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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1 唯一的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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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鹊止不住地打瞌睡。
医院没有多的陪护床,她靠在卢珊的床头睡了半夜,一觉醒来,腰疼颈僵,头痛没有改善,像有把锥子在三不五时地钻她的太阳穴,早七点便在隔壁开工的那一种,时响时停,钻一阵,她便清醒一下,而后又昏昏欲睡,上下眼皮打架。
李导一早便带来一张新海报,是Twins的新专辑《见习爱神》,海报上,阿Sa和阿娇穿着学生制服,冲着镜头灿烂地笑,大字写着:“Twins首张国语专辑”、“3月18日,全亚洲发行”。
他叼着烟,将海报贴在店外的玻璃上,高举起来比划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盖掉《热爱女声》的海报。另外又在新海报旁边贴上一张A4打印纸,上书“前50名购买可得Twins海报一张,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问询这张新专辑的年轻学生,自上午起便络绎不绝,林知鹊不停回应说货还没有到,请隔日18号再来。开店仅半小时,50个名额已被预定过半,林知鹊将店里播的歌换成了Twins的唱片,与李导在店内并不宽阔的空间里共同听了半天“几多爱歌给我唱,还是勉强,台前如何发亮,难及给最爱在耳边,低声温柔地唱”。她低头去为顾客找零、亦或登记租借碟片时,总察觉李导的目光像一缕烟,似有若无地飘向她,她抬起眼时,又悠悠然地飘走。
他来得比往日都早,顶着一头乱发和一对黑眼圈,似被摧枯拉朽了一般。林知鹊熬了大半夜,脸色也十分难看,两个人如同一对另种意义的“Twins”,搞得这店里明明是放着少女的音乐,却是一副憔悴阴郁的氛围,像住了两个阴魂不散的小鬼。
午后时分,店里来了一对男学生,其中一个是林知鹊认识的,音乐系的陈亦然。另一个个子更高些,肩宽腿长,样貌英俊,但脸上受了伤,像和人打架了,鼻梁与眼角都青紫一块。
个子高的那个先走进来,朗声喊:“李导?师兄,你在吗?”陈亦然紧随其后,发现收银台后站着的人是她,他露出标志性的腼腆笑容,“是你。你在这里工作。”
李导探出头,“哦。赵仟来了。还有……”他想不起了。
陈亦然礼貌致意:“李导,我是陈亦然。”
李导点点头,又将目光转移到赵仟脸上:“哟,你小子和人打架了。”
赵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他摸摸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我们过来,就是想问问演唱会的门票现在卖得怎么样了?”
李导说:“我不知道,门票的事,要问这位林小姐。”
林知鹊将账务与余票都拿出来,一一清对,各个价位都分别卖出几张、余下几张,赵仟俯身,抄写在笔记本上。陈亦然在一旁向她解释:“这场演唱会是演艺公司和我们校学生会联合承办的。他们负责艺人和外宣,我们负责场地设备和舞美。”
“嗯,”赵仟一把搂过陈亦然,爽朗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还是现场乐队。他是吉他手,我弹键盘。”
陈亦然笑,“只是替补乐队而已。”
登记完,他们两人在店里逛了片刻,林知鹊托腮望着这一对年轻男孩,其中一个是未来的知名歌星,另一个,她近来在杜思人口中听过几遍。他确实如她说的一样,“难以想象还有那样的另外一面”。
她听见陈亦然在问赵仟:“喂,阿仟,Twins的新专辑你买不买?”
赵仟在放摇滚乐CD的唱片架前回过头来,“你什么时候喜欢Twins了?”
“我才没有。我是说,路小花她们应该喜欢吧?前50名买还送海报。”
林知鹊一眼便看穿陈亦然那假扮若无其事、话中有话的样子。
“她们?她喜欢的是S.H.E。再说,”赵仟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已经分手了。”他站在唱片架前顾自神伤,陈亦然则在收银台附近犹豫徘徊,终于抬起头,发现林知鹊正在看他。
她莞尔一笑,“买新唱片吗?可以付现金预定。”
他慢吞吞走过来,“……好。”
于是拿出钱包,付了款,他又垂着头极不好意思地问:“你可以帮我送人吗?”
林知鹊正要在预定登记册上写下他的名字与电话号码,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这样是追不到女孩子的。”
陈亦然一下慌张起来,赶忙扭头张望,生怕其他人听见他们的对话。林知鹊将收据递给他,他又小声地问:“其实我不确定,她喜不喜欢?”
她耸肩,“我怎么知道。”
这时候,一对女学生推门进来,其中一个对林知鹊说:“老板,你们这里没有S.H.E的专辑吗?怎么不放她们的歌?她们的歌才好听。”另一个拉扯着这一个:“你懂个屁!Twins好听多了!”她们互相攻击起对方的偶像,唇枪舌战,争得不可开交,赵仟见了,站在远处对陈亦然说:“你看吧。我就说了。她才不会喜欢。”
陈亦然回过头,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林知鹊。
她随口宽慰:“他说的是路小花不喜欢。”看他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只好说:“我帮你送。”
于是她龙飞凤舞地在记录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亦然对她感恩戴德。她摆手打发他,又托着腮打起瞌睡。
“喂,亦然,”赵仟举着手机从货架后走来,“刚刚卢珊来电话,说她住院了,不能参加伴舞了。”
这学校小得像是所有人认识所有人。
“她怎么了?病得严重吗?”
“没细说。光叫我们找人顶上。”
“都这时候了,找谁?有两支舞还挺难的。”
“舞蹈系的大一呢?我找他们学生会干部去问问看谁会跳流行舞。”
林知鹊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干嘛不找杜思人?”
不知何故,她想起那天夜里,杜思人说,光打在身上的感觉,真的很好。
赵仟问:“是吗?思人会跳舞?好像是。小花跟我说过。”
“嗯,好像是会。我不知道。”她当即心想,我干嘛那么多管闲事?
陈亦然的喜悦已溢出言表,他与赵仟商量:“那……我打电话问问她?”
有位顾客打来电话要找一盘《她比烟花寂寞》,她抛下他们两人,强打起精神走到影碟区去,Twins的歌声将他们说话的声音完全盖住了。她发现李导蹲在最后一个架子旁边,嗒嗒嗒地按着手机键盘。他们谁也不与谁搭话,她找了最上边几排,一无所获,只好蹲下来在底下两排翻找。李导斜晲她一眼,终于开口问:“你昨天一晚上都在医院?”
他们各自蹲着,头顶是乌央乌央五颜六色的影碟片,还有午后阳光照射下漂浮着的尘埃。架子上装着的是梦,空气中飘着的是现实。
林知鹊继续翻找,“是啊。”
“怪不得,看你精神不好。”
“你不在医院,你不也精神不好?”
“……他呢?他和你们一起在医院?”
“他不在。”
她翻出一盘《世界街舞大赛影视全纪录》,瞄一眼封面,又塞了回去。
李导抱着膝,看着地板。
“她还好吗?”
“谁?”
李导不答。好像很难回答似的。
林知鹊说:“她会好的。”
“……是他对不起她。”
他声音喑哑,全无平日散漫的腔调。
“对我说这个干嘛?和我又没关系。”
“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做这么多?”
林知鹊皱眉,扭头去与李导对视,她发现他的眼眶发红,比起早些时候那副形容枯槁的样子,这一抹哀愁的通红反而变成他浑身上下唯一的生气,像是在他荒草萋萋的空旷人生里,有哪里盛开着一朵唯一的玫瑰。
她有一丝心软,别开了目光。“我做的并不多,只是举手之劳。她要往悬崖狂奔,我也管不了她,但她就在我眼前掉下去,我不能不拉她。”
《她比烟火寂寞》,这行字忽然出现在她指尖滑过的某一张碟上,于是她抽出这盘DVD,猛地站起身来。
本就头疼,起身得太快,一时天旋地转,踉跄了两步,有人伸出手将她扶住,那温和明媚的声音在她头顶说:“你还好吗?我给你买了头疼药。”
她在一抹黑中恢复视线,抬起头,杜思人的杏眼眨巴眨巴地望着她,她冲她笑,那双眼睛便弯起来,眼角下垂,她们挨得太近,午后阳光大好,给杜思人镀上了毛茸茸的金边,她连杜思人脸上很淡很淡的绒毛都看清。
光线中尘埃漂浮,但并未落到杜思人的身上。
她说:“你困不困?你回家去睡觉吧。我帮你上班。”
林知鹊还未回过神,手里就被塞了一只白色塑料袋,低头一看,是整一袋各式各样的药盒药罐。
杜思人轻推着她的手肘,将她推到收银台边,轻车熟路地探身捞出她的包,挂在她的脖子上,拉起她的一只手穿过包包的带子,像要送一个小朋友去上幼儿园。“好了!你回家去吧。”
林知鹊答:“哦。”
她确实太累了。
临走前,她望见赵仟与路小花正尴尬地大眼瞪小眼。陈亦然十分窝囊,不知躲去哪里了。
阿娇在唱:谁伴我冒险跳下爱河?
杜思人在她身后说:“我下班就回来。”
林知鹊摆一摆手,头也不回。“辛苦你了。”
*
她乘公交车回到梅溪南路,不巧,拿钥匙开门时,正被对门王阿姨撞见。“你是思人的同学吧?上次好像有见过你。”王阿姨起了疑心。
林知鹊点头说是,努力装出一副纯善的样子。
“就你一个人吗?”
“嗯。”她随口编道:“她在学校上课,说有东西忘了拿,我过来帮她拿一趟。”
“噢。”王阿姨似乎不大相信,“你们可得行行好,别把家里搞得太乱,老杜他们明天晚上就回来了。”
林知鹊心下一沉。爷爷奶奶要回来了。
王阿姨用飞蝇一般的目光盯着她看,她打开锁,王阿姨凑近来说:“你也是学生吗?看着不太像。你是老师吧?辅导员?我听说现在的大学辅导员都挺年轻的……”
她赶忙说:“阿姨我先进去了。”她从门缝里溜进了屋,将门关紧。她听见王阿姨还在外边说:“奇奇怪怪得很。”而后是开锁声,开门声,关门声。
林知鹊长出一口气,蹬开那双天蓝色的帆布鞋,紧走几步,一下子瘫在沙发上。她拆开那只白色塑料袋,将里头的药统统倒在茶几上:头痛片、止疼药、感冒药、藿香正气水,甚至还有一大袋板蓝根,除此以外,还有一张小卡片,她翻过来,是杜思人幼稚的字迹:
致小鸟女侠:
客厅茶几的暖水壶里有温水,
如果饿了,冰箱里有牛奶,厨房桌上有我做的三明治。
一点都不辣!
祝你好梦。
茶几上确实有一只白色暖水壶与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子。她倒半杯水,吃了止疼药,走到房间门口,发现被子被叠得平平整整,窗帘束了起来,屋子里撒了一地阳光。
这里实在太像一个家了。但不是她的家。
她转身走到沙发上躺下,就这么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入睡前一秒,她想起王阿姨说的话。她怎么就看着不像学生了?爷爷奶奶要回来了……这个家并不属于她……
只这么走马灯般地想了一瞬,她便坠入了梦中。
好像已有许多年没有人祝她好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