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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假期 国庆长假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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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长假前的最后一周,何弥的课表被实验报告填得满满当当。
无机化学实验课布置了一篇关于配合物稳定性常数的报告,他和搭档林一帆在实验室泡了三个下午,滴定管用了不下二十次,数据记录写了满满四页纸。
每次实验结束后何弥都会把数据重新誊抄一遍,林一帆在旁边看着他那堪比打印体的实验记录本,感叹了一句:“你这字是你女朋友帮你练出来的吧。”
何弥把最后一组数据填进表格,头也没抬:“我自己练的。不过她写字确实比我好看。”
林一帆从实验台上拿起自己的记录本,对着何弥的笔记本比了比,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写。
赵一鸣在对面实验台上看到这一幕,隔着通风橱朝陈锐喊了句“老陈你看看人家何弥”,陈锐正用玻璃棒搅拌烧杯里的溶液,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人家保送的,你比什么”。
周四晚上,何弥在宿舍整理国庆回家的行李。他其实不用带太多东西——Q大离花园小区开车也就一个小时,来回很方便——但他的背包还是塞得鼓鼓囊囊的:给谢婉清带的Q大食堂特产桂花糕,给谢旻带的几篇最新配合物研究论文打印件,给何延之带的一本Q大出版社出的家常菜谱。
还有给邵颜的东西,他装在另一个袋子里,放在背包最上层:一本从Q大图书馆借的《西方建筑史图解》,扉页上夹了一张便签;一张他上周在化学楼天台拍的夕阳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三颗橘子味的奶糖,每颗糖纸上都用极细的马克笔写了很小的字。
这三颗糖他想了很久才决定带——不是不想给更多,是觉得有些话不需要一次说完,慢慢来,她懂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邵颜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她宿舍书桌上摊着一个塞到一半的背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书、换洗衣服、速写本,还有那个透明星星瓶。
星星瓶被用一件T恤小心地裹好放在背包最中间,只露出瓶盖一角。附了一句话:“明天回家。陈医生说她买了螃蟹。星星瓶也带回去,放在宿舍总觉得不够安全。”
何弥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出发去A大报到那天也发了类似的照片——行李箱最底层压着小铁盒和星星瓶。
那时候她把这些东西带去大学,现在又带回来,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就是“家”的一部分——不管搬到哪个城市、哪个宿舍,它们必须跟着她一起走。他打字回过去:“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邵颜回:“下午三点。我东西多打车回去,所以你不用太早到。”
何弥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往背包里塞那本《西方建筑史图解》。塞到一半他又抽出来,在扉页便签上加了一句话——“131页:哥特式教堂的飞扶壁,和化学里的共价键有点像,都是靠结构本身分散压力。”然后他把书重新放回背包最上层,拉好拉链。
国庆当天,何弥在花园小区门口等到了邵颜。
下车的时候邵颜头发被车窗外的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肩上还背着画筒。画筒是黑色的,长条形的,背在她身上几乎和她上半身一样长。
何弥从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重量,发现比看起来重得多。“你带了多少东西回来。”
“不多。几本书、速写本、星星瓶、换洗衣服。还有给陈医生带的A大特产绿豆糕。”邵颜把画筒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他看,“这个比较重。里面是这一个月画的图纸——立面图、平面图、速写作业,还有几张自己画的草图。”
何弥接过画筒,背在自己肩上,和她并肩往小区里走。
花园小区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楼下那只流浪猫还在老位置晒太阳,看见邵颜走过来,破天荒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邵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猫粮——A大校园里也有流浪猫,她大概是养成了随身带猫粮的习惯。
何弥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喂猫,马尾从肩上滑下来挡住半边脸,被她用手指轻轻勾到耳后。
这个动作他在六中操场上见过无数次,但隔了一个月没见,现在看起来又多了一层新的意味——她好像比高中时更放松了些,蹲在地上和猫说话的时候,肩膀不是绷着的。
“你在A大也喂猫?”何弥问。
“嗯。建筑系馆后面有一只橘猫,比它胖一点。”邵颜站起来,把空了的猫粮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每次画图累了就去喂它。喂完之后画图手更稳。”
何弥把她这句话记在心里,和“看天的时候当是在看同一个”放在一起。她又找到了一个能在陌生环境里给自己建立秩序的方式——画图、喂猫、给男朋友发消息。每一件都是锚,定住日常,也定住她。
上楼之后,陈芳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蒸着螃蟹,锅里炖着排骨汤,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姜蒜。
客厅里飘满了螃蟹的鲜味和陈芳梅秘制蘸料的醋香。
邵颜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陈芳梅一下——很轻,只持续了几秒,但陈芳梅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何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邵颜以前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这样的——她会把关心写在便签上,会叠糖纸星星,会在画里多画一个人影,但不会主动抱人。去A大一个月,她学会了这个动作。
也许是和室友学的,也许是自己想通的,不管怎样,都是好事。
“何弥你国庆不回家?”陈芳梅把螃蟹从蒸笼里夹出来,问得很随意,像是顺便提一句。
“回。我提前收拾了些,昨天下午上完课后就直接把东西拿回去了。”何弥说。
陈芳梅没有追问,只是往餐桌上多放了一双筷子,然后把蒸好的螃蟹往何弥面前推了推。
何弥看着面前那只红彤彤的螃蟹,又看看邵颜面前的那只,发现陈芳梅给他挑的是最大的一只。他把螃蟹剥好,把蟹黄最多的蟹壳部分挑出来,放在邵颜碗里。
邵颜低头喝汤,没有推辞,只是把他夹来的蟹肉夹起来蘸了点姜醋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抬头对他说:“你明天来的时候帮我也带一本你们学校的便签本。Q大的便签本和A大的长得不一样。我放在书桌上用,和你的便签放在一起。”
何弥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她说“放在一起”——他的便签和她的便签。
就像她把铁盒里的东西和星星瓶放在一起,把《答案》《后来》和游乐园的画放在同一本素描本里,把她所有的珍贵分门别类,又全部放在同一个系统里。
现在这个系统里多了一个类别:Q大便签本。他会把便签本带过来,在上面写好第一张便签的初稿。
国庆第二天,何弥带邵颜去了Q大。
他提前跟室友打了招呼,说今天女朋友要来,让他们把宿舍里不该出现在外人面前的东西收一收。林一帆回了一个“OK”加一个露齿笑的表情,赵一鸣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感叹号,陈锐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何弥觉得陈锐这种人大概永远不会让室友操心。
Q大校园比A大大了将近一倍,从正门走到化学楼要穿过整个主校区,经过两个食堂、一个图书馆、一个湖和一大片草坪。湖边的垂柳刚染上第一抹金黄,草坪上零星坐着晒太阳的学生,有人抱着吉他弹一首不太熟练的民谣。
何弥带着邵颜从校门一路走到化学楼,边走边指给她看:这是无机化学实验室,这是分析化学实验室,这是化学系图书馆。走到化学楼天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这里平时不开放。但我是实验室助教,老师给我配了一把钥匙。”何弥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铁门,让邵颜先走上去。
天台上很空旷,和六中那个老旧的水泥天台不一样——Q大的天台铺了防滑地砖,栏杆是钢化玻璃的,靠在边上能看到整个校园的布局。
远处图书馆的穹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化学楼下面那排银杏树刚开始变黄,从高处看像一排正在调色的颜料格子。邵颜走到栏杆边上,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从包里抽出那本浅蓝色素描本。
素描本已经画到三分之一了,前几页分别是《答案》《后来》和游乐园,后面是她这一个月在A大画的速写:建筑系馆的爬山虎、宿舍窗外的晚霞、食堂里的绿豆沙、那只橘猫趴在画室门口打盹。
现在她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对着何弥所在的这座天台和远处图书馆的穹顶快速打了几根透视线。
“你这是要把Q大也画进去。”何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画线。她的手很稳,透视线画得又轻又直。
“嗯。以后你的天台也是我的。”
邵颜用铅笔尾端点了点画面上天台栏杆的位置,然后拿起橡皮在右下角擦了擦,重新画了两个很小的人影——一个靠着栏杆,一个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乳酸菌饮料。她把那个拿饮料的人影画得比旁边的高了半个头,然后又在他手里加了一颗很小的圆点。
“这是什么。”何弥指着那颗圆点。
“橘子奶糖。你每次来找我都会带。”邵颜头也没抬,继续描那颗圆点的轮廓。她把圆点描得比糖纸星星还小,但很圆很亮,铅笔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那颗糖打高光。
何弥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旁边看着她画,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侧头看着邵颜,发现她描完糖之后没有继续往下画,而是把铅笔搁在画架横杆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天台的阳光下显得很亮,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想好了要说什么、所以很笃定的亮。
“谢谢你选了Q大。四十分钟地铁,随时能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和她查分那天说“说了”时一模一样。
何弥一时没有回答。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旻当年帮他选保送学校时随口提了一句Q大化学系全国排名前几他立刻就答应了,但当时完全没想到后来会遇到一个在A大学建筑的女生;想说在学友书店陪考时他还不太确定,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运气——她就在他面前,站在他大学教学楼的天台上,把他和夕阳一起画进素描本里。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包里掏出今天带的那本Q大便签本,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写了一句话,撕下来递给邵颜。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以前所有便签一样工整:“以后你的天台也是我的。——邵颜。对。——何弥。”
邵颜低头看着便签上那行字,手指轻轻划过何弥写的那句“对”。
这是他在回应她刚才那句“以后你的天台也是我的”——她说出口的,他写下来。不是新的告白,是对她已经说出口的话做一个标记,画一个圈,证明他听到了,记住了,确认了。
邵颜把便签夹进素描本的天台那一页,合上素描本,抬头看着他:“走吧。去吃椒盐虾,这次轮到我请你。”
何弥锁好天台门,把钥匙放回口袋里。两个人沿着化学楼的楼梯往下走,楼道里很安静,国庆假期校园几乎空了,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显得格外清晰。
邵颜忽然伸手,用食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何弥回过头看她,邵颜的表情一脸认真,但嘴角有一个不太争气的弧度。
“你刚才那句‘对’,写得太快了。以后便签上要多写几行。”
何弥转过身,一边继续下楼梯一边回她:“你画两个背影都要画三幅。我写便签当然也要凑够一本。”
邵颜没有回答。但她跟在他后面往下走的时候,手指还轻轻勾着他的背包带子。
何弥感觉到背包上那一小截轻微的拉力,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把每一步台阶都踩得很稳。
从化学楼出来,夕阳正从图书馆穹顶后面沉下去,把整个校园染成渐变的暖橙色,和她在A大宿舍窗外看到的晚霞一模一样。不同的城市角,同一种颜色。四十分钟地铁,随时能到——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