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游乐园 六月最后一 ...
-
六月最后一个周末,何弥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衣柜前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挑衣服。先把那件浅蓝色衬衫拿出来放在床上,想了想又挂回去——太正式了,去游乐园穿衬衫像个傻子。换了件白色T恤,又觉得太普通,和平时去六中没什么区别。最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Polo衫,是谢婉清去年给他买的,他嫌领子太挺一直没穿过。今天觉得领子挺一点也行。
谢婉清在厨房里泡麦片,看见何弥穿得整整齐齐从房间里出来,勺子停在半空中。
“你今天去哪?”
“游乐园。”
“和邵颜?”
“嗯。”
谢婉清把勺子放进碗里,搅了两圈,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语气说:“游乐园好。天气好。注意安全。”然后低头继续搅麦片,勺子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弥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听见他妈在厨房里压低声音给何延之打电话:“他今天穿那件蓝Polo衫了!就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他说领子不舒服从来不穿的!”
何弥把门带上,把他妈的声音关在门里。楼梯间里六月的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空气里有桂树叶和邻居家飘出来的豆浆味。他摸了摸自己的领口,觉得确实有点挺。
邵颜在公交站等他。
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背带裤,头发扎成了马尾——比平时扎得高一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帆布袋挂在肩上,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看见何弥从小区里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何弥注意到了那个停顿,心里默默给谢婉清记了一功。
“走吧。”邵颜说。
“早饭吃了吗?”
“吃了。陈医生今天值早班,走之前留了粥和鸡蛋。”
“那就好。游乐园要走一天,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何弥把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
早晨的阳光还不算烈,从人行道两侧的银杏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何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门票,在她面前晃了晃。是游乐园的门票,提前在网上买的,打印出来之后被他小心地夹在那本英文版《小王子》里压了一晚上,边角一点都没折。
“你什么时候买的?”邵颜接过其中一张,低头看着票面上印着的摩天轮和过山车。
“前天。怕周末排队,提前买好不用在现场挤。”何弥把另一张折好放回口袋,“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你要是困就在车上眯一会儿。”
“不困。昨晚睡得挺好的。”邵颜把门票小心地收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今天天气也好。”
何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东南风很轻,确实是好天气。
游乐场在市郊,占地面积不算大但项目很全,门口有个巨大的彩灯拱门,白天灯不亮,但拱门上的卡通人物造型已经够显眼了。周末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门口广场上到处都是带小孩的家长、穿情侣装的大学生、举着导游旗的夏令营老师。检票口排了十几米的长队,小孩的尖叫声和游乐设施运转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广场煮成一锅声音的沸水。何弥领着邵颜找到队尾,站定之后把她让到了自己前面——这样排队的人挤过来的时候先挤到的是他。
邵颜抬头看着门口的彩灯拱门。她站在何弥前面半步的位置,帆布袋的带子被她用手指绕了两圈又松开。排到检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周围所有人都轻,但何弥听得很清楚。
“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八岁的时候。和爸爸一起。”
何弥侧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憋着眼泪的平静,是那种决定了要把一件事说出来、所以不怕了。
“那天他答应带我来的。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帮我把鞋带系好,说玩一整天。我穿了最喜欢的那双小红皮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后来长大了,那双鞋穿不下了。陈医生捐掉之前我把它放在鞋柜里多放了两年。”
“那今天,我陪你重新来。”何弥把门票递给检票员,然后侧过身子让邵颜先通过闸机。
邵颜跨过闸机,站在游乐园门内的广场上,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金色和红色的顶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彩绘的木马随着音乐一上一下地转。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何弥。
“去坐旋转木马。”
“第一个?”
“第一个。爸爸每次都是先带我去坐旋转木马。他说开场要选最漂亮的。”邵颜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你陪我坐。”
何弥跟上她。他没说“好”,但他走到旋转木马排队口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她旁边,把她和挤来挤去的小孩隔开。
旋转木马排了大概一刻钟,队伍里全是带小孩的家长,何弥和邵颜站在一堆七八岁的小朋友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小女孩仰头看了何弥好几眼,然后扯了扯她妈妈的衣角,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妈妈,这个哥哥好高。”
何弥低头朝小女孩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邵颜。邵颜正抿着嘴,嘴角有一个非常可疑的弧度。
排到他们的时候,邵颜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何弥站在她旁边的另一匹深蓝色木马上,个子太高,坐上去膝盖差点碰到前面的栏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侧坐在马背上,一条腿撑着地面。
“你这样坐有点搞笑。”邵颜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姿势。
“那你别看我。”
“不能不看你。”邵颜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藏在白色木马的马鬃后面。
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旋转,彩灯在头顶转成模糊的光环,小孩的笑声和木马转动的机械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老式音乐盒发出来的声音。
何弥侧头看着邵颜。她骑在白色木马上,马尾随着木马的起伏轻轻晃动,手抓着金色的杆子,嘴角挂着一丝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笑。不是那种被逗笑的弧度,是那种很轻的、从里面往外渗的笑,像是某个关了很久的开关被旋开了一小格。
木马转了两圈,邵颜旁边的一个空马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看看邵颜,用小孩特有的直白语气对旁边的妈妈说:“这个姐姐好漂亮。”
邵颜听到了,低头朝小女孩笑了笑。
何弥也听到了,他在心里替小女孩的妈妈道了个歉——因为小女孩的妈妈正在手忙脚乱地把女儿扶稳,根本没注意到女儿在夸陌生人。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邵颜扶着何弥的手臂稳了一下——木马转久了有点晕。她站稳之后把手收回去,指了指不远处的投圈摊位。
“那个我也想玩。”
投圈摊位在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墙前面,奖品从巴掌大的小熊猫到半人高的巨型兔子都有。摊主是个中年大叔,声音洪亮得像是在主持什么大型赛事。
何弥买了十个圈,分了邵颜五个。邵颜手里拿着五个塑料圈,站在投掷线前面,深吸一口气,一个一个认认真真地投,前四个都弹开了,只挂到一个最小号的钥匙扣。她把最后一个圈举在手里掂了掂,侧过头看何弥。
“你这么看我干嘛?”何弥说。
“你投得准吗?”
“还行。篮球投三分命中率比较高,投圈没试过。”
邵颜把最后一个圈递给他。何弥接过圈,站在投掷线前面,单手一甩——圈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套进第二排的奖品。是那只巴掌大的小熊猫毛绒玩具。
摊主大叔用非常专业的语气宣布“恭喜中奖”,把熊猫递给何弥。何弥转身把熊猫放在邵颜手里,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一丝得意。
邵颜看着手里的小熊猫,又看了看何弥。小熊猫的眼睛是两个圆圆的黑色纽扣,看起来有点傻,但挺可爱。
“谢谢。”她说。
“走吧。下一个。”何弥把剩下的圈还给摊主。
“你不是还有五个圈没投吗?”
“够了。这个最可爱。”何弥指了指她手里的小熊猫。
邵颜把小熊猫放进帆布袋里,只露出它的头。小熊猫的纽扣眼睛正好朝着何弥的方向,像是在看他。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海盗船和碰碰车之间的广场,在一棵大树底下停下来休息。树下有一排长椅,旁边是一台自助卖甜筒的机器。何弥去买了两个香草甜筒回来,递给邵颜一个。
“你刚才为什么不把剩下的圈投完?”邵颜接过甜筒,侧头看他。
“因为已经投到最想要的那个了。”何弥咬了一口甜筒,面不改色。
邵颜低头舔了一口甜筒,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根在树荫下慢慢红了起来。她把帆布袋里的小熊猫往旁边挪了挪,让它靠在自己胳膊上,像是怕它热。
“你以前跟你爸爸来的时候,玩过投圈吗?”何弥问。
“玩过。爸爸投圈很厉害,每次都能投中。”邵颜把甜筒举在手里,看着远处投圈摊位排起的长队,“他那时候每个月的工资不多,但每次来游乐园都会带我去玩投圈。他说万一投中了就是赚了,投不中也没关系,开心最重要。有一年他投中了一个很大的布娃娃,比我当时还高半个头,扛在肩上走出游乐园大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他。他说,你看,今天全游乐园最厉害的就是你爸爸。”
何弥把甜筒吃完了,把纸巾折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靠在长椅背上说:“你爸爸是挺厉害的。我爸估计一个都投不中。他做菜可以,投东西完全没准头。上次小区里搞飞镖比赛,他扎破了旁边大爷的遮阳伞。”
邵颜低头笑出声来,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轻轻地、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声笑。笑完之后她舔了一口甜筒,抬头看着他:“何弥。”
“嗯。”
“你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爸爸。”
何弥愣了一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深蓝色的Polo衫上,落在她白色短袖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条长椅上放着的小熊猫玩具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被香草甜筒的甜味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个评价很高。我得做更多好事才配得上。”
邵颜没有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甜筒吃完,把小熊猫从长椅上拿起来放回帆布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背带裤上沾的树叶碎屑。“走吧。我想去坐摩天轮。”
摩天轮在游乐园最深处,靠近人工湖的位置。巨大的白色轮圈在蓝天背景下缓缓旋转,每个座舱都是透明的,从地面看上去像一个个小小的泡泡。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金色的光线穿过座舱玻璃,在轮圈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排队的人比上午少了很多,两个人坐进同一个座舱,面对面——何弥靠左边,邵颜靠右边。座舱缓缓上升,游乐园的喧闹声渐渐变小,变成远处背景里模糊的嗡嗡声。
透过透明舱壁可以看到整个游乐园像一幅微缩地图:旋转木马的金色顶棚、过山车弯弯曲曲的轨道、海盗船来回摆动的弧度,再远一点是市区密密麻麻的建筑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邵颜一直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逆光里变成一道柔和的剪影,睫毛的弧度和少女时代一模一样。
何弥看着她的侧脸,想起高中时自己往六中跑的那些日子——食堂里的椒盐虾、雨天的小粉伞、天台上的拉钩、图书馆里被夹了便签的《小王子》。那时候他想的还是“怎么靠近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靠近了,她就坐在对面,近得伸手就能够到她的手腕。
“何弥。”邵颜没有转头,目光还看着窗外缓缓下降的城市天际线,“你以后想去哪里?”
“Q大。”何弥靠在座舱壁上,“化学系。我保送的时候就定了。你呢?A大建筑系?”
“嗯。志愿已经填了。”邵颜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A大和Q大离得不远。我查过了,地铁四十分钟。”
何弥看着她。她查过了。她做任何事都会提前查得清清楚楚,包括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不是在担心分开,她是在告诉他——我已经算好了,不会太远。
“以后每个周末我都去看你。”何弥说,“你要是忙就不用每次都出来。我就在你们学校图书馆坐着,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
“我也会去找你。”邵颜说,语气和平时回答问题时一模一样——认真、确定、不加省略号,“你实验室忙的时候,我可以在你们学校图书馆画图。建筑系作业很多,在哪画都一样。”
何弥想起她在老巷子里说的话——她说她不敢让别人知道那些过去的事,因为怕别人觉得太重了、不敢靠近。现在她坐在摩天轮的透明座舱里,认认真真地规划着他们以后怎么见面、怎么在彼此的图书馆里等对方、怎么把两个人的日常嵌进同一个时间表里。她没有说“我害怕异地”,她说的是“我查过了,地铁四十分钟”。这就是邵颜式的情话——不抒情,但每一句都算数。
座舱升到了最高点,整个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人工湖变成一块小小的蓝色玻璃。游乐园的广播在远处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轻音乐,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传进座舱里只剩下隐约的几个音节。
邵颜伸手,放在何弥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有点凉,指腹上有长时间握笔画图磨出来的薄茧,但握上去的力度很稳。
“我待会儿下去想玩过山车。你陪我。”
“你不怕高了?”
“怕。但是你在旁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那我陪你。”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在摩天轮最高处坐了很久。透明座舱缓缓下降,天边开始泛起橙红色。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何弥去买了两瓶水,拧开瓶盖递给邵颜一瓶,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把手垂在膝盖之间,滴在腕表上的水珠折射着天边最后一层金红。邵颜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好,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是一颗橘子味的奶糖。
“今天还剩最后一件事。”邵颜的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八岁那年,爸爸答应带我来游乐园,他没有兑现。但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没有办法兑现了。”
她抬头看着何弥。夕阳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不是泪光,是那种把一件事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亮。
“天台那次,你说你也没有办法让他兑现承诺。但你说如果我还想有人陪我去游乐园的话,你可以。”她伸出手,小拇指微微弯曲,像一个小小的钩子,“你兑现了。谢谢你。”
何弥低头看着她的手。几个月前的傍晚,教学楼天台上,他也是这样伸出小拇指,她说“拉钩”,他说“好”。现在她反过来了——她主动伸出了手。
他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勾住她的。她的手指很凉,和那天一模一样,但今天没有微微发抖。他感觉胸口某个位置被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填满了。不是激动,不是心疼,是一种很踏实的、沉甸甸的温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
“以后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拉过钩的。”
邵颜把小拇指收回去,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浅蓝色的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给他看。
画的是今天的摩天轮——白色轮圈上挂满了透明座舱,远处的天空是渐变的橙红色,人工湖上倒映着整座摩天轮的轮廓,水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太阳。画面右下角有两个很小的人影,并肩站在摩天轮下面,高的那个穿着深蓝色,矮的那个扎着马尾。
“第三幅。”邵颜把素描本合上,抱在胸前,“第一幅《答案》,第二幅《后来》,第三幅——今天。我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
何弥看着那幅画里两个并肩站着的背影。高的那个确实画得太高了——她画的时候习惯性地把他画成自己需要微微仰头的高度。但其实不用仰头,她站直了,头顶刚好到他下巴。他在心里给这幅画想了一个名字,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想等她先想好。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门口的彩灯拱门亮了起来,红色黄色蓝色的灯光交替闪烁,把邵颜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公交车上两个人并排坐着,邵颜靠窗,何弥坐她旁边。她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旋转木马、投圈的小熊猫、摩天轮外面的夕阳。翻到一张何弥在投圈时单手甩圈的侧脸照,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你刚才坐摩天轮的时候说怕高。”何弥靠在椅背上,“但你说我在旁边就没那么怕了。”
“嗯。”
“这句话很好,以后可以多用。”
邵颜侧头看他,眨了一下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照片:“那你也说点好的。”
何弥想了想,说:“你今天玩旋转木马的时候笑了。是那种不是被逗笑的、自己从心里往外渗的笑。很好看。”
邵颜没有说话,但她翻照片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很久没有动。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一座高架桥,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条一条光带。她把头轻轻地、慢慢地靠在了何弥的肩膀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在他身上——不重,但很确定。
何弥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路灯的橘光里轻轻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今天从旋转木马下来之后就没完全收回去的笑。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三月她穿着红色羽绒服踩雪的样子、食堂里她把养乐多推给他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她在老巷子里说“你每次都有很合理的理由”、她在天台勾住他的小拇指说拉钩。
从冬天到夏天,从雪花到栀子花,从一个人踩雪到两个人并肩坐在摩天轮最高处。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的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更让他踏实。
何弥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邵颜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把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公交车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他们两个人一高一低的身影交替投在车窗上。
何弥在快睡着之前忽然又想起了一个画面,是当时他拍了玉兰树和雪地,那个低头踩雪的女生甚至没有出现在画面正中间。可现在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手还抱着那个帆布袋,里面有一只小熊猫、三张游乐园门票根、一本翻旧了的中文版《小王子》,和一本画满两个背影的素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