜活的她以及那不掺杂尘垢的眼睛后,于靖突然又不觉得是这样了。
尤其吃到那碗酒酿圆子后,于靖便觉得世上再无其他存在能胜过它的味道。
小姑娘说自己叫乔蓁,还询问起他的名字。
佑安,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个名字。
然后,她朝他明媚一笑。那一刻,终是成为永恒镌刻在心间。
蓁蓁吗……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很好听。
十年、十年了,从出生起便未曾见过光,他是无趣的、是阴郁的、是可怕的,是要被黑暗吞噬掉的、早该命绝的怪物。
可她却在此时从天而降,撕碎他身边的黑暗,让他重见光明。
她说:她不怕他。她还说:他们是好朋友。
灰暗的世界,唯有她是明亮的。
说好的要在今年夏季死掉的。但现在,他开始贪生怕死,开始有所期待。
终归还是要食言了。
从那之后,他们的关系便愈发亲近。
在乔蓁身边的时候,于靖会觉得自己只是个正常的普通人,可以和其他人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
那段时光也是他最快乐轻松的时候,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贪恋、想要永久拥有。
可好景终归不长,于靖知道了乔蓁是大启的嫡公主。
公主注定会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他这副残躯,又这般弱小,怎能配得上站在她身旁呢?现在的时光都算是他走运偷来的。
绝望突然漫入四肢百骸,他不甘、不甘止步于此。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丑陋极了,卑劣的想要独占美好的她。
于靖讨厌这样的自己,却也不想让乔蓁发现。
于是,只能强行克制,若无其事地继续在乔蓁身边,掩盖住内心的翻涌的黑暗。
乔蓁是耀眼的、明亮的,他不该破坏美好的她。
别离,再聚终是没有归期定数。
所以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承诺,亦没有挽留。无望的等待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徒增多余的牵绊。
于靖打算以告别到此为止,可不知为何,心头却有句话憋着想要迸出。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别忘了我。”
别忘记他,别忘记他,就让他再自私一次。
乔蓁彻底走了,云台寺再无她的气息。说不难过是假的,但这次于靖不会想着死亡,也不会想着消沉的自甘堕落于其中。
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有能力站在乔蓁身边,与之相配。
于靖收拾好心情,祈求从师于空明,空明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
五年,没人知道那些日日夜夜,于靖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从站不稳脚像是婴儿学步,到拔剑挥砍逐渐有力。
一次一次的跌倒,一次一次的受伤,别人训练他在训练,别人休息他还在训练。
他沉溺于其中,不知疲倦不知痛苦,连空明都主动劝他适当休息。
于靖深知自己缺陷,想要变强便需要付出更多,可能是双倍,可能是五倍,甚至不止。
他希望时间能慢点,他便能学到更多。又希望时间能快点,他便能早些见着乔蓁。
于靖一直在乔蓁未知的地方努力靠近她,因为乔蓁就是他的目标。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摆脱了那个弱小、糟糕、阴郁的自己。于靖已经开始想象,他们的久别重逢会是何种模样。
他一直期待着那一天。
乔蓁会记着他吗?于靖想答案应是肯定的,他是如此相信。
直到他看见乔蓁和于川走在一起的画面,少女眉目含春,心绪意动的模样远远地便能感受到。
世界开始崩塌、炸裂。
为什么?
所以从头到尾记着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吗?
还有怎么偏偏是于川呢?他什么都可以让给于川,可乔蓁、唯独乔蓁……
于靖甚至不敢上前质问一句,像只丧家犬一样在暗处看着他们,看着乔蓁欣喜、失落、成长,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又有什么身份和立场呢?少年佑安已经随着遗忘而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