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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2 妖魔鬼怪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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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时间回拨至一个半小时之前。
路小花气势汹汹地冲进男寝楼的大门。
这是栋正中间有大天井的筒子楼,站在天井里向上望,四周的走廊一层摞着一层往上叠,走廊上挂满了男生们衣服,球衣、大裤衩、运动裤,栏杆上夹着臭球鞋,整栋楼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味道,在路小花的记忆中,这跟小时候阿敲被她推进臭水沟里又被捞起来晒干后是一个味道。
宿管老头搬了张桌子,坐在唯一的楼梯口。她冲过去时,他狠狠地清了清痰。
“喂。喂。喂。女同学。站住!”
她像只昂首挺胸的小狮子,但仍忌惮他人领地上的边境恶犬,“……师傅,我上去找人。”
老头咪咪眼睛,上下打量她,“找人?找什么人?男朋友?”
“才不是。”她嫌恶地皱眉,“我找我们班同学,有事情通知他。老师让我来的。”
“老师让你来的?哪个老师?你让老师给我打电话。”
她心虚地左右四顾几眼。
老头见她答不上来,趾高气昂地讥讽:“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姑娘,小小年纪,真不要脸,跑到这里来找男人,还满口大话……”
“你说什么?”
他穿着夹脚凉拖,一只脚翘在椅子上,正拿手不停地抠着干枯脚丫子上的死皮。见路小花是个硬茬,他心虚地撇过了脸,嘴里仍在嘀嘀咕咕:“不知羞耻,刚被开除一个,又来一个……真是世风日下……”
——于是,杜思人跑进男寝大门时,看见的景象是:
路小花穿着美丽的碎花半身裙,背着她崭新的小牛皮挎包,脖子上飘荡着一条秀气的淡黄色丝巾——那系法还是前不久她们一起在杂志上学的——站在楼梯口宿管大爷的桌前,就在杜思人一眨眼的功夫,手起刀落一般地把大爷的桌子掀了个干净。大爷像只兔子一样跳起来,吓得连连躲避,桌上的暖水壶、来访登记牌、瓜枣花生……滋啦哐当砰嚓,摔了一地,暖水壶里的热开水在地板上滋的一声,直冒白烟。
杜思人吓得瞳孔闪烁。
路小花的黄色丝巾迎风飘舞。
大爷边跳脚,边指着她鼻子骂着,大喝要叫保安来把她抓走,要让学校来料理她。路小花理直气壮地站着,冷哼一声,扭身往天井里走去。
徐文静跟在小花身后,只留思人独自收拾残局。杜思人火速把桌子抬好,连连给大爷道歉:“师傅,对不起,她喝多了……”
大爷胡乱吼着:“我马上就叫保安来!你给我等着!”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对讲机。
杜思人死死地按住他的手。
“您别和她计较……”
“你是谁?放手!”
大爷猛地抽出手,手忙脚乱地按对讲。
杜思人紧紧捂住对讲机的话筒。
“您听我解释,她真的是一时想不开……”
对讲机的灯亮了。
大爷喊:“喂!”
杜思人高声喊:“按错了!再见!”
就在她与大爷缠斗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旁边的天井里传来路小花的一声惊天怒吼。
“徐铿!你给我滚出来!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与大爷惊得双双扭头,望见路小花站在天井的阳光里头,高昂着头颅,像个发光的圣女。杜思人回过神来,从大爷手中将对讲机抠出来,紧紧捏在自己的手里。
一层摞着一层的走廊上没有回应,只有几个男学生出门来看热闹。
徐文静拉路小花的手,悄声劝她:“我们走吧,我报告给老师,让老师处理他。”
路小花不搭理她,继续冲着楼上喊:“本表2002级徐铿,我限你3分钟内下楼来——”
仍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
“——我知道你住在402。”
“我还知道你穿的球鞋是假货,你骗人说是你爸从香港买回来的,其实是你在淘宝网上300块钱买的!你他妈用的还是你前女友的账号,300块钱的东西磨磨唧唧一个礼拜不给卖家转账,说怕人家是骗子。我呸!骗子都不骗你这种浑身上下只有300块钱的!”
声音响彻整个天井。
“还有,你知道你前女友为什么把你给甩了吗?你年纪轻轻身子就那么虚,你爸知道吗?让他老人家老当益壮,赶紧再生一个也不迟!别影响了老徐家传宗接代!”
楼上不知哪一间爆发出笑声。
徐文静不吱声了,只站在一旁紧紧握着路小花的手腕,大爷忘了与杜思人缠斗,两个人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路小花。
4楼有一扇门开了,徐铿凑到走廊边上来,一言不发地冲楼下叩首奉掌,像在求饶,他转身跑向楼梯口,一整栋楼屏息竖耳,只余下他噔噔噔的脚步声,几十秒后,他从大爷身旁的楼梯口里跑了下来,面有愠色,手里捏着一盒光盘,用祈求的神色示意路小花借一步说话,但小花与徐文静仍站在天井中央光线最明晃晃的地方,他也只好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走过去,将那盘CD递给了徐文静。
他垂着头,不知是想避开路小花的目光,还是想避开那头顶上藏在每一层晾晒着的大裤衩后边的目光。
路小花诘问:“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你为什么不回?”
“……我就想跟你们开个玩笑。”
徐文静惊道:“你是故意的?”
“玩笑而已……”他低头嘀咕,“再说了,又不止我一个人,他们都赞成的……”
路小花震怒:“还有谁?”
文静拽一拽小花的手,提高音量,声色俱厉地问徐铿:“你们觉得这很好笑?”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回荡,像光线中的浮尘,旋转着上升。
“你们觉得我们当众看了这种东西,就会羞愧难当,觉得有辱清白?是不是要三尺白绫吊死自己?”
杜思人的心中涌起一阵不可名状的暖流。她第一次目睹文静有这样坚毅的一面。
徐铿低声说:“我都听说了,你们还不是为了音乐系那个赵仟……”
路小花骂:“你说话怎么畏畏缩缩的?有胆子说大声点啊。”
徐文静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女的是男人的附属品,没有思想,没有尊严,整天只知道为男人生气、为男人伤心、为男人争破头是吗?”
四周静悄悄的,徐文静的声音甚至有了隐隐的回音。
徐铿开始不耐烦起来,“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碟也还你们了,你们还在大庭广众下这样说我,算是扯平了吧?”他拉扯自己的领子,晃着脚,“你们这样为他出头,你们是不是不知道?一直有人在传,赵仟他就是个娘……”
——啪。
路小花结结实实地赏了他一个巴掌。
他瞠目结舌,连退几步,指着路小花的鼻子,结巴起来:“你,你……”
路小花昂首,“你什么你?你再敢乱说话,信不信我拿剪刀把你阉掉?反正有也跟没有差不多。另外,我劝你还是换一个组参加毕业汇演。”她拉起徐文静,“我们走。”
她们转身,向杜思人走来。
杜思人长出一口气。
这时候,老大爷在她身边嘀咕道:“真是不知检点!”
她回过头,疑惑地问:“师傅,您说什么?”
路小花在喊她:“老杜,走吧。”
她应道:“来了。”她转过身,手一抬,再一次将刚刚才搬好的那张小破桌子掀了个底朝天。
大爷在身后惊叫。
小花与文静走近来,小花挽过她的胳膊,小声说:“杜思人,真有你的。”
她耸耸肩,“我不是故意的。”
她们三人手挽手,肩并着肩,在大爷歇斯底里的谩骂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出这栋气味难以言状的矮楼。
杜思人不知道路小花与徐文静此刻的心情是怎样,但她猜想,该是与她一样坦然,像此刻无限明媚的春光,照耀在平直的飘着海棠花的校道上。她的胸怀广阔,面向未来,怀着无限的勇气,像是无论怎样的妖魔鬼怪,在这昂首阔步的21岁,在肩并着肩的女孩们面前,都只能化作一缕肮脏的黑烟,灰溜溜地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