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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闻言所有人都一愣,睿王离京去北方封地的日子定在了六月中旬,离现在已经没有几天。自从方槿凌自尽,党羽遭到清算之后,睿王就一直在府中闭门不出,世人尽皆以为他已经灰心丧气,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在今日不请自来。
贺铭瞳孔一缩轻轻吸气,太子放在桌上的手猛然握紧,指甲触到掌心又惊觉,忙又松开,掩饰地握住了旁边的酒杯。坐在东首的魏山一声不敢吭,小心翼翼地抬头望望主客席上的太子和他身边次席的方谨初,后者神意不动;又望向自家长子,看见魏钧利索地起身,朝太子俯首:“殿下,臣去迎睿王进来?”
太子颔首,魏钧又朝自家老父安抚地笑了笑,转身大步而去。一时厅中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方谨初笑了一声,起身指着自己的矮桌转头吩咐身后的仆人:“去原样重新收拾一副席面,餐具菜品全换新的,再添上两道菜,快点。”
那人连忙答应着奔出去,厨上原预备着哪道菜肴贵人看中,都按双份准备的一直热在锅上,这会直接端过来并不费事。厅中的下人便欲向西边这一列客人告罪替方谨初挪动桌子,只是魏家待客的正堂不算宽敞,今天来的人多,桌子本来就摆得挺满,想临时加一席颇不容易。那人正急得冒汗,方谨初抬手拦住他,笑道:“不必忙,直接把这一桌给睿王用就行,我去那边。”
说着,他理了理衣襟,走到了太子身边,冲姜堰一扬头,客客气气地说:“姜卫率辛苦多时,不如也入席喝几杯酒歇一会儿,殿下这里我来照应。”
太子惊异地望着他,方谨初就低头凑在太子耳边解释:“太子哥哥,有备无患。睿王这么久没出来见人,谁知道他突然来这儿是为什么。万一想左了有个争执,有些说的做的姜卫率不方便,让臣来照应吧。”
太子心中一暖,说了句“难为你想到,孤生受了”,就让姜堰坐回去,由着方谨初站到了他身后替他执壶布菜。
片刻后魏钧引着睿王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属官和四名武将。众人纷纷离席行礼,不少人都借着袖子遮掩暗自抬头看这位昔日不可一世、今日处境狼狈之人的表情,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睿王依旧如往日一般沉着脸,只有眉梢眼角的狠戾之气重了几分。
“见过太子。”他似是对众人的目光全然无感,朝首座的太子敷衍地拱拱手,和他一直以来对太子的态度都没什么区别,太子亦不动声色地欠身还礼:“睿王兄。”
方谨初也在太子身后向睿王躬身:“惠宁见过睿王哥哥。”
睿王拿眼睃了他一记,淡淡地哼了声:“不敢,王世子神通广大,敢叫人刮目相看,本王当不起。”
方谨初不理他自顾自地直起腰来,挽着袖子只管给太子斟酒,听睿王又讥刺:“你们这一个乔张做致,一个见风使舵,好不可笑。东宫已经穷到连一个奴婢都用不起了吗?”
太子皱眉似有不安,方谨初恍若不闻,执壶的手稳稳当当地一滴都未洒。魏钧就像先前的恩怨全不存在一样,恭谨的态度无懈可击,朝睿王躬身抱拳道:“臣原本一早准备好了请帖,打算去殿下府上拜会,听说您贵体抱恙才未敢打扰,不想殿下屈尊驾临,臣与家父荣幸不胜,还请殿下入席,容臣敬您一杯水酒。”
睿王哼了一声尚未答言,却见方谨初倒完了酒,放下锡壶抬头轻笑:“睿王哥哥这话好没道理,难道孝悌忠信不是咱们方氏祖辈的教诲?我尊敬太子哥哥又不是第一日起,王兄往日就没见过我在皇伯父跟前伺候?还是王兄当我同你一样,从不把君臣之别放在心上的?”
座中有人漏出一声笑,睿王今天过来本就是找茬的,闻言恼羞成怒,一脚就朝大堂正中摆着的蕉叶纹冰鉴上踢去。谁知刚一抬腿,就见旁边身子还没直起来的魏钧突然膝盖一动,小腿一绕,“扑”地一声轻响,两人皮靴相撞,睿王只感觉右足上方沉重无比,被压着又落回了原地。
睿王登时大怒,暴喝道:“大胆!孤再不济也是一品亲王,你一个小小侯爵敢同本王动武?”
“不敢,”魏钧双拳依旧环抱在胸前做行礼状,口气也未改,“殿下若要教训臣,臣自然不敢反抗。只是储君正在堂上,臣怕您一时鲁莽失了体统,再遭陛下怪罪。您还是安心入座,喝几杯酒消消火气。”
他这话依旧扣紧了“君臣”二字,那个“再”字用得更加微妙,睿王让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不住起伏,猛然回身,却见他身后带过来的家将早被几个圆领长袍的小吏引着退到了堂下。且看那几人服色竟不是寻常仆役或者魏钧带回来的边军,却是王府录事的打扮,想来是跟随方谨初的人。
他恶狠狠地往上瞪了一眼方谨初,眼中怨毒之深让太子心头微微一颤,未及说话,睿王的目光又转到了一边,死盯着魏钧,喘了一阵,咬着牙冷硬地说:“好,好个宣武侯,孤先前可真是太小瞧了你。孤倒要看看,你跟着孤的草包弟弟,能有多大本事!”
他本就是出了名了暴戾,如今盛怒之中表情更加狞狠有如饿狼,站在魏钧身后的几个客人包括魏山都禁不住心头冷战。只有魏钧不躲不闪地迎向他的目光,就像身后有十万军队一样笃定,微微带着警告之意。
两人对峙半晌,睿王突然收起了全部怒容,竟“哈”地一声笑了,抬腿往坐席走去,一撩衣襟坐定,望着满堂傻站着的宾客悠然嘲道:“都怕什么,孤是来给朝廷功臣道贺的,与兄弟们和宣武侯开个玩笑而已,瞧把你们吓得,以为孤真能拆了这座侯府?”
说完,他不等旁人伺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啧”了一声,抬头望了望房梁感叹道:“这屋子盖得好不小气,”又向诸宾客奇怪地问:“都坐啊,个顶个站着看孤喝酒做什么?”
见他这般反客为主,太子略一皱眉,抬手微笑道:“诸位请入座。”
于是众人方坐了回去,一道一道的眼风在席上游离,再不像方才那样纵情谈笑,唯独睿王高踞一座边喝酒边随口高谈阔论,举止旁若无人,比得众人更显畏缩。
气氛微觉尴尬,方谨初从侧面向太子使了个眼色,瞟了魏钧一眼,太子会意,截住睿王的话头径自问起了魏钧函关解围、大破西宁等事。这些事他魏钧原给太子讲过一遍,此时再度问起他照旧一一应答,语速不紧不慢,说得又比先前详细了一些,种种紧张迫切的故事含笑从容讲来,就像讲旁人的掌故似的,却令席上众人听得越来越出神,渐渐竟忘记了场上的不速之客,在魏钧停顿的时候,纷纷情不自禁地接口追问详情。
很快酒局重新热络起来,睿王一声冷哼不再说话,冷眼望着一帮对着魏钧和太子殷勤奉承的贵侯,屈膝斜靠着自斟自饮。太子正襟端坐,故意不看旧敌那边,只与魏钧和几个知趣的臣属交谈,时而扭头跟方谨初说两句话,坐在睿王身边的则一直噤若寒蝉,两边隔着窄窄一条走道动静分明。
不一时酒过三巡,菜也早上得齐全,方谨初轻咳一声,太子会意,击一下掌,早已等候在侧的刘詹事立刻捧着一只托盘从廊下走上来,上面放着一张红纸礼单。旁边仆役上前接过,魏钧父子忙一同离席垂手恭立,听刘詹事双手展开礼单念了长长一串,方依礼跪地谢恩。
太子从席上站起来,示意方谨初去扶魏家父子起身,方谨初笑盈盈地走下去,先扶魏山起来,又朝魏钧伸手。魏钧就见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伸到自己眼前,好似某种邀请,便默默把手交到对方掌中被握紧,借力起身抬头,看见上座未来的天子含笑颔首,四面谀词如潮,身边的人与他并肩而立,手指仍然与他紧扣。
这一瞬间,魏钧突然有种得到了世人默许的错觉,一时间心事恍如烛火摇荡,竟叫人忘却今夕。
然后方谨初手腕一动,轻轻挣开魏钧的手掌,拱手从胸前向他平平一推,含笑道:“祝贺大哥。”
周围哄闹声越来越响,有人就朝睿王看过去,觉得就冲他这一副来寻仇的架势也不可能给魏钧准备什么贺礼,却又因对方的身份不好绕过他抢先。魏钧心中一片怅然若失,脑中却已清明,一见众人目光就明白情况,心思急转准备开口敷衍过去。
却见睿王夹了块牛肉嚼了嚼,嫌老“呸”的一声吐在了桌上,掷下筷子拍拍手道:“孤心血来潮不曾备礼,来的时候手下人收拾东西,正好翻出往年父皇赏赐的一把宝刀,拿来送你,今后好好打仗,多立点功,不必谢恩了。”
众人登时一愣,太子也很意外,暗想这人原是有备而来,魏钧连忙一拉父亲的袖子,准备朝睿王跪拜谢恩,却听对方把酒壶往桌上磕了一下极不耐烦地喝止:“刚才还有胆子跟我动手,现在又何必故作姿态?孤堂堂一个亲王,打量我送不起礼上门蹭吃不成?谢来谢去的,好不麻烦!”
魏钧只好停住,躬了躬身不再言语,旁人都很习惯睿王这般作派,虽然尴尬也不再当回事,唯有方谨初却敏锐地察觉异样,眉心微微一皱。还没等他想清楚,就听旁边有人笑着打趣:“两位殿下赏赐过了,该轮到世子殿下了,世子心思玲珑机巧人尽皆知,平日最是精细讲究,宣武侯可是世子殿下的义兄,却不知准备了什么新奇的礼物给大家开开眼?”
这话含着酸意,偏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显然是某家在熙和帝手下吃了暗亏把账算到方谨初头上的。魏钧眼风斜瞥欲看清说话者是谁,太子却没听出毛病,半倾着身子饶有兴味地问:“对啊,惠宁小弟聪明伶俐是被父皇从小夸到大的,心思之缜密孤也多有不及,虽生在富贵之乡却一直尽忠国事,孤也很好奇,你准备给你大哥送什么贺礼?”
太子本是真心夸赞,可听进众人耳朵里却有了别的意思,仿佛在坐实方谨初“告密者”的角色一样。可方谨初却全然顾不上这点,他刚刚意识到一个非常窘迫的问题,连带外间伺候的孙管事也急出了一身冷汗。
无他,只因以两人的关系,方谨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还要同自家大哥讲这等俗礼,而日常人情往来本来也不需要方谨初详细过问,无非是交给回事处按例处置。偏偏这场宴会本身就是王府回事处那帮人捉刀替魏钧筹备出来的,事无巨细都是他们操持,就像往常在王府设宴一样,本能地把自己当作了主人,百密一疏就忘了以客人的身份再准备一份礼。
此般情形魏钧同样也刚反应过来,顿时又是自责懊恼又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事,折腾一圈居然僵住了惠宁,且连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打圆场的话。
场中一时安静,几十双眼睛都瞅着方谨初等他说话。
几个呼吸之后,方谨初忽然肩膀一松,洒脱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冲太子和诸宾客拱手:“见笑了,我还真没什么特别的准备。兄长与我本是一家,倒没把凡俗礼节放在心上,恐怕要让大家失望。”
太子失望地“噢”了一声,理解地点点头,便有旁人露出不屑的目光,小声讥刺:“说他见风使舵、捧高踩低,还敢不认吗?别说不是亲兄弟,就算真是也没有这样浑的事,还好意思说‘守礼’二字?”
却听方谨初话风一转,略拔高了声调,“两位哥哥恩赏厚重,足见心胸广博,我却只有点粗浅的见识,想以吾兄长之眼界为人,我若拿俗礼应付反而显得没有诚意。”
太子顿时又来了精神,笑道:“孤越发想知道了,快说,你到底要给你兄长什么礼物?”
方谨初摆手不答,左右一张望,径自越过众宾的坐席往西北角坐着的那群乐师当中走去,一眼把场上所有的乐器扫遍,朝一个弹琵琶的乐伎伸手,对方自不敢违抗,忙用袖子擦了擦琴身,双手横着递了过去。
就见方谨初抱着琵琶走回来,也不寻凳子来坐,直接往红漆柱子上一倚,曲起右腿高抬横架在左膝上,琵琶放在腿上,随手一拨一串清亮的琴音似碎玉迸出。
人声喧闹再次从魏钧的世界里远去,他站在另一个角落遥遥望着对面俊美如玉的少年,忽然发现那孩子今天穿的衣服竟和当年初见时有几分相似,都是一身湖蓝锦袍,也带着玉冠,脚上的皮靴却未镶珍珠,而是以金线勾勒出边缘,从腿侧下垂的衣角内侧露出一抹红色里衣,望向他的目光专注而欢悦。
他微微仰头,视线从魏钧脸上挪开,在场中环视一周,笑吟吟地说:“当年我与兄长初见,曾为一个弹琵琶的美人起了点争执,当时好多人都在场,那时候我可没给兄长什么面子。今日兄长为国建功立业,堪为我等纨绔的楷模,我便用当日取笑过兄长的一支曲子,作为贺兄长升一品侯的礼物。”
说完,他不待任何人反应,低头调弄几下琴弦,五指拨动裂帛一样的曲调流出,却与寻常琵琶曲都不相类。
霎时间满场连窃窃私语的人都停止了议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弹琵琶的少年身上,皱着眉头努力分辨他谈的是个什么曲子,太子惊奇地坐正,睿王也放下了酒杯。
只有魏钧一听就知道,这正是当初他误会方谨初刁难乐伎、后来又亲自给他唱过一次的《霸王卸甲》,却让这小子改得与原曲大异其趣,若不是他太过熟悉,还真听不出来。
很快铺陈的一段节奏过去,方谨初蓦然扬首启唇,开口竟是野鹤入云般的戏腔,吐字还带着一点西北边塞的土音,听得众人肩膀齐齐一耸。须知《霸王卸甲》本是军歌,向来都是行阵之间三军齐唱,曲调简单而气势惊人,一个人唱则难免单薄乏味。可现在方谨初凭清越的嗓音往高拔了几个调子,又依乐理衬进去了好些曲折,再以悠长的气息逼出一吟三叹的韵味,原曲的杀气被中和,转而在壮烈与苍凉之间浮动,闭目好似眼前出现了绵绵大漠穷秋塞草,白衣侠客仗剑独行,又似雁阵掠过山川草原,莫名竟叫人魂悸魄动、潸然泣下。
当中尤属魏钧本人震撼最甚,他自方谨初出声说话起目光就没有一刻挪开,飘渺的情丝本来游荡在心里,此时都从眼中泻出缠绕着对方指尖的弦,随着那人的嗓音起起伏伏。万般心事不可言说,渐渐竟在他心中酝酿出一股怨愤,仿佛所有宾客都是他的敌人,是横在他面前的重重阻碍;下一刻却又释然,杀气阵云全都消散,只余春华枯落般的遗憾,原来是曲调已经转沉,波澜平息之后渐渐归于亘古长夜一样的宁寂。
场中众人亦陷入回味,连方谨初的琵琶声什么时候停的都没意识到。良久,竟是睿王第一个出声,只听他朗声一笑,击箸赞道:“好,不错!今天沾宣武侯的光,第一次听小惠宁唱歌,比我府上的歌妓乐姬都强多了。”
他说的话依旧带着浓浓的嘲讽,不过众人却一时都顾不上深想,犹然沉浸在绕梁不绝的余音中,连魏钧都不过抬眼皱眉瞧了睿王一眼又默默看回方谨初。方谨初也没放在心上,洒然一笑,右腿落地,随手把琵琶放在一边,走回太子身后,朝魏钧笑道:“如何?我这贺礼兄长可满意?”
魏钧深深望他一眼,抬手抱拳躬身道:“臣不敢,殿下清歌一曲,令臣如闻天籁,不胜荣幸之至。更加感激殿下不计前嫌,屈尊亲演破阵之乐,殷殷勉励之意臣感念于心。”
“大哥这么说可太伤我的心,”方谨初垂着眼睫笑笑,双手拢在袖里,像疏离也像亲近到不必见外,“凭他什么人,我愿意唱便唱,兴之所至,何谈屈尊。我管你一口一个兄长叫着,你倒君君臣臣个没完没了,比当年还生分,这话留着跟我皇伯父和太子哥哥说吧。”
太子便笑着先赞道:“还是我们惠宁脱略行迹,我等名利中人多有不及。你方才那一曲把孤都听呆了,你也算我从小看到大的,真不知你还有这项本事。你到底唱的是什么?孤到最后也没听出来,只觉得清新浑朴自成一派,和往日里听的丝竹大不相同。”
方谨初立刻抬头朝太子笑道:“太子殿下谬赞,臣偶然献丑,没辱了您的清听臣已然侥幸,不过是臣私底下嬉闹的玩艺,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太子顿时无奈,指着他佯怒:“你才嫌人家见外,转头就拿一样的客套敷衍孤,不像话!魏卿,还不快拿兄长的款给孤好好治一治这小子,真是,听听你这腔调!”
魏钧却像被方谨初刚才那一番话僵住似的,竟没听见太子的调侃怔怔地不言语,方谨初则忙着告饶:“太子哥哥,我错了,这不是当着满厅宾客的面呢,臣只好守着点规矩。几支边野小调而已,您若喜欢,哪天您闲了,惠宁慢慢唱给您听。”
太子于是心满意足,矜持地点点头,不再计较。耳畔听见睿王又冷哼了一声,也不以为意。
几个王侯一番对话来往,场中气氛方重新活泛起来,众人纷纷鼓掌赞美,先前说风凉话的也闭了嘴。虽然不少人都看得出方谨初是真的忘了准备礼物,临时突发奇想而已,可以他的身份当众弹唱助兴,还隐含为当年之事赔礼的意思,不得不说极给魏钧颜面,旁人便也再难挑毛病。
倒是有人暗暗纳罕,观魏钧与太子和睿王对答,不说长袖善舞,至少也算得上练达人情从容得体,怎么偏偏和安王世子对谈却显得笨拙又木讷。世子对这位新贵的态度也令人玩味得很,说笼络却听不出诚意,既认真又像敷衍了事。看来传闻中这一对半路兄弟貌合神离的说法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就这样众人心思各异,闹哄哄地把几位有头脸的贵客的礼物都看了一遍,余者都堆在厅堂之下,琉璃焕彩,金玉辉煌,映得满屋珠光宝气。魏钧处之泰然,再看不出方才失神的样子,一一含笑道谢应答,言谈进退竟丝毫不像久在边关偶回中枢,对各家渊源枝蔓都了然于胸,整个晚上连一句失礼的话都没有。有人趋奉愈加热络,有人冷眼旁观,暗道此子志不在小,也有人暗暗心惊,想到眼下的局势,反而息了结交的心思。
渐渐地席上众人酒意阑珊,睿王第一个坐不住,随手把筷子一拍,起身道:“无趣得紧,本王乏了。”
恰好有小厮从后堂过来禀告女宾那边快散席了,睿王耳尖听见,当即就说:“还不散吗?”
太子却说:“急什么?”安坐不动又喝了杯酒,方谨初就着太子的席面随意吃了几口菜,睿王就转向魏钧,眼睛微眯,含着醉意道:“宣武侯,本王生平没什么别的嗜好,唯独仗着力气于拳脚功夫上有点心得,往日在平都没什么对手,只听说你是这一辈武将里最能打的,惺惺已久,可惜终究志意不合,平白闹出许多恩怨。如今你步步高升,孤则半生基业皆为乌有,原想秋狝与你在猎场上一较高下,想来也等不到了。孤与你那把宝刀,还是当年孤带兵平定庆州的时候父皇赏的,今日酒不尽兴,宣武侯可愿与孤切磋一场刀法,让孤见识见识北靖第一猛士的武艺?”
这一番话借着酒意说出,无端让人想到英雄末路几字。虽然凭睿王所为断然称不上“英雄”二字,但终究也算是位一度有实力问鼎帝位的亲王,如今即将黯然离京,众人心头都不免感触。
太子面无表情地拢起手,目光不屑,轻声斥了一句“张狂”,却只有身边的方谨初听见了。
“敢不从命,”魏钧抱拳躬身,就命人去后院清场,那里新修的假山跟前有一块空地,方才刚刚办过了女眷们的赏花宴。
这边魏钧传令毕,下人弯腰欲去,太子忽然扬声道:“等一下,给孤准备个位子,睿王兄和魏侯这一战必定精彩,孤也想瞧瞧。”
睿王抬眼瞥他,流露淡淡的讥讽,像在嘲笑对方装模作样,分明手无缚鸡之力却偏要看人比武,魏钧忙领命,挥手命下人去准备,又有几个宗室和两三位有头脸的公侯也笑着提出想看,褚云便走上来亲自跟着去安排。其余宾客见状纷纷知趣地告辞,魏山这一晚话说得极少,默默起身欲送宾客们出门,却被太子出声挽留,温言向他道了“辛苦”,请老人家早点回去休息,魏山忙俯身谦谢,他儿子已利索地转身替他送了客人出去。
等魏钧回来,堂中已经清净多了,只剩下寥寥数人,桌上残席也撤了,换了茶水上来。睿王懒得入座,命人取来了那把刀拿在手中抚摸,太子一眼都不睬他,仍然端坐在首位,同方谨初打趣:“他们留下来就算了,你这孩子一向娇气,跟父皇去行猎都偷懒,怎么也凑起热闹了?”
方谨初眨着眼仰头笑道:“他们两个人喝了一晚上,一会儿出去酒气上头谁知道会打成什么样,我跟着去看看,万一闹起来把兄长新修的园子拆了,将来也好替兄长找睿王哥哥索赔的。”
太子哈哈大笑,正欲说话,恰好褚云回来禀报说场地已经准备好,遂不再多言,当先起身由魏钧引路出了正堂。一路穿庭过户,越过中门进了后园,回廊下已经摆了靠椅和高几,栏杆外面另有一列高脚铜灯,园中四角远远地支了火盆照明,假山的影子从好几个方向投在地上,似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太子轻轻拢了拢衣襟,当先入座,方谨初紧随其后,却在月亮门跟前反身唤住魏府一个正往外退的婢女,问道:“王妃娘娘可回去了?”
那婢女见是他问,脸上一红,低头答道:“娘娘被我家老夫人请到后堂去叙话了,说等您和殿下们散了之后一起回去。”
方谨初点头,又问:“公主呢?也跟着去了吗?皇姐最喜欢瞧人比武,回去若知道有这场面我没告诉她,又得跟我生气。”
“回殿下,奴婢并没见到华歆公主殿下,殿下今天没有驾临。”
方谨初一愣,挥手命那婢女自去了,转头问太子:“太子哥哥,我皇姐怎么没来?可是有什么不妥?”
“谁知道她,”太子并没在意,“那小妮子最近几天古怪的很,孤也好久没见她了,听良娣提了一句,说她居然迷上了绣花,天天在家做针黹呢。”
方谨初听得一头雾水,感觉十分诡异,一阵思索却没想出所以然。这边草地上睿王已耐不住脱掉了外袍露出里面一身劲装,提起做贺礼的那把刀掷到了魏钧面前,自己另拿了一柄阔背刀。
魏钧也已束好衣服,一弯腰提起睿王赠的刀,先在手中看了一回,赞了声“好刀”,朝睿王躬身一礼,单手执刀由下往上一挥递出一招。
方谨初不便多想,展露一个笑容,在太子身边坐了,随手抓了一把香子慢慢地磕,意态好不闲适。场中两人你来我往干净利落地过了十余招,睿王所赠那把刀份量极重,魏钧提在手中却看不出任何不便依旧舞动自如,招式却自一开始抢攻三招后就转为保守。睿王则把刀抡得大开大合,招招都在猛攻,借着酒意舞得势如蛟龙,风声劈裂好似虎兽嘶吼;魏钧饮酒之后眼角泛红,神色却极冷静,依着章法一一格挡,进退一丝不苟,只听得金铁碰撞声如铜钟一样连绵不绝,竟颇觉清脆悦耳。
坐着旁观的贵侯们开始赞不绝口,北靖尚武多年,除了像太子这般天生体弱者贵族多半都学过一招半式,讲论起武艺来都能说个头头是道。只不过众人对睿王和宣武侯这一战的胜负看法却颇不相同,有人说久闻魏侯骑射了得,看来步战却不过尔尔,竟被睿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也有人说难怪魏大将军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面对夺嫡失败的睿王都处处容让留足了面子,武艺倒也罢了,这份谨慎的功夫旁人着实难及。
说话间一柱香过去,魏钧依旧九分守一分攻地僵持着,睿王终于不耐烦,怒喝一声“还不出手?”猛然变招,竟全然不顾自己周身安危,招招都攻向魏钧必救之要害,一心要逼出他的真实功夫。魏钧微一皱眉,也让他激出了火气,往后纵跃一丈,蹂身再上时也改了招式,竟和睿王对着抢攻起来。
就听双刀撞击之声蓦然变得尖锐刺耳,“呲剌剌”火花迸溅,睿王一声长笑“痛快”,愈加步步紧逼。两人都用上了内功,刀气激得周围树丛枝碎叶溅,月光下草木气息浮动,围观众人舌挢不下纷纷变色,太子也抿起了唇。他再不懂武也能看出此时局面的危险,既怕魏钧被睿王所伤,也怕他收势不住误伤睿王惹祸上身,左右一望见姜堰按着佩刀站在廊下,忙挥手把他叫来,吩咐他靠近一些照应,若情况不好就及时上去分开。
姜堰的武功系出名门,往日替太子挣了不少光彩,还赢过睿王手下的大将,太子本以为十拿九稳,谁知姜堰一听却面露难色,低下头说:“殿下恕罪,臣武艺低微,若往常或许还敢一试,可现在睿王殿下打发了性,毫无插手的余地,若贸然出手恐怕反而帮了倒忙,臣自己也难全身而退。”
太子闻言深深皱眉满目忧色,听着旁边方谨初“叭叭”嗑瓜子的声音还响个不停,更搅得他心烦,忍不住抱怨道:“你倒是心大,你义兄若有什么闪失,我看你怎么向你父王交待!”
方谨初嘿嘿笑了两声,凑近太子耳旁低声道:“您放心,睿王不是我兄长的对手,出不了事。”
太子震惊,狐疑地瞅着他,又望了一眼满脸愧疚的姜堰,拧眉道:“但愿如此。可是你怎知道?”
方谨初笑而不语,太子正欲催他快说,突然间眼前猛然闪出一片黑影,从回廊的屋檐倒挂而下苍鹰搏兔般猛扑到他面前,太子连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眼前已然出现了一柄近在咫尺的匕首。
这一下变故陡生,所有人都万万想不到此地竟会突然冒出来个刺客。姜堰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从阶下往上一扑,将将够到刺客飞起的衣襟,心刚刚沉下去,就见千钧一发之际太子的身体突然朝旁边一歪,恰好躲过了这一刀,匕首擦着他的左肩刺到了墙上,迸出的砖石碎屑在太子颊上擦出细小的血痕。
居然是安王世子反应极快地推了太子一把,救了他的性命。就这样缓了一瞬,姜堰已经落地站稳拔出佩刀,在众人连成一片的惊呼尖叫声中咬着牙与刺客斗成一团。方谨初那一把情急之下用力不小,太子连人带椅被他推得侧翻在地,吓得面无人色,正要往起爬,就见院墙四面一连又跃下好几名黑衣刺客,一起朝他扑过来,手一软又摔了回去。
方才那刺客现身的时候,魏钧就一声暴喝,扭身欲脱离战局扑过来救驾,可睿王不知道是打昏了头还是被酒气所迷,竟对此情状毫无察觉,依旧招招指向魏钧的要害,令他不得不挥刀格挡。他心急如焚却脱身不得,又不能下重手,心神一乱连挥几刀想击退睿王,却反被睿王逼得险象环生。周围的贵侯们也纷纷扯着嗓子喊起了“有刺客”,一面跌跌撞撞地朝园子两边角落躲去。魏钧带在身边的几个亲兵都在后园,众人亦有侍卫跟随,大伙拼力护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截住了这群刺客,一时间到处都是刀剑碰撞的声响,令人瞬间从安乐窝跌进修罗场。
几个呼吸之后两具尸体同时倒地,血腥气钻进鼻孔令人作呕,太子平生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吓得嘴唇惨白,手足酸软地伏在地上,连喊都喊不出来,想学其他人一样逃走却动弹不得,恐惧、羞愤、愤恨、烦恶,诸般感受像一股粘稠的浆液,搅得他脑中天旋地转,眼前晃来晃去全是步步紧逼的刺客与胡乱奔走的人群。
然后他身体一轻,有人从底下托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半扶半抱地撑了起来,太子蓦然爆发出一阵呛咳,并没看清是谁,一把捞住了对方的手,惶急地说:“快带孤出去!”
“殿下不可,”那人反手握住他,声音极冷静,“现在情况不明,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刺客,外面未必安全。此地易守难攻侍卫集中,稍微多拖一会儿,就有大批人手支援,请您不要害怕,惠宁能护您周全。”
太子愕然回头,看见一向“娇生惯养”的堂弟不知从哪捡了一把钢刀握在手里,横刀拦在自己身前,这个角度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只能看见锋利如刀的眉梢和嘴角。
只听他忽然扬声大喝道:“都不要乱跑!退回来!都避到廊下,离开窗口!”
这一声他用上了真气,好似炸雷一样响在众人耳边,惊慌失措的贵侯们一哆嗦,如梦初醒一样,齐齐扭头望向方谨初和太子这边。方谨初不再管他们,用简短的口令呼喝着指挥自己的侍卫在回廊附近布了一道粗略的防线,连同魏钧那几个亲兵,他们本欲上前协助自家将军,可睿王打得跟失心疯似的,谁也插不下手脚,正犹豫间,魏钧一声高喝“去保护太子”,那几人忙齐齐转身听方谨初的指令一起护卫太子。
太子神智稍稍回来,深深吸了口气,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众卿莫慌,都听世子的,固守待援!”于是众人也渐渐恢复镇定,停下乱奔的脚步往太子这边靠拢。更有习过武的被眼前这般景象激发出血性,拔出平时装饰用的佩剑高喊着“殿下莫怕,臣来护驾”,朝太子疾奔而来,却忘了方谨初刚刚那声“离开窗口”的嘱咐,刚跑两步就见一柄钢刀从院墙上瓦片砌的花窗里扎出来,直接刺穿了那人的发髻,吓得他捂着脑袋跌在了地上。
这一切方谨初都瞧在眼里,却除了出声提醒之外分不出更多精力顾及,他刚刚已经掷出了随身的求救信弹,此刻紧绷着身体,眼不错珠地盯着场中的刀光剑影,揽着太子前行后退左右趋避走个不停。太子一手掩着鼻子,一手扶着他肩膀,被他拽着没走几步就开始奇怪,扶着他的肩膀诧异道:“惠宁,你乱走什么?咱们赶紧躲躲吧。”
话音未落,一名刺客突然冲破了包围杀到了两人身前,恰好方谨初也拉着太子往右急退两步将将躲开,太子的惊呼声还没落,已有侍卫拦住了刺客继续搏杀。
呼吸之间类似的情形又接连发生了两次,在第三次刚好躲过倏忽而至的一柄飞刀后,太子终于反应过来,震惊地瞅着方谨初:“惠宁,你懂武艺?”
“我眼神好,看见危险就躲开罢了,”方谨初没正面回答,猛地踏前一步举手格开一名刺客的尖刀,一脚侧踹踢得那人口吐鲜血仰面翻倒,却并不追击,交给侍卫接手,又退回到太子身边,声音依旧镇静,“殿下放宽心,今天有臣在这里,谁也伤不了您一根头发。”
太子目瞪口呆,心中惊讶太过强烈,竟盖过了恐惧,心脏犹然怦怦乱跳不止,注意力却从眼前危局挪了好大一块到自家惠宁小弟本人身上。
“你居然习过武艺?”他呆呆地又说了一次,竟听进了方谨初说能护住他的话,感觉安心了不少。
他没发现局势正在从僵持一点一点恶劣下去,那帮刺客共有十来人,一柱香后不过倒下三人,各家带来的侍卫却已经死伤近半,魏钧的亲兵也折了两人。领头那个刺客武功更强,姜堰一开始还与他打得不分上下,没一会却因分心看顾太子这边的情况不慎被对方在腿上刺中一刀,激斗中血流不止,渐渐开始左支右绌。
方谨初眉头越皱越紧,眼见又有一名侍卫在跟前倒地,他盯着与姜堰交手的刺客首领,慢慢握紧手中的刀,带着太子一路退到靠近园门的位置,弯腰在太子耳边低声道:“殿下,姜卫率要撑不住了,若让那人腾出手来,今日大伙都难幸免,臣去替姜卫率下来。”
太子大为惊恐,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颤声道:“别去!孤的身边到底安全些,你不要逞能,想想你父王,他可只有你一个儿子!”
方谨初心中微微一暖,太子怕得手都在抖,却还挂念自己的安危,不枉自己助他一场。
他来不及多说,直起身子在太子手上拍了拍就要纵身上前,就听场上某人一声长啸,一条黑豹一样的身影先他一步扑过来,正冲着那刺客首领。
“姜卫率,去保护太子!”那人高声断喝,长刀斜剌上挑,攻向刺客首领左心,迫得那人向后躲闪。
姜堰凭一口气强撑至此,终于等来了强援,踉跄着后退离开战局,喘息着一抱拳:“遵命,魏侯小心!”
原来是魏钧终于摆脱了与睿王的混战,他被酒后撒疯的睿王缠得脱身不得,却又不能贸然下死手,一直拖到情况实在危急,再不救援连惠宁和太子都得遇险,才豁出去觅得一个空隙用刀背砸在了睿王后脊把他击晕过去,急忙赶来援救。
他急怒交加,甫一出手便势不可当,内功运到极致,手中大刀好似奔雷,如江河奔涌直下不可抵挡,把方才还气势凌人的刺客首领逼得狼狈不堪。姜堰暗暗钦服,高悬至此的心稍稍一松,脑中顿时一阵眩晕,视线一片模糊,原是腿上失血过多,却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仍挣扎着往太子那边靠拢。
忽然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左臂,安王世子声音响在他耳边:“姜卫率,你辛苦了,先去裹你的伤,殿下这里有我。”
那话声冷静而笃定,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姜堰待要强撑,方谨初又淡淡补了一句:“伤兵不要添乱。”
太子也闻到了他那一身冲鼻的血腥气,哪怕此时院中已经鲜血遍地都盖不住,也忙道:“听惠宁的,你先处理你的伤,孤这里不要紧,惠宁说援兵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只见方谨初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谁也没看清他是从哪冒出来的,姜堰以为是刺客不顾一切地向前一扑手里的刀直捅过去,那人却不过略微侧身,在他刀面上伸指一叩,姜堰虎口立时酸麻兵刃脱手,还被那人拎着后领没让他摔倒。
“喂,这人让打傻啦?”姜堰让勒得喘不过气来,同时听见脑后清亮的声音,还有点熟。他忙脚上使力自己站稳,腿上伤处疼得他直咬牙,却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目,原来是安王世子身边给自家主子送过信的那位高手。
此人自然是乙九,他被魏钧借去不知道办什么任务,回来时在数里之外看见了求救的烟花信号,一路风驰电掣地赶过来。他松开姜堰的领子往他身上扫了一遍,随手点了他两个穴道止血,说了句“再不包扎,你这条腿要废了”,就不再管他,凝目看向场中,略一辩识,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纵身朝着正被魏钧打得节节后退的刺客首领扑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院墙外响起杂沓的脚步与呼喝声,第一批援兵终于来了,却不是禁军,而是与魏府相隔两条街道的安亲王府上的亲卫。
见此,战栗不止的贵侯们纷纷大松一口气,有人大声狂呼“救我”,却被方谨初肃然下令的声音盖过去。他先喊了八个人围成圈子把太子护好,然后自己踏上几步指挥亲卫们分头援助场上伤损严重的侍卫们;另一边有了乙九这个高手加入,刺客首领的颓势更加明显,他拼力躲开乙九刺向他咽喉的短剑,又扬手格开魏钧的自上劈下的刀锋,小臂一阵发麻,往后连退几步,咬牙切齿地骂道:“叛徒!”
“别抵抗了,”乙九平静地说,“你原来就不是我的对手,何况还有魏将军。”
他抬手继续追击,一招一式毫不留情,口中的话却跟闲聊似的,“要不然你自尽也行,反正毒药就在你牙里,我也拦不住,只要你认为值得为踏莎营搭上性命,还是说,你在打同归于尽的主意?”
他一侧身把紧随其后的魏钧挡住,微微偏头道:“魏将军,此人武功不怎么样,暗算的手段却不少,还是交给我来吧,我熟。”
魏钧停住,在他肩上拍了拍,沉声道:“小心。”
说完他转身跃开,以轻功攀上假山,四面环顾一圈,嘬唇纵声呼啸,以靖安军的习惯接连下了几个命令,指挥安王府的士兵从几路分别包抄,先把苦战的伤员们都替下,再依攻守的道理设下阵型,像织网一般把来犯的刺客一个不落地网在阵中。
形势终于渐渐稳定下来,没过多久,禁军终于赶到,长龙似的火把将小小的园子照得如同白昼,更多人加入战局,刺客一个接一个地或毙命或被擒。那名刺客首领见大势已去,不禁废然长叹,心神一乱,立马被昔日的同僚寻到了破绽,他只觉手臂骤然剧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已被乙九点了穴道按在了地上。
他舌尖触到齿下的空缺,舔到一丝苦味,不禁颤了颤,就这样瞬间犹豫,乙九已然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颔,绝了他自尽的可能。
刀戈至此止歇,一时间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声。
半个时辰以前,院中还花团锦绣、草木扶疏,此刻却成了个人间地狱,碎石折枝砸了一地,鲜血油腻腻地染遍草地,到处都是死尸残肢。一位亲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往日里雍容风流的王孙贵侯们人人鬓发凌乱滚了一身血污,还有几个受了轻伤正在哭爹喊娘,方谨初那身锦袍同样染上了斑斑驳驳的血迹。情况看起来最好的反而是太子,他作为刺客最一开始的目标,却一直被方谨初护得周全,除了受了不小的惊吓和最一开始摔的那一下,当真毫发未损,连金冠都只是稍微倾斜。
陆续赶来的禁军把魏府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当值的副统领新近上任,被这阵仗吓得面无人色,一面发抖一面胡乱下令,手下人并不怎么理睬,径自按过往惯例清场布防。魏钧沉着脸快速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大步走到太子面前跪下来俯首:“臣罪该万死!”
太子惊魂未定,眼神茫然,喉咙哑得像火烧过一样,嘴巴开合了几次却听不见声音,魏钧跪着也没看到,便又请罪了一次:“臣排查不当,致使家中闯进了西宁刺客,未能及时护卫,让殿下置身险地,请殿下降罪!”
那位刚刚想救太子却反被扎穿发髻的贵侯此刻刚刚回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跟着一声怒喝:“宣武侯!你怎么办的宴会,居然混进来这么多刺客,死了这么多人,你该当何罪!”
方谨初站在太子身边负手而立,抬眼朝那人冷冷一瞥,向太子低声说:“哥哥,我出去一趟。”
太子如梦初醒,一把捞住方谨初惶急地说:“你别走!天知道刺客死没死绝,你走了孤怎么办?”
方谨初本来担心娘亲和魏山夫妻,既怕今天这场刺杀吓到她们,更怕尚有漏网之鱼。他已明白今夜的刺客来自西宁踏莎营,对方和魏钧是你死我活的仇敌,难免不会连累大哥的家人,想去那边照应一下。可太子已经吓成了惊弓之鸟,一时三刻离不开自己,只好先安抚太子:“好好,臣哪也不去。”
他朝外一张望,忽然看见重重叠叠的禁军之外有人探了一下头,眼尖认出是刑部侍郎贺铭,连忙朝他挥了挥手,又朝魏府后院的方向指了指,贺铭会意,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他仍然用保护的姿势半挡在太子身前,手握长剑脊背紧绷,太子慢慢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在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堂弟面前表现得也太懦弱,尴尬地扯扯嘴角,强笑着描补了一句:“孤是怕你有危险”,然后不等对方答话就忙说,“宣武侯,你先起来。”
他一手无意识地拽着方谨初,一手拨开挡在身上的侍卫,扬声道:“太医来了吗?除了负责父皇龙体的,把其他值守的太医都叫过来,给众卿看看!再去把附近医馆的大夫也请过来,快点救人,其他的之后再说!”
魏钧和赶来的禁军副统领一起应喏自去忙碌,乙九擒下首领之后也没闲着,先在各家咬牙忍痛的伤兵中转了一圈,替伤重者点穴截脉,免得大夫还没来他们先失血而亡;又挨着扯下刺客的面巾看了一遍,活人尸体都没放过,最后回到方谨初身边,说道:“都是踏莎营的人。”
他说完这一句就又飘走了,周围人却都听得真切,便有人用哭腔恨恨地骂道:“真是倒了血霉,那西宁贼子与咱们无冤无仇的,分明是冲魏侯,咱们好端端来了一趟魏府就被连累着遭了大难!”
方谨初勃然大怒,嘴角一抿就要反唇相讥,还没开口,却听另一个声音先他一步怒道:“小公爷慎言!魏侯护卫不力确实难逃罪责,可你我身在军功出身的公卿之家,守卫国土岂能说与己无关?你不怪贼人嚣张毒辣,却反而责怪咱们自家的将军,是何心胸?‘连累’二字孙某断不敢苟同!”
居然是刚才怒斥魏钧“该当何罪”那位,这一下方谨初颇感意外,认真瞧了那人一眼微微点头,心道此人狂则狂矣,倒不算是非不分。
紧接着又有一人开腔,声音明显比前面几位冷静得多,带着点阴阳怪气:“要我说,魏大将军护卫不力固然有错,可人家毕竟是边军,不是禁军,回咱们皇城身边能调用的人一共没几个,防得住谁?你们怎么不去问咱们的禁军新统领,不问郭府尹怎么把人放进的京城?人家魏将军在边关都能寸土不失,回了都城重重卫护之下反被刺客杀到了眼前,不丢人吗?”
“吴兄此言有理,魏侯乔迁新宅遇上这事本来就是苦主,但凡禁军能早点来,也不至于闹成这样,毕竟不是姜统领在的时候了啊!”这是曾经依附姜家的一位伯爷。
“话不能这样讲,刺杀虽然发生在皇城,可刺客分明就来自西宁,整个西宁的防务都是丰野军的职责,原来也并没发生过这样的事,难道宣武侯前脚离开边关,后脚刺客就跟进来了?十万丰野军都是摆设?”这是觊觎西北边军已久的一位军侯。
又有位岁数稍长的贵侯提着沾血的下摆捻须道:“两国通商日久,西北边城又不止丰野一座,魏侯之功过尚可商榷。但不管人家失职与否,总是一片赤胆忠心。以小弟愚见,可不是每个人心里都向着北靖——你们难道忘了,刺客分明就是提前埋伏好的,咱们好端端为什么会来后园?咱们明明有魏侯这位高手在,可姜卫率身受重伤才挡住那刺客首领,但凡魏侯能早点出手,也不至于造成如此惨烈的死伤,这都是谁人之过?”
大家顿时齐齐看向刚被禁军半扶半抱弄到担架上的睿王,目光之锐利把军士吓了个哆嗦,差点失手又把睿王扔回地上。
太子也明显神意动摇,不管真相如何,今夜他那好哥哥的所作所为确实嫌疑极大,谁知道他是真的醉糊涂了还是明着相助刺客,若能定他个里通外敌的罪名,还怕什么储位的威胁。
他浑然扔下了心中的余悸,松开方谨初往前走了好几步,冲着禁军的副将喊道:“你们代统领呢?怎么还没到?”又转向魏钧,“宣武侯,劳烦清点一下活口,待孤亲自审问!你且放宽心,府上二老受惊不小,你……啊呀!”
他一拍自己脑袋,才反应过来刚才惠宁着急欲走到底是想干什么,转身望着方谨初心虚地说:“姨妈还不知道情况呢,惠宁,你……快去看看,别让姨妈受惊吓。”
方谨初把所有人的态度都看得明白,心中涌上一阵倦意。总是这样,地上的鲜血尚未洗尽,朝堂的谋算争斗已然开始,仿佛这才是他们赖以为生的本能。
此时魏钧已经排查清楚,听见太子问话正疾步走回,一面不动声色地细看方谨初的表情。方谨初抬眼一瞟,默默地朝太子拱了拱手,转身缓步而行,乙九忙连奔带跑地跟了上去,方谨初朝他摆了摆手,命他留在了当场。
乙九茫然地转头望向魏钧,魏钧心里一沉,怀疑对方是否看出了什么,嘴唇轻轻一抿,走到太子近前屈膝半跪着说:“殿下,刺客共有十三人,七人已被当场格杀,三人自尽,还有三个活口,那名首领也活着。”
太子点一点头,伸手拽他起来,抬手想拍拍他肩膀,手还没落下就看见一片刺目的血污,又转而握住了他的左手,温言道:“魏卿今夜辛苦。孤看这西宁也就这么些出息,不敢堂堂正正地与咱们对敌,尽知道使些阴私手段,跳梁小丑罢了。你且安心,不必多想,刺客既然来自异国,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父皇向来宽宏,孤更不是苛刻之人,调查与审问孤来负责,你去看看你家二老吧。”
听见太子如此表态,众人也便暂时收起了各种心思暗自计较。魏钧先谢过太子体恤,并没接他最后一句的提议,微蹙着眉低声说道:“殿下,臣家里且不忙安抚,睿王殿下还没醒呢,一会家将闹起来于您面子上不好看。他是臣打伤的,虽说事急从权,可人家毕竟贵为亲王,陛下若怪罪起来难免给殿下惹上是非。您在这里统筹大局大家都放心,不如便让臣先走一步送睿王回去,免得日后麻烦?”
太子抬目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似有深意,魏钧不躲不避,笑容恭敬坦荡,却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朝太子眨了眨眼。于是太子慢慢笑开,放开他的手点头:“你说得也是,那就劳烦魏卿替孤照顾一下王兄,孤会吩咐太医去睿王府等着,王兄离京在即,莫要留下什么病根隐疾。”
魏钧应了“谨遵太子教令”,又指着乙九说:“殿下不妨带上这位九先生,他曾与那些刺客来自同一个地方,刺客首领也是他擒下的,世子留他在这里,想来也是为了协助殿下。”
太子应允,他对方谨初身边这位给他传信的高手已很熟悉,客客气气地朝乙九点了点头。魏钧躬身告退,和医馆一起督促着军士抬着睿王走出后园。睿王府的家将们在外面听见里面闹得惊天动地,想硬闯却一直被禁军拦着,正急得火上房,就看见自家主君“生死不知”地被几个陌生人从侧门抬了出来,忙一拥而上查看情况,发现睿王除了满身酒气呼吸急促之外并没别的不妥,才稍松了口气,一起咬牙切齿地瞪着魏钧。
“魏侯,你明明……”
“闭嘴!”魏钧冷冷地斥道,“走!”
他们出的是魏府西北面的窄门,已经接近后街的尽头,远处正门附近灯火通明站满了禁军,还有不少左邻右舍出来打探消息的,这边却人迹寥寥,只有睿王府一行车驾,魏钧骑马跟在车厢旁边护送。
也亏的无人路过,不然若是让旁人看到,怕不是要惊得目瞪口呆,只因往日里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睿王府家将,竟会对宣武侯这个之前还互为敌对的外人唯命是从,魏钧不过低声吩咐了几句,簇拥着睿王马车的几人便毫无异议地前后散开,只听见车行辘辘与单骑马掌叩地的“哒哒”声回荡在寂静的皇城。
“臣手重,没伤着殿下吧?”魏钧平视着正前方,不紧不慢地控着缰绳,突兀地开口,好似自言自语。
“死不了,孤贴身穿了软甲。”车厢里传来轻描淡写的一句,似怨愤又似傲慢。
里面几声细碎的响动,好像是睿王撑着什么东西坐了起来,声音较先前又大了几分。
“你武功不错,胆子更是不小,众目睽睽居然敢对孤下此等重手,孤若不是早有防备,你就不怕孤真有个好歹惹祸上身?”
“过奖,”魏钧也压着三分火气,嘲讽道:“比不上殿下胆魄过人,踏莎营的刺客臣在丰野见得多了,想不到回了皇城还能看见这场面,今夜太子万一罹难,殿下以为您就能全身而退?”
隔着一道帘子传出睿王一阵低笑,伴着两声咳嗽,“放手一搏罢了,顾头顾尾不是孤的作风,孤又岂能将生死都交到你的手上。与其留着他们让你要挟孤,何如豁出去闹上一场谁都别想安生!”
“那么现在呢?您不愿受臣辖制,难道情愿把柄落在太子手上?容臣提醒您一句,太子手里可是掌握着三个活口,不管撬开哪一张嘴,您以为您还能顺顺利利地去封地当您的逍遥王爷?更别说您今夜还借酒装疯拦阻于臣,您当旁人都是瞎子傻子吗?”
睿王笑不出来了,停顿片刻恶狠狠地说:“他们若攀咬孤,本王就把你私下找我的事告诉父皇!是你开的宴会,太子也是你请来的客人,谁知道你是真与孤缠斗脱不开身,还是想将孤兄弟二人一网打尽意图谋反?”
魏钧不再说话,内里心乱如麻,却不是因为对方的威胁,而是因为方谨初临去时那个眼神,那里面有太多深意,仿佛洞察一切,他甚至不敢回头,怕看见那人失望的目光。
两人在车厢内外各自沉默着,彼此的野心早已显露无遗,他们都是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不甘心的性子,气话说完了,便开始从头分析局面筹划对策。
半晌魏钧先开了口:“臣替您瞒下私通西宁庆王的事,您帮臣拿到西北完整的兵权,不知这个约定,殿下可还愿意履行?”
睿王冷哼了一声:“愿意又怎样?你能封住方谨朝手里那几个刺客的口?”
“至少臣的机会总比殿下大得多。太子对您千防万防,却不见得会防着臣。世子身边那位擒住刺客首领的高手正是臣的下属,那人是臣从踏莎营策反的,太子审案还要倚仗他,臣还有个当刑部侍郎的妹夫,说不得臣替殿下您费费心思,让您从此一劳永逸?”
睿王微微叹了一声,“你想得倒是极好,可是你纵有天大的本事,最多也只能灭了他们的口或者捏造一份口供,一旦此事了结,你就再无孤的把柄,孤若要不认账,你待如何?”
“多谢殿下替臣着想,”魏钧悠然道,“所以臣想向殿下讨要另外一样东西,您须得先付酬劳,臣再替您办事。”
睿王闻言“哈”了一声,两指夹着车窗上的帘子掀开半边,露出一张脸来:“你看孤可像是个不见货物就给钱的傻子?你莫以为我只有你一条路好走,孤在平都经营十余年,根基之深岂是你一个小小军侯可比?不过是多损失点财物人手,这代价孤付得起。”
“不一样,”魏钧摇头,在马上俯视着睿王,“臣想要的东西对您来讲不过是个烫手山芋,您巴不得早点扔出去有人接手。您在平都的根基还得留给将来,等到太子登基之后安身保命用,不会舍得在此时损耗。”
“哦?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睿王做出极感兴趣的表情。
“臣要您与西宁之间的联络线。”
睿王猛然抬头,后脑撞在了车窗框上,赶车的心腹惊得一勒马,前后三丈之外的家将护卫一起站住,一行人停在了街口。
“没事,继续走。”睿王先吩咐车夫一句,一手按头,一手朝下巴摸去。
“有意思,”他慢慢地笑了,“孤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当初在丰野给你使绊子,想把你压服了。你这样的人给方谨朝效力真是屈才,若早点给孤办事,孤也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
魏钧不置可否,顺着他答道:“臣也衷心希望殿下您能从夺嫡的漩涡里全身而退,臣亦是行伍出身,不想将来朝堂上只有一个声音。您与西宁的关系就交给臣接手吧,臣替您摆平刺客的麻烦。西北兵权臣势在必得,您若愿意帮臣一把,臣感激不尽,若不愿意,也随您的心意。”
睿王不语,默认了他的话,并没再提刺客或兵权的事。就这样两人一路走到睿王府门前,魏钧勒马,向睿王俯下身子说了声“臣告退”。
他勒转半个马身,正欲离去,忽然身后传来睿王的声音:“魏将军——”
魏钧停住,回头看向从车中下来的睿王。
“信不信随你,孤虽然知道平都混进了踏莎营的刺客,今夜这场刺杀却不是孤安排的,孤同你打那一场,也只是碰巧罢了。”
说完,他不再看魏钧的反应,迈步往府里扬长而去。
我来诈尸了。
年前年后连加班带卡文断更好久,无大纲果奔就是容易出这种状况。现在直到结尾的思路都续上了,应该不会再长时间中断了。
应该吧。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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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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