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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查分 周一。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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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半。
何弥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三十年前的《无机化学实验手册》,翻到配合物稳定性常数那一章,看了快四十分钟还停留在同一页。手机屏幕朝上放在书旁边,亮度调到最大,消息提示音开到最大音量。谢婉清出门买菜前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你这书是不是拿倒了”,何弥低头一看——没倒,但确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九点五十分。手机震了一下。何弥几乎是同时拿起来——是宋露芸在四人小群里发的消息,连发了五条,从“我不行了”到“谁来帮我打120”到“郑允川你今天别训练了陪我查分”。郑允川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篮球场上的哨声,内容是“你等我练完这组”,被宋露芸回了一个长达十秒的省略号。
何弥没有参与群聊。他退出群消息,点开和邵颜的私聊窗口。
“十点了。”他打字。
过了几秒,邵颜回:“嗯。在电脑前。陈医生在我旁边。”
何弥看着这行字,想到了一个画面——邵颜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查分页面,准考证号已经输好了,手指悬在回车键上。陈芳梅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女儿肩膀上,不说话,只是搭着。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查到了跟我说。考得好不好都跟我说。”
这次邵颜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句号。何弥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他认识她四个多月了,知道她消息里的句号代表确定、平静、想好了。但今天这个句号后面,他总觉得还有一截她没有说出来的话——不是不敢说,是想等确定了再说。
十点整。何弥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捏着食指指节。这是他在学友书店陪考那两天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捏指节,捏到第五下的时候邵颜从考场里走出来。今天没有人从考场走出来,但他在等一个比考试结果更让他紧张的消息。手机终于震了。
邵颜发来的是一条截图——查分页面的截图。何弥点开图片,放大,在总分那一栏看到了一个数字。比她自己预估的高了将近二十分。全省排名在前几百名,A大建筑系稳了,甚至能冲更好的专业。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比自己保送时知道自己能去Q大还要开心。那种开心更重,不是一下子冲上头顶的那种,是压在胸口、稳稳当当的、让人想放下手机去阳台上站一会儿的那种。他站起来,从书桌前走到阳台门口,又走回来,然后拿起手机打字。
“恭喜。比你预估的高了好多。A大稳了。”
邵颜回得很快,像是手指一直放在屏幕上等着他的消息:“陈医生在旁边哭了。她说她要去给爸爸打个电话。”
何弥看着这条消息,想起陈芳梅跟他说过的话——“颜颜她爸爸在她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她爸爸的离开对她的打击很大,所以对待感情之事就非常谨慎。”现在邵颜考出了比她预估高出将近二十分的成绩,陈医生要去给爸爸打电话。那个电话打不通,但她还是打。因为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打通,是打出去这个动作本身——告诉他,他们的女儿考得很好,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好。
“让她打。你也去。跟爸爸说一声。”
过了几分钟,邵颜回了一个字:“说了。”
何弥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今天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不是在查分时说的“好”,不是在报分数时的截图,是查完成绩、陪妈妈给爸爸打完电话之后,回来告诉他“说了”。她把今天最重要的一个时刻和他分享,不是用长篇大论,是用两个字。
十点半,四人小群炸了。
宋露芸把她的成绩截图发到群里,配文是:“数学考了八十九!!差一分就九十了!!但我还是过了!!!”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数量多到手机屏幕滑了两下才看完。郑允川秒回:“你上次说八十五就满足的。”宋露芸回:“人是会进步的!!我现在要九十!!”郑允川发了一句“那下次争取九十”,没有加感叹号,但也没有加狗头。宋露芸回了他一个“哼”的表情包,然后@邵颜和何弥:“你们俩呢!!查了没!!”邵颜回了两个字:“查了。”然后发了自己的分数截图。宋露芸看完之后发了一段长达二十秒的语音,何弥点开听了一下——前半段是尖叫,后半段是“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最后两秒忽然安静下来,说了句“颜颜,你爸爸一定会很高兴的。”
邵颜回了一个“嗯”字。
何弥靠在椅背上,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刷。宋露芸和郑允川又开始拌嘴,从数学分数吵到哪家烧烤店更适合庆祝,最后达成的共识是“何弥请客”。何弥回了一句“可以”,然后宋露芸立刻发了一个餐厅定位,说明天晚上六点集合。何弥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那本四十分钟没翻页的化学书。还是没看进去。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直在想邵颜收到成绩截图时应该是什么表情——大概是那种很想笑又要忍住的、在游乐园摩天轮上被风吹乱刘海时她低头捋头发的那种。
傍晚,何弥和邵颜约在花园小区楼下见面。
不是刻意约的——下午邵颜发消息说陈医生值夜班,她一个人在家,何弥就说过来一趟。他出门前把那本化学书放回了书架,从冰箱里拿了两杯谢婉清提前冰好的酸梅汤,又往口袋里塞了两颗橘子味的奶糖。
邵颜在单元楼下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成绩单——成绩单下午去六中领过了。是她自己手写的一份东西,密密麻麻的,何弥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份志愿填报草稿。
“你已经开始填志愿了?”何弥在她旁边坐下,把酸梅汤递过去。
“老杨说提前想好,系统一开就直接报。第一志愿A大建筑系。”邵颜接过酸梅汤,把志愿草稿往他那边挪了挪,“后面几个我也想了。”
何弥低头看那张纸。第一志愿A大建筑系,第二志愿A大城乡规划,第三志愿还是A大。后面的保底志愿填了另外两个城市的学校,但她用铅笔在A大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Q大”,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地铁四十分钟。”
何弥看着那行小字,想起游乐园摩天轮上她说的那句“我查过了,地铁四十分钟”。她不是在摩天轮上临时想到的,她是在填志愿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她把两个学校之间的距离写在了志愿草稿上,用铅笔,很小的一行字,像是给自己看的,但她拿给他看了。
“万一你的分数能冲更好的呢。”何弥说。
“A大建筑系是我最想去的。”邵颜把志愿草稿拿回去,用手指轻轻抚平边缘卷起来的一角,“不是因为分数够,是因为我从小就想了。爸爸以前在建筑公司上班,他不是设计师,他是画图纸的。他说图纸上的线不能歪,歪了房子就盖不正。他说做人也是这个道理。”
何弥听着,把手里那颗奶糖剥开递给她。邵颜接过去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张志愿草稿,睫毛在夕阳里轻轻颤了一下。
“今天是爸爸出事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我在往前走,但我没有把他留在后面。我带着他一起。”
何弥把手里另一颗奶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让橘子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然后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指腹上长时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硌在他掌心里,和她这个人一样——柔软但坚定。
“你当然带着他。你填的建筑系,你画的老巷子,你把糖纸星星和他的发卡放在一起——这些他都知道。而且以后你还会画很多房子,每一栋都和他有关。”
邵颜侧过头看着何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弯起嘴角,把志愿草稿折好放进口袋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明天晚上宋露芸说要庆祝。她选的那家烧烤店你知道在哪吗。”
“知道。上次路过她说闻着香,记了地址。”
“她什么都记。”
“你也是。志愿草稿上都写了地铁四十分钟。”
邵颜低下头,把吸管插进酸梅汤杯子里,喝了一口。何弥看到她的耳根在夕阳底下慢慢变红,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第二天晚上,四个人在那家烧烤店门口碰了头。
宋露芸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短袖,远远看过去像一团会移动的火焰。郑允川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瓶饮料,表情里有一种“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的无奈。何弥和邵颜到的时候,宋露芸正踮着脚朝街角张望,看见他们立刻举起手猛挥。
“颜颜!!这边!!”
四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宋露芸拿着菜单点了六串烤鸡翅、四串烤玉米、两份烤茄子、一把羊肉串、一份烤馒头片,点到馒头片的时候邵颜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多加一份”,宋露芸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我懂了”的表情看着何弥,把馒头片从一份改成了两份。
等菜的时候,宋露芸把她在考场外拍的自拍翻出来给郑允川看,配图解说她那天中午的盒饭有多难吃。郑允川说“你不是去考试的你是去评鉴伙食的”,宋露芸说“你体考的时候没吃过难吃的盒饭吗”,郑允川说“吃过,但我没拍照留念”,宋露芸气鼓鼓地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何弥在旁边给每人倒了一杯酸梅汤。郑允川接过杯子的时候看了何弥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今天心情很好。”何弥说:“还行。”郑允川没有追问,只是用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菜上来之后,宋露芸举起手里的酸梅汤当酒:“来,庆祝——庆祝我们高考都过了!庆祝颜颜考了全班第一!庆祝何弥不用再假装来六中当助教了!庆祝郑允川以后不用再吃盒饭了!”
四个人碰了杯,玻璃杯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混在烧烤店的油烟气和笑声里。邵颜坐在何弥旁边,举杯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何弥也在看她。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吃完烧烤出来,宋露芸和郑允川走在前面,还在为刚才最后一块烤馒头片应该归谁拌嘴。何弥和邵颜走在后面,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夏夜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烧烤店的孜然味和路边的栀子花香。
邵颜忽然伸手,勾住了何弥的小拇指。不是握手,不是牵手,就是勾住他的小拇指——和天台那晚一模一样,和游乐园那天一模一样。
“查分那天早上,我跟爸爸说了你。”她的声音在夏夜的风里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跟他说——那个在楼梯间给我糖的男孩,现在还陪在我旁边。他会一直在。你不用再担心我没人陪了。”
何弥收紧手指,把她的小拇指稳稳地勾在掌心里。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你爸爸怎么说。”
邵颜侧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在路灯下慢慢弯起来。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今天填志愿的时候,我在A大旁边写Q大,笔突然就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