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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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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码头乱斗喧天，贪婪的争抢厮杀依旧沸沸扬扬。
方才还心境澄澈、静静剖析世间权理的纯然，在吐出最后一句通透之言后，身子骤然一软。
夜风阴冷刺骨，方才强撑起来的精神尽数溃散，牢狱积寒、未愈风寒、连日惊悸一同反噬而来。她本就大病初愈、体虚气弱，仅凭心底清明硬撑着看完这场乱世闹剧、讲完心中所思。此刻心神一松，滚烫的高热再度席卷全身，四肢瞬间脱力酸软，眼前阵阵发黑。
她轻轻晃了晃身子，原本清亮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浓重的病翳，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唇色褪去所有血色，单薄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凤凰鸟瞬间慌了，立刻张开暖融融的羽翼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蓬松凤羽紧紧护住她冰凉的后背，凤火压成最温和的暖意，一点点替她驱走刺骨夜寒，低鸣声声，满是焦灼与心疼。
纯然靠在灵鸟羽翼间，呼吸变得浅促又虚弱，连抬眼的力气都快要散尽。周遭震天的厮杀、贪婪的怒吼、江水的翻涌，渐渐在耳边变得模糊遥远。
她没有慌乱，没有害怕，只是带着一身沉沉病乏，轻轻望向不远处的魅，嗓音轻细、绵软无力，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倦怠。
“姐姐……我撑不住了。”
一句话轻轻落下，温柔又脆弱，彻底褪去了方才论理时的通透从容，只剩重病缠身的疲惫无助。
她微微喘息，眸光温顺恳切，轻声托付：
“外面太乱了，我身子受不住寒，也受不住这般杀伐戾气……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我想回去好好歇息，不想再看纷争，不想再遇争抢了。”
乱世对错、权力得失、生灵苦难，她看得通透、想得明白，可一介孱弱凡人，终究扛不住层层乱世风霜与缠身病痛。
今夜见过人鱼被贩卖、世人被贪欲裹挟，看过强者对决、恶人乱斗，她心中道理清明，却唯独身子孱弱，再也无力旁观。
魅闻声，眼底所有清冷锋芒尽数柔化。
方才生死对决的凛冽、面对乱世乱象的漠然，在眼前病弱温柔的姑娘面前悄然散去。她看着纯然强撑通透后轰然病倒的模样，心底生出淡淡怜惜。
乱世人人争强、争权、争利，杀红了眼，唯有她，看透一切黑暗，却依旧干净温柔，只是病体孱弱，需求一方安稳归处。
魅微微颔首，声线清浅温柔，应下她的托付：“好。我送你回去。”
一旁的红发巨汉伫立夜色之中，满身血污与暴戾戾气，静静看着这一幕。
喧闹乱世、疯狂争抢依旧在上演，可这片黑暗纷乱里，有人厌倦纷争、只求安稳归乡，成了今夜最温柔、最朴素的心愿。
魅小心翼翼搀扶着身形虚软、高热难消的纯然，避开码头纷乱厮杀，一路缓步行至僻静居所门外。
院门轻掩，院内灯火摇曳，一道身形挺拔、眉眼满是沧桑疲惫的中年男子正焦急踱步，眉宇间尽是连日寻女的焦灼与忧心。他便是纯然日夜牵挂的生父，自女儿意外流落渡口、身陷牢狱之后，他便四处奔波打探消息，日夜不眠不休苦苦寻觅，尝尽万般煎熬。
当院门被轻轻推开，男子抬眸望见那抹单薄憔悴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几日未见，往日鲜活灵动的女儿面色惨白，眉眼被浓重病气笼罩，身形瘦弱不堪，往日温润的气色尽数褪去，满身皆是落难受苦的憔悴模样。一路风霜困顿、牢狱阴冷侵体，再加上风寒缠身重病难愈，眼前的模样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
纯然望见阔别多日的父亲，积压多日的委屈、惶恐、病痛苦楚，还有独处异乡的孤单无助，尽数在这一刻决堤。
方才强忍病痛的坚强、看透世事的沉静尽数瓦解，她再也撑不住，眼眶骤然泛红，晶莹泪珠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脸颊滚滚滑落。
“爹……”
一声轻唤软糯又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话音未落，声音已然哽咽破碎。
男子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情绪，大步上前，伸出颤抖不已的双臂，稳稳将虚弱的女儿紧紧拥入怀中。厚实的臂膀将她护在怀里，掌心触到女儿冰凉单薄的身子，感受到她浑身轻颤，连日寻亲的担忧、心疼、焦急全部化作滚烫热泪，顺着眼角汹涌落下。
“我的孩儿……可算找到你了……”
他声音颤抖沙哑，满心愧疚与疼惜尽数流露，满心自责没能护好女儿，让她孤身在外受尽磨难，身陷囚牢饱受风寒病痛之苦。
父女二人紧紧相拥，泪水无声交融，连日来所有的颠沛流离、分离相思、落难苦楚，都在这场久别重逢里尽数宣泄而出。
一旁的魅静静伫立在旁，眉眼柔和，默默望着眼前温情一幕，心底满是动容。凤凰鸟收拢羽翼，温顺依偎在一旁，凤眸微润，安静陪着落泪的父女二人。
院内灯火温柔，驱散了黑夜寒意，隔绝了外界码头的贪婪争抢与世间杀伐纷争。乱世浮沉，万般纷扰皆成浮云，唯有至亲相见的热泪相拥，是世间最暖心安稳的光景。
安顿好纯然父女团聚，魅婉拒了屋内温存挽留，独自转身，踏着沉沉夜色原路折返码头。
方才一路满心皆是人间温情，心绪尚且平和，可刚一临近临水画舫，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白日里婉转清歌早已断绝，昔日供人鱼栖身的清池，此刻成了无情的刑场。各方势力争抢许久依旧没能分出高下，这群被贪欲冲昏头脑的人，见迟迟无法敲定归属，又忌惮人鱼身怀异力难以彻底驯服，索性狠下心来，不再留有半分怜悯。
夜色笼罩之下，池边打手手持粗重绳索与锋利利刃，面色阴狠冷漠，全然不见半分人性温情。
他们粗暴地用铁钩缠住人鱼柔韧的尾鳍，死死拖拽着她挣扎的身躯，不顾她剧烈的颤抖与绝望的哀鸣。晶莹剔透的鱼鳞被硬生生刮落，澄澈池水渐渐被猩红血色浸染，往日波光粼粼的水面，此刻满目凄然。
人鱼惊恐地扭动身躯，清丽的脸庞布满泪痕，昔日能抚慰人心的嗓音，只剩下细碎破碎、痛彻心扉的呜咽。她拼命想要往深水处躲藏，想要重回自由江海，却被层层绳索死死捆缚，四肢与鱼尾尽数禁锢，连丝毫挣扎的余地都被彻底剥夺。
没有谈判，没有交易，没有半分迟疑犹豫。
众人达成了最残忍的共识，既然无法独占，便不愿留其在世。
冰冷的绳索层层收紧，死死勒紧人鱼纤细的腰身与脖颈，利刃寒光闪烁，毫不留情地朝着柔弱身躯落下。凄厉又绝望的悲鸣划破寂静黑夜，声声泣血，听得人心头发紧。
魅立在码头暗处的阴影里，双脚骤然停住，清冷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这惨烈至极的一幕。
她亲眼看着这群人为了一己私欲，肆意屠戮天性纯良、与世无争的深海灵族。昔日一曲清歌抚平满城戾气的温柔鲛人，未曾害过任何人，未曾争抢过半分利益，到头来却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在众人的贪婪与狠戾之中，被无情绞杀。
晚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吹散了世间所有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残酷与凉薄。
魅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冷下来，眼底的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寒凉与沉郁。她见过人间恩怨厮杀，见过强者偏执争斗，见过乱世流离苦楚，却从未如此真切地目睹这般毫无缘由、只为私欲的残忍屠戮。
江海生灵本自逍遥，终究难逃人间恶念。
池水渐渐归于死寂，那道动人的身影彻底沉寂于水中，世间再无婉转鲛歌。
夜色愈发浓重，码头之上争抢喧闹渐渐平息，可这一幕血淋淋的惨剧，深深烙印在魅的眼底，也让她愈发看清，这乱世深处，藏着多少泯灭良知的黑暗与罪孽。
残忍绞杀落幕，池水漫开浓重血色，场内凶徒却无半分恻隐，眼中只剩无尽贪欲。
濒死的人鱼蜷缩在冰冷池水之中，剧痛与绝望交织，大颗大颗澄澈剔透的泪珠不断滚落。不同于凡人情泪，她每一滴泪水坠入水中，顷刻凝结成圆润莹白、流光蕴彩的鲛人珍珠，颗颗硕大饱满，月华流光内敛，乃是世间千金难寻的至宝。
不止泪落成珠，人鱼心口处，还孕育着一枚通体莹润、体积远超寻常珠粒的本命巨型海珠，蕴藏深海灵气，价值更是无可估量。
霎时间，方才行凶的一众恶人瞬间红了双眼，所有杀意尽数转为掠夺之心，场面再度失控。
“是鲛人泪珠！快抢！”
“还有那颗大海珠，得手便是富贵一生！”
众人不顾池水染血，争先恐后纵身扑入浅池，纷纷伸手去捞四处飘散的鲛珠，你推我搡，拳脚相向，顷刻间又爆发新一轮乱斗。有人死死攥住滚落的泪珠不肯松手，有人蛮横抢夺旁人到手的珠子，往日同伙彻底撕破脸面，只为争抢这从天而降的至宝。
他们全然不顾水中尚未断气、奄奄一息的人鱼，肆意踩踏冲撞，只顾疯狂搜罗散落满地的晶莹珠玉。一颗颗凝聚着悲戚与痛楚的鲛人泪珠，沦为这群恶人手中肆意争抢的财物。
最惹众人眼红的那颗巨型本命海珠，紧贴人鱼心口，微光隐隐，引得所有人蜂拥围堵。数名头目直接上前，粗鲁地撕扯人鱼残破的身躯，不顾她微弱的挣扎与最后的哀戚，蛮横出手强夺那枚稀世大珠。
为了这一枚海珠，众人互相算计偷袭，兵器再度相撞，厮杀之声再起。黑暗码头之内，没有悲悯，没有愧疚，只剩下被至宝彻底点燃的贪婪之火。
隐于暗处的魅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心底寒凉彻骨。
生灵临死垂泪凝珠，本是世间至悲之景，可在乱世恶人眼中，只剩可以换取荣华富贵的珍宝。鲛人一生纯善，以歌声抚慰世人，到头来身死道消，连最后滴落的血泪凝成的珠玉，都难逃被众人疯抢瓜分的结局。
晚风裹挟着血腥味与珠光四散，满池悲泪凝珍，尽数沦为俗世欲望的战利品。这场始于展览、终于屠戮与劫掠的闹剧，将人性深处最丑陋的贪婪，展露得淋漓尽致。
满池血色未散，疯抢嘶吼震彻码头，众人拳脚相加、利刃相向，指尖堪堪触到莹白鲛珠，大手正要攥住那颗旷世海珠，世间一切喧嚣与动作，尽数卡在这一刻。
魅立于暗夜阴影之中，目睹生灵惨死、珍宝遭抢，人心贪欲丑恶尽显，满心悲悯与冷寂凝于眉心。
她缓缓抬眸，清冷眸光扫过纷乱码头，唇间轻吐一字，指尖轻捻玄印。
“止。”
一字落定，天地异象骤生。
瞬息之间，席卷码头的狂风骤然凝固，翻涌的江潮定格在浪尖，半空飘落的鲛珠悬于水面一动不动，飞溅的血珠凝在半空，连四散飘散的夜风都彻底沉寂。
所有疯狂扑抢的恶人，身形尽数僵死原地。
有人弓着身子探手捞珠，有人扬拳欲殴同伴，有人攥着利刃逼近人鱼身躯，一张张写满贪婪的面孔定格，狰狞神色分毫不变，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连眼皮都无法眨动半分。
厮杀声、怒吼声、争抢怒骂声戛然而止，整座临水码头，从活物到死物，从气流到水声，万物静止，时间彻底停驻。
濒死的人鱼静静躺在血色池水间，微微颤动的尾鳍停住，垂落的泪珠悬在腮边，极致的绝望与痛楚凝固在清丽眉眼之间，定格成最让人心碎的模样。
世间所有奔忙、厮杀、掠夺、恶念，全都被这无上力量强行按下。
偌大天地，唯有魅一人依旧步履从容，行走在静止的时空之中。
她缓步穿过僵立不动的人群，无视一张张贪婪丑陋的面容，一步步走到染血池边，目光落气息奄奄的人鱼身上，眼底寒意翻涌，又藏着无尽怜惜。
周遭一切皆静，岁月停摆，纷争归零。
在这被她掌控的静止时光里，乱世所有的恶行与罪孽，终于暂时停下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