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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秋日
国庆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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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长假最后一天,何弥和邵颜回了六中。
不是刻意计划的。上午两个人在邵颜家吃陈芳梅做的葱油拌面,吃到一半邵颜忽然说想回学校看看,何弥说好,吃完碗里的面就站起了身。
陈芳梅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说了句“你们俩倒是比我还念旧”,然后挥挥手让他们快去。
六中还在放假,校门虚掩着,只留了一扇小门供假期值班的老师进出。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听收音机,看见何弥远远地就眯起眼睛辨认了几秒,然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你不是那个——谢老师的外甥!又来啦?这次不用登记了,进去吧。”
何弥朝大爷点了点头,和邵颜一前一后进了校门。门卫大爷的收音机里正放到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摇扇子的那一段,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荡荡的校门口飘了好一阵才散。
校园里安静得不像话。操场上的草在十月初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金黄色,足球门框上的白漆又龟裂了一些,跑道边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刚开始变黄,有几片落在跑道上,被风吹得轻轻打转。何弥走在外侧,让邵颜走在靠操场的那一边。
这个习惯从高考前一直保持到现在——最开始是因为雨天撑伞要挡溅起来的积水,后来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身体记忆,不管晴天雨天,他的手肘总是微微往外偏,像一个不用说明的固定动作。
邵颜走到操场东侧的台阶上停下来。就是那几级水泥台阶——她以前体育课坐在这里背单词,宋露芸坐在她旁边把单词书拿倒了都不知道,何弥打完篮球跑过来问“背到哪了”。
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邵颜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然后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何弥在她旁边坐下。
台阶被秋天的阳光晒得微温,和两年前体育课上他第一次在她旁边坐下时的温度差不多。
那时候他刚打完球,额头上还有汗,手里夹着篮球,假装只是顺路过来问一句。其实不是顺路。他来操场之前就知道她坐在这里,因为每次体育课他都会往东侧台阶看一眼——那时候还在心里跟自己较劲,觉得这种“特意路过”不算专门来找她。
后来在老巷子里她告诉他“你每次都有很合理的理由”,他才承认自己找借口的水平其实挺拙劣的。
“你在想什么?”邵颜侧头看他。
“想我以前找你的时候编的那些借口:教师餐厅的汤咸、想尝尝学生食堂的椒盐虾、帮学弟带实验课顺路过来。”何弥靠在身后的台阶上,笑了笑,“现在想想,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
“嗯。”邵颜的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第一次在食堂你说教师餐厅的汤太咸,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还让我继续编?”
“想看你能编出多少种。”邵颜弯了一下嘴角,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操场远处那棵开始变黄的银杏树上,“你的借口比宋露芸不写作业的理由丰富多了。她有且只有一种——‘忘了’。你每次都不一样。”
何弥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着她。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柔和地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映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也在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平和的笑意——那种不是被逗笑的、是从心里慢慢渗出来的笑,和他在游乐园旋转木马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怕吓到你。”何弥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你连加好友都要我站在你面前自己动手。我怕直接说‘我想见你’会把刚建立起来的好感全部清零。”
“你后来也没清零。”邵颜把手放在他手旁边,小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指,“你在老码头的石阶上跟我说‘帮人不亏’。那天晚上我回家想了很久——你帮了那么多人,但你对我的方式和对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给我改试卷会写便签,给宋露芸也写,但给我的便签比给她的多一行。”邵颜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但她的小拇指还挨着他的小拇指,没有移开,“我去查过那天的试卷——你给宋露芸写的便签是‘再努力一把就好’,给我写的是‘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你知道她需要鼓劲,我需要被肯定。你从那时候就知道。”
何弥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那张便签现在还夹在邵颜的笔记本扉页里,和她铁盒里那些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当时写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很累,不是那种做完一套卷子之后的累,是那种扛了很久、习惯了不跟任何人说的累。他不想跟她说“加油”,因为她说到底并不需要加油——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已经够好了。
“所以你后来在老巷子里说‘你不用再找理由’。”何弥反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我当时觉得被你完全看穿了 从小到大没被别人看穿过,在你面前好像每次都被抓个正着。”
“那你紧张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何弥用拇指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因为被你看穿之后就不用再装了。在你面前可以不用一直当那个特别阳光的人。累的时候也可以说累。”
邵颜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她用食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画了几道——不是写字,不是画圈,像是在描他掌纹的轮廓。她的指尖很轻,落在掌心有点痒,但她描得很认真。何弥看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移动,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坐一下午。
“你以前说你初中有段时间没有朋友。”邵颜描到他生命线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着他,“那时候你会觉得孤单吗?”
何弥想了想,说:“有一点。但那时候年纪小,不太会表达,回家也不说。后来上了高中认识了郑允川,进了化学竞赛组,慢慢就觉得没什么了。”
“你现在有很多朋友。”
“嗯。”
“所以你对别人好,是因为你也被别人好过。”邵颜把他刚才那句话用自己的理解重新说了一遍,“你对宋露芸也好,对你室友也好,对那些竞赛的学弟学妹也好。不是因为你天生就该对每个人好,是因为你知道被忽视是什么滋味。”
何弥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她描过掌纹的手心。邵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澜,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也是在说她自己。她从小失去了父亲,知道被重要的人抛下是什么滋味,所以她对宋露芸、对陈医生、对他,都是拿全部的真心去对待的。不是因为她天生就会,是因为她知道失去的代价。
“邵颜。”何弥把手收拢,把她那只还在描他掌纹的手包在掌心里,“你也是被认真爱的人。你爸爸带你去游乐园、帮你补青石板、在你的作业本上画小红旗。你妈妈每天值夜班回来还给你包饺子。宋露芸把她的红绳手链编了好几条才编出一条能看的。他们对你好,所以你对他们也好。你和我一样。”
邵颜没有说话,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把何弥的手包在中间。她的手指还是凉凉的,但比冬天那时候暖了一些。
头顶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地响了一阵,几片叶子从枝头旋下来,落在他们脚下的台阶上。她低头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颗星星。
“你这学期实验课多吗?”她问,指尖还在他手心里轻轻描着星星的轮廓。
“多。这学期加了有机化学实验,每周三次。你呢?”
“这学期加了建筑力学和构造设计。作业比以前多了一倍。”邵颜把星星描完了,抬头看着他,“但我每周五下午没课。你有机实验如果不排在周五的话——可以来。上次去你们学校天台只画了一张透视图,还没画完。”
何弥想了想自己的课表,有机实验是周一下午和周三上午,周五全天只有一门无机化学的习题课,上午十点就结束了。“周五可以。我上午十点就下课,坐地铁过来正好吃午饭。”
“好。”邵颜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日程表里记了一笔,“周五下午素描教室人最少。可以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给你支一个画架。你之前送我的那本素描本,天台那张图只打了个底稿,还没来得及上色。”
何弥看着她在日程表里打字的侧脸,想起填志愿那天她在A大旁边画的那个小圆圈。她做任何事都会提前安排好——什么时候见面、在哪里见面、见面的时候画什么,全都有条不紊。但她不是那种死板的人,她只是喜欢把期待放进一个具体的规划里,这样才不会慌。
操场上起了一阵风,把跑道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远处那棵银杏树的黄叶在风里簌簌地响,有几片叶子一直飘到了操场中央。
秋天的阳光很亮,但不是夏天那种灼人的亮,是被过滤过的、温温柔柔的亮,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把她的手指映得几乎透明。
何弥看着她的手指,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穿着红色羽绒服踩雪的样子——那时候她低着头,耳机塞在耳朵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深度。
现在她还是那样,每一步都很稳,只是现在她不用再一个人踩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