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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休戚 想过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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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匀看起来还是很平静,但眼里又有悯然。
人总是对他人的经历无能为力,更别说是悲惨的经历。奶奶也教育小匀,人就只能过好他自己的人生。
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却得不到回应,得不到理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呢?如果一个人抗争过也没有用,为什么还要抱着期待……去说给下一个人听呢?
小匀说不上来,他只有这件事不同意奶奶。难道经历过痛苦与挣扎的人,不发泄怨气,以德报怨,这个世界就会变好吗。小匀不信,比起那种假笑着的幸福人生,他更在乎施芮眼底愤愤的泪水。
施芮的眼泪没落下来,她尽力说得克制又简洁,自尊心不允许她在陌生人面前哭,泪水只是在眼眶里打转。
小匀问:“如果找到了他的同伙,你会杀了他们吗?”
多么奇怪的问题啊,多么蔑视生命的一个人,施芮看着他,那张脸看起来纯良又俊秀,他比她大一岁而已。
施芮干脆地说:“我会自己动手。”
小匀说:“好。”
他们有同样的目的,接下来达成意见,结伴同行。
吃完饭之后,任明明把摩托车推去修,她们两个从普天一路骑到含平,一百七十二公里,骑了6个小时,中间穿过了六个县城,两个市区,摩托车的轮胎硬生生骑坏了。到望光县的时候,两人摔了一跤,把后视镜摔变了形。
任明明扶起车,一回头看到马路上多了几个小孩看他们。于是等她们又开始上路,她跟施芮前面都坐了一个孩子,车把上还多了一网兜橘子,一袋子红糖烧饼。那是一对兄妹,他们爸爸在市区工厂打工,妈妈在医院住院,爸爸本来说要接他们去看妈妈,但一直没时间接他们,也很久没回过家。
反正是周末,朋友们支持兄妹俩出去看看,大家都没有钱,给他们凑了很多吃的,站在村口帮他们一起拦车。在她们来之前,他们试图拦下汽车,一辆也没拦下,还有人放下车窗骂他们不长眼。
妹妹坐在施芮怀里,很有安全感,哥哥坐在任明明前面,手扶着车把,头发被吹得扬起来,眼睛不得不眯着。任明明说:“小孩,我速度可不会慢。出了事,你俩就成了我的减速带。”
楼房从四方慢慢升起,哥哥眼睛变亮,说:“快到了!”
妹妹也探头,去找眼熟的建筑。
平安到达。
摩托车停在树下,一网兜橘子少了几个。
把两个孩子放在医院门口,目送他们走进去,她们又上路了。高楼被抛在身后,所有建筑像填海一样慢慢沉下,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远处的山坡上,也照在田地里。摩托车在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上飞驰,任明明压在头盔下的头发被风吹起,施芮坐在后座,头盔下的眼睛看着绿油油的小麦田。
一望无际的冬小麦,蛰伏一个冬天,明年夏天就可以长成金灿灿的麦子。阳光没有颜色,可那在耳畔呼啸的风,在河里静静流淌的水,以及飒飒摇动的绿树,总让人觉得有一层金色的光。
是她们开的太快了,一直追着太阳仿佛就追得上太阳,时间变成了金黄的颜色。她们成了轻盈的鸟儿,超过了大路上所有的车子,笨重的拖拉车被甩在身后,但双手扶着拖拉机的男人听到摩托粗鲁的引擎声咧嘴笑了。
摩托车停在树下。施芮拿一个烧饼啃着,任明明狼吞虎咽地吃橘子,皮还没剥下来就往嘴里塞。
她们没说话,看着太阳下的麦田。
身上很热,都是汗,吃了一会儿又上路了。
橘子皮扔在马路边上,可车子越开越远,天地越拉得辽阔,小小的橘子皮很快不见了,摩托车也仿佛变成了塑料玩具,拉一下绳子放在地上就可以飞驰,微小又危险。天空很蓝,不是车在往前跑,而是云往她们微小的身体上撞来。
外套衣角一直飞扬着,施芮闻到自己手上有92号汽油的味道,也有橘子味。
任明明踢了一脚摩托车,说:“废物。”
摩托车摇摇摆摆,老马伸手按住了车座。任明明没好气地把钥匙甩给维修店老板,老板把车推走了。
任明明问小匀:“你会骑摩托车吗?”
“会。”
“有空跟我玩飙车,我打不过你,但开车一定比你快。”
“那可不一定。”
老马想到小匀开汽车把冯治卿吓个半死,开摩托车岂不是能把小冯撞飞了。他们上了车,老马坐驾驶位,任明明又问:“哎,那你有没有试过骑摩托车自驾游,这一直是我的梦想,今天算实现了一半。”
小匀回头认真说:“想过啊,我一直想骑摩托车穿过北方。”
“你好酷哦。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那你更酷了!你知不知道切·格瓦拉?他是我的偶像。”
“知道,我也喜欢他。”
“哇!”
老马摸了摸额头,这就是年轻人吗,真有活力。三个人毕竟年龄相近,车子开了没一会儿就开始谈天说地,连施芮也加入进来了。老马无奈看向车外,一辆车子从右侧跟他们擦肩而过。
老马往右瞄了一眼,驾驶座的蔡世龙也往这瞥了一眼,谁也不够看得清谁。太匆匆了,两辆车子开向了不同的路口,那一刹那按下慢放健,玻璃窗后的徐澍年低头看地图,小匀在跟施芮说话,依旧不会有一个对视的机会。
谁也不够看得清谁。
通过张家生的通讯记录得知,他最经常联络的人是他的一个好哥们,叫张宏伟。任明明知道张宏伟在旅行社工作,告诉他们一个地点。他们先去张宏伟工作的旅行社跑了一趟,张宏伟不在。
秋老虎发威,天气还是热,小匀请她们喝饮料,吃雪糕,趁小匀下了车,任明明对施芮耳语:“我们赚到了!吃饭也不用我们花钱,他们可不缺钱,我们要狠狠地捞。”老马清一下嗓子,示意自己还在。
任明明伏在椅背上,好奇地问:“马叔,咱们这一行都是怎么入行的啊?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有什么要求吗?不需要卖身吧,就光卖艺,我杀鸡特别利落!落网的风险大不大啊?你看我俩行吗?”
老马无言,瞥她们一眼,说:“不招人了。”
施芮抿了下嘴,把任明明拽回来。任明明又凑上来,好奇问:“那小匀是怎么招进来的啊?你们公司待遇还不错吧。”
公司,待遇——
老马不想笑,他眼皮往上看了看,又往下看了看,这才依旧保持一张严峻的脸,说:“招上过高中的。”
“□□还看学历的啊!”
任明明急了,老马就笑了,笑她们又天真,又孤勇,又笨!
“我之前被抓起来,警察说是我杀了姓张的,不管他们怎么吓我,我都十分蔑视他们。你们需要我这种人才。”
任明明觉得他看低了自己,老马看向窗外,小匀在便利店里付钱,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买了花花绿绿的雪糕。老马手指一下小匀,说:“他,之前在看守所,被人捅了一刀,肚子上留了一道疤,差点没活下来。如果不是没得选,为什么不做一个普通人,好好享受生活,跟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
顿一下又说,“小匀没得选了,你们现在有的选。小姑娘,活下去,珍惜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当时,旅行社的前台狐疑地看他们,说:“大伟怎么了,这么多人找他?”老马分给前台一根烟,软中华,前台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老马靠在柜台上,偏头吐一口烟,不动声色问:“还有谁找他啊?”
前台拿火机点着火,咂摸了一下味儿,说:“警察。”
小匀安静听着,老马又问:“他妈的大伟惹啥事了?”
前台说:“嗨,谁说不是呢,还是从那边来的。你们来的不巧,没碰见,他们前脚才刚走。”
老马跟小匀对视一眼,他们走出旅行社,小匀对老马说:“没关系,警方查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
反正大家的目的不一样,警方要抓杀人凶手,他们要找背后的组织。他们拿到了张宏伟女友的线索,继续出发,如果是一个男人贸然来访,张宏伟的女友可能不会开门,于是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施芮和任明明去敲门。
张宏伟这女友,名字叫米米,白天在家,晚上在KTV做陪酒。任明明听说过,米米是老江湖,人很圆滑。她和施芮走到门前,施芮负责敲门,一下没回应,又敲了一下,米米的声音终于悠悠传来:“谁啊?”
小匀跟老马站在楼道拐角,听不出米米是不是站在门后说的,但任明明觉得奇怪,那声音好像没那么近。
任明明抬头看着猫眼,说:“我们是张哥介绍过来的,他说你能给我们一份工作。”好一会儿,米米没有声音,施芮也说:“希望你收留我们。”
米米又说:“真是他让你们来的?”
“当然是了。”
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悠悠荡开,米米也不说话。
小匀抬头,觉得有点不对,任明明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暴露了小匀,于是往门内走去。米米说:“你们进来吧……”
女人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马皱眉。
任明明走了进去,施芮也紧随其后,一进门两人却惊恐地发现,有人把枪对准了她们,而米米被勒住了脖子,捂住了嘴——
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们都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任明明瞪大眼睛,举枪的男人打开保险——
门打开,风穿堂而过,骤然吹起了房间艳红色的纱帘。
小匀持枪,上膛声清脆。
穿夹克外套的男人怔了一下,手里的枪口依旧对着小匀,而小匀也怔了一下,只有那一秒,眼神又变回了冰冷沉静。
漆黑的枪口,一动不动对着徐澍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