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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得寸进尺 王忠是大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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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是大骗子吗?
是啊,他故意伪装自己目的就是为了骗人啊。
但你要去问鲁王,自己有没有上当受骗,鲁王可不会认为自己被骗了。估计还会惊奇王忠居然能将两个身份扮演的完美无缺,觉着有意思,津津乐道呢。
只有付出了,落空了,辜负了,才会觉着自己上当受骗了。
比如嘴上不说,但其实,赵以铮有将王贞兄弟当做自己人。尤其是王忠,相较于王贞的油滑游刃有余,赵以铮更喜欢王忠的桀骜和脾气。少年人,当如是。
但扒了一个人的皮,露出另一个人的芯子,那这个人到底是王贞,还是王忠?
亦或是两人的混合体?
赵以铮很失望,他不喜欢王贞,也不喜欢这个混合体,但王忠也不是真的......
王忠脸上毫毛被撕下一大片,红肿不堪,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珠了,看着十分骇人。
王忠捂着脸,坐在地上,偷觑赵以铮有些失神的脸,却是一点委屈不满都不敢有了。
那啥,他似乎,有些过分了?
可是,不能够啊,赵以铮总是用怀疑的眼神看他,高高在上看不起他,从来没有给他好脸色看过......
王忠站起身,讷讷道:“那什么,你要是想找我,就去外城碾子胡同,门口挂着桂花枝条的那家就是。”
等半天,不见赵以铮回应,就一步三回头的走..呃,爬墙头,从哪里来,从哪里走了。
碾子胡同,伍大娘和刘恩隆见到王忠露着真容的惨烈模样,俱都吓了一大跳,尤其是伍大娘,心疼道:“这可是怎么了,好好儿的怎么弄成这样回来了?这是在哪里受欺负了?告诉大娘,大娘宰了他去!”
刘恩隆无语,跟在屁股后头问王忠:“不是去找那个什么锦衣卫千户去了?这是被人家捅破猫腻了,还是你自己弄的?”
王忠咳声叹气,先说伍大娘:“大娘啊,我记得您是良民来着?怎么动不动的就要宰人,太不温柔了,咱以后都不这样了啊。”又回刘恩隆的话,“被捅破的。我的胡子被他硬生生从脸上一点点撕下来,生撕啊!好悬没把我疼晕过去。”
刘恩隆阴着脸道:“都说落到锦衣卫手里能剥下一层皮来,我原先还不甚信,现在看到你,才是真信了。”
伍大娘拿来药箱,给王忠擦药水,哽咽道:“好歹毒的心肠,这跟生剥面皮有什么两样。”
王忠:......
王忠轻咳一声,不太自在道:“那什么,也没那么惨。”
伍大娘眼一瞪,手一抖,“这还不叫惨?那要怎样才叫惨?真剥皮才叫惨吗?”
王忠冷不防被戳中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刺激出了两泡泪花,忍声道:“到底是我骗人在先。你们也听说了,这次能一次性买到这么多粮,多亏了他,人家皇亲国戚的,对咱们够意思了,唉...不说这个了。对了,今儿晚上或者明日他会来拜访,您两位见了,可别给人家脸色看,不尊重。”
伍大娘和刘恩隆是在安东卫接到文帅的书信,不放心王忠,便半路接了送信的差事,扮成年老夫妻来兖州寻亲。倒是比信使更加安全,路上遇到的关卡也少。
听说赵以铮还要来,刘恩隆冷哼一声,甩袖出屋:“请我都不来。”
还是伍大娘,虽然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王忠既然已经说了,也不得不道:“这宅子也没个伺候的,罢了,我出门去买两斤干果,打两斤好酒来招待吧,这位、哼,千户大人,有什么忌口没有?”
王忠:“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忌口的,我这两天要忌口,不能吃辣,也不能吃生发的,嘶。”
伍大娘复又心疼道:“知道了,牛羊鱼肉都不能吃了,大娘给你熬猪蹄黄豆汤喝怎么样?好好养养你这脸,还疼吗?要不要给你用点麻沸散?”
王忠忙道:“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用不着麻沸散。”割痔疮的人才会用麻沸散,他只是脸痛而已,真不用着这种全麻神药。
夜半三更,赵以铮来到碾子胡同,找到王忠说的那间宅院,翻墙进去,看到正中堂屋灯火亮着,窗户半开,向内一看,脸顿时黑如锅底。
王忠这人,等人等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堂屋内,八仙桌上摆着干果酒肉,筷子两双,碗碟大小盘皆有,琳琅满目,好生丰盛。只是,等人的正主,四仰八叉仰躺在躺椅上睡的流口水,身上还盖着毯子。
躺椅,毯子,这人是故意的!
赵以铮推门进去,在昏黄烛火下看王忠那张被抹的黄一块褐一块的脸,捏住他的鼻子。
“呜呜呜呜,松手,快松手!”王忠扑腾着救下自己的鼻子,问,“什么时候来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赵以铮在给他预备的椅子上坐下,凉凉道:“我来不来有什么区别,你吃好喝好睡好,影响到你了吗?”
啧,好大的怨气。
王忠狗腿斟酒,笑道:“当然有区别,影响大了去了。”
赵以铮呷了口酒,似笑非笑:“哦?说来听听?”
王忠自己也饮一口酒,道:“这关系到我是孤军奋战,还是联合作战?战斗方式、规模大小不一样,战果自然也不一样。”
赵以铮听的正色几分,道:“作战?敌人是谁?你想要什么样的战果?”
王忠挥挥手,轻松道:“嗨呀,我就是做个比方,并不是真要和谁开战。战果嘛,自然就是赈灾粮喽。”
赵以铮定定注视王忠半晌,问道:“说说你原先的计划。”
王忠一时没有很明白:“什么?”
赵以铮:“如果没有遇见我,你带着你的商队来兖州城,要怎么行事,欲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回想到最初,王忠笑道:“你应该问,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心动念,决定来兖州的。”
赵以铮:“那你什么是时候起心动念的?”
王忠回忆道:“从我费尽心思用手里的银钱买粮开始。你知道的,朝廷辽饷一直困难,文帅要自己筹集军饷抗击辽金,百姓们也要粮食生存,我最开始打算是带着手里的珍珠和现银去苏杭购粮,而且那里内陆湖泊众多,温度也高,更适合珠蚌生长,我可以顺便考察一下,看能不能盘个地盘养淡水珠,呵——”
说到这里,王忠笑了起来,赵以铮给他斟上酒,王忠捏着酒杯,垂眸看着酒杯里被映成琥珀色的酒水,继续道:“我去赵知府、哦,登州知府姓赵,我去找他开路引和商队票引,酒席之上他让我不要着急,说是朝廷已经下达了赈灾政令,山东四府都有份儿,如果从济宁州截留漕粮的话,很快登州府就能得到赈济,比我去南方买粮快多了。他这个‘快’字,让我等了整整三个月!”
王忠仰头将酒水饮尽,笑道:“我真是傻透了,居然信了!我要是正月里拉着商队去南方购粮,现在我登州父老早就有粮吃了,不用饿肚子。”
烛灯在酒桌一侧,照的王忠半边脸光亮,另半边脸晦暗,照着光亮的眼睛灼烧明亮如焰火,隐在晦暗里的眼睛幽静森冷如深渊。
一半菩萨,一半恶鬼,这才是真正的王忠。
良久,赵以铮道:“所以你来了兖州。”
王忠:“对,我要看看所谓的赈灾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以铮不解:“可你在兖州城作为,就只是购粮?就这么算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王忠哼笑一声,声音里带上了调笑:“像你这样从小就没挨过饿的贵公子是不懂粮食的宝贵的......”
“我挨过饿,”赵以铮跟王忠郑重道,“我也有吃不上饭的时候。”
王忠点头:“三天还是五天?然后就有奴婢给你端上你吃不完的饭菜,还要供你挑选,看是不是合你的口味?”
赵以铮:......
王忠:“我所说的挨饿,是经年累月的吃不饱饭。挨饿才是过日子,吃饱是什么?很多孩子一辈子都不知道吃饱是什么滋味儿,就死了。”
赵以铮:“你挨过饿?”
王忠沉思细想,眉毛都不自觉的拧巴了起来,似乎回忆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可能从一出生就开始挨饿,也有可能不是,我吃我母亲的奶水一直吃到三岁——我姐姐告诉我的——因为草根树皮野菜这类的吃食不对一个婴孩的脾胃,所以应该是我母亲吃这些,然后我吃她的奶水。其实我不想吃,但她没有什么可喂养我的,我能吃的只有这个。直到登州府衙第一次放粮......”
“呵呵,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是我们登州府一位英雄,杀了当时的知府,‘放’了粮,那是我第一次吃人能吃的粮食,是一把小米,生的,我爷爷塞我嘴里的,差点被噎死哈哈哈哈。”
王忠自顾自的笑了起来,赵以铮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他从来没听人说起过,有人小时候是这么生活的。
笑了一会,王忠继续道:“这一次放粮也只让我们一家日子好过了一年多,第二年还是第三年,我又开始挨饿了,唉,这次我就记得比较清楚了。登州多山,山上的草树都被我们啃秃了,一点都留不住雨水。老天爷一开始是下小雨,后来是大雨,然后是刮大风,下大暴雨,然后就是山石滑坡导致的泥石流,最后是山洪。山洪之后,雨停了,爆发了瘟疫,我们家原先有十一口人,最后只剩下我母亲、我姐姐、我和我爷爷,我父亲、大伯还有邻居家的叔叔们护住了我们,他们自己死了。我应该是快要饿死了,我母亲割了腿肉给我和姐姐吃,生的,没有火,爷爷割了他自己的肉给我母亲吃。他还开玩笑说,要不是他的肉太老,我和姐姐咬不动,他更想给我们吃他的肉,母亲就不用流血了。其实他一点都不老,还不到五十岁,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还努力活着,是为了给我们当口粮。”
“......最后,都死了,我和姐姐活了下来,是文帅带着士兵路过,救下还活着的人,也不多,就二十三个。”
良久,赵以铮问:“后来呢?你吃饱饭了吗?”
王忠摇晃着酒杯,笑了笑,道:“算是吃饱了吧。我一个五六岁小孩子,文帅从嘴里省下一点就够我吃的,但我姐姐要做活才能换一口吃食,自己都不够吃呢,还要留下一半给我,你看我现在这体格,总挨饿可是长不了这么高、这么壮的。”王忠给赵以铮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
赵以铮笑了一下,点头承认:“确实很壮实,打人很疼。”
王忠笑:“我当你夸我了啊。”
赵以铮点头:“是夸你。所以,你是文帅带大的?”
王忠纠正道:“算是在他的军营里长大的。长到十三岁,我就带着弟兄们出来单干了,主要就是试着开珠田,做生意,挣口吃的。”
赵以铮:“十三岁......怪不得你成熟的像个老江湖,你扮王贞时候我从未怀疑是假扮,就是因为你看起来真的像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王忠:“我就当......”
赵以铮接口道:“是夸你。”
王忠试探问道:“那你现在还生我气吗?”
赵以铮眯眼,警告道:“你别不是编了故事来骗我吧?”
王忠哀嚎:“咱们能不能翻篇了,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都不骗你了,行不行?”
赵以铮仍旧不是很信的样子,主要是,王忠要想一个人信任他,是真的能做到,这一点,赵以铮已经领教过了。
比如田英郡主和他第一次见面就以献珠的名义将他引荐到鲁王面前,比如阎良玉、杨毋意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被他牵着鼻子走。
王忠没办法道:“那就等你见到文帅后,自己找他打听吧。”
赵以铮:“好。”
王忠笑笑,接上之前的话题:“所以,粮食宝贵,时间更宝贵,我手里有足够的银钱,有能让贪鄙者通融的珍宝,他们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只有在最短时间内将粮食运走,才是跟老天爷抢人命。”
赵以铮:“然后呢?”
王忠:“然后什么?”
赵以铮:“我不信,你甘心将自己的血汗钱白白撒出去,去‘买’你们原本就应该得到的赈灾粮。其他人都走了,只有你留了下来,不就是谋划着昭以日月吗?”
王忠笑,笑意不达眼底:“你好像很了解我?”
赵以铮:“将心比心罢了,要是我,我定会将兖州城翻个天地过来。”
王忠无可无不可道:“那是你,可不是我。事实证明,老天爷站我这边,从进入曲阜、不,从进入莒州开始,老天爷就让我走好运,一路遇到了你,遇到了田英郡主,结交了世家豪门公子们,让我一路走到现在。文帅的亲笔书信也来的很是时候,杨毋意刚死,在许多证人证据销毁之前。你看,我可没想着报复社会,现在形势可是比我设想的好太多了。现在啊,我只想着看能不能拿到更多的粮食,剩下的,不是有你吗?”
对王忠突然的恭维谄媚,赵以铮不置可否,却是说起了另一点:“所以,你买的粮食没有走陆路,而是从莒州去了安东卫,走海运回了登州,或者直接去了文帅那里。”
王忠忍笑:“不好意思啊,让你的人白跑了。”估计一根毛都没寻到。
赵以铮也笑,腮帮子鼓气一小块:“没关系。”王忠怀疑他在咬牙。
王忠轻咳一声,让酒让菜:“来来,快吃,这花生米炸的真不错,走一个......”王忠让了一回酒菜,图穷匕见,“那什么,抄家抄出来的珍珠和银钱,能还给我不?”
赵以铮睨他一眼:“就杨毋意家里那些?给你了。”
王忠搓手,殷勤道:“那什么,你知道吧,不只是杨毋意,还有周老爷、刘老爷、秦老爷这些土壕大户们,他们卖给我的都是赈灾粮,光银子就有好几万两,更别提还有数不清的珍珠,你带人去,将这些人家都给抄了,银子和珍珠都还我,好不好?”
赵以铮“呵呵”笑了起来,这低沉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听的王忠后脖颈子寒毛直竖。赵以铮问他:“不只这些土壕家吧?你送方重山、阎良玉和任家那些,要不要我都给你抄回来?你献给王爷那些,要不要我给你讨回来?”
王忠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要是可以的话,最好了。”
赵以铮拿手指头点他,没什脾气骂他:“王忠,你不要得寸进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