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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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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魏钧走回自己府中已经过了亥正二刻。这一日过的惊心动魄,乔迁新居的大好日子闹成这般模样,前厅挂着的灯笼帏幔还没收拾完,崭新的园子就被毁得一塌糊涂,天知道爹娘和小妹要担惊受怕成什么样子。
“侯爷回来了”的通传声响了一路,魏钧直奔内院灯火明亮的主屋,果然一家人谁都没去休息,魏家二老身上还穿着见客的那身衣服神思不属地在厅中坐着,身边站了几个从庄子里带回来的仆人轻手轻脚地打扇续水。反倒是魏祎虽然明显也紧张得很,却一改平日的腼腆羞涩,强撑着一句一句地安慰她娘亲,竟还颇有道理。
魏钧瞧得分明,欣慰又愧疚,眼见爹的目光直直朝着他望过来,娘扶着小妹慌慌张张地起身,忙快步上前扶母亲坐好,又朝妹妹赞许地点了点头,略一斟酌,拣轻巧的话略过惊险与谋算给家人解释起了今夜的变故。
等勉强安抚下家人,又是一个时辰之后,虫鸣声都息了,满天一个星星也不见。魏钧离了父母的院子往东厢走,褚云与孙管事一直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忙左右跟上禀报他送睿王离开之后的琐事,从送走外客讲到收拾宴席礼物,一样一样条理分明。
魏钧听完之后又多了一桩心事。睿王说得没错,他家究竟还是根基太浅,今日虽然风波不小,可魏家已然算是在平都权贵圈里正式亮相,日后人际往来绝不会少。可他能用的人却都是些家将谋士之流,打仗都是好手,打理庶务的人才一个也无。爹娘庄子里上来的又都是伺候日常起居的仆人,要么就是佃户家送进来当差的婢女杂役,也没什么能协助爹娘撑起一座府邸的人才。
总不成一直靠着王府的扶持度日?惠宁帮他一次还可说是看在昔日义兄名分,如果他家里有什么事都让惠宁出面,谁还不懂两人的真实关系,又叫旁人怎么看他们魏氏。
想到这里,魏钧不由问道:“你们世子……”
话刚出口他就站住了,他已经看见厢房的窗纸透出暖融融的灯光,映着门前一个长身而立的人影,正是方谨初。
褚云与孙管家躬身一礼默默倒退而去,魏钧在原地苦笑着摸了摸鼻子,认命地走了过去。
“王妃娘娘还好吗?怎么没陪着令堂?”
“我娘将门世家出身,又与我爹成婚多年,见过的世面可比你我多多了,这点阵仗不算什么。”
两句话后魏钧已经走近,一直走到了方谨初身前一尺,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魏钧突然发觉,那孩子身量蹿得可真快,比自己快高出大半头了。
“大哥,”方谨初嘴唇轻轻一抿,“你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魏钧继续苦笑,心思飞快转动,猜测对方到底看出了多少,专门在这里等他又是想说什么。
“我并不知道今夜会有刺客。”他谨慎地起了个头。
“那是自然,”方谨初立马道,“你不会故意让我置身险地,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虽说也算不上什么险地。”
魏钧心里顿时一热,却愈加忐忑,既感激他毫不迟疑的信任,也害怕终究辜负了他的信任。
于是原本想好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全然不见刚刚面对睿王时的能言善辩。
方谨初却没给他重新组织措辞的时间,径自开口:“大哥,你应该知道与睿王私下交往是与虎谋皮,我大堂兄向来没有什么信义可言,他不管答应了你什么,事后都有可能反悔,更加不会在意被他利用之人的死活。私通西宁、刺杀当朝太子,这可都是抄家灭族的罪过,你怎可立此危墙,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局面?”
他皱着眉话说得又急又快,隐约有质问的意思,魏钧负着手用指甲掐住虎口,低声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方谨初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推开房门当先走了进去,魏钧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了,伸手翻转一只墨玉茶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捧在手里。
“我只知道你一定答应了睿王什么条件,而且应当是极难做的事。”他仰头闭着眼睛,语带倦意,茶水的热气悠悠腾起,若有似无。
“我所知晓,还要从庄礼伯说起。你查他给我出气,如果用的真的是我的人,事后就不会把人还回来这样多此一举,反倒像是刻意告诉我此事是你所为。你是为了掩盖真正的人手——你用了睿王的消息,对不对?那么多陈年旧案一夕之间全被挖出,除了他家原本的政敌,谁能做到?至于今夜之事,我并不知道你在其中参与了多深,据我猜测,很可能是睿王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中,被你胁迫才给了你庄礼伯案的证据,今夜想借刺客的手与你和太子玉石俱焚来着。你莫忘了我可是平都第一号纨绔,睿王的酒量如何我怎会不知?他才喝了多少,哪能醉到这般行为狂乱人事不省的程度。你与他看似打的激烈,其实一直在替他掩饰,我看得很清楚。”
魏钧没有否认,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梁上新描的祥云如意花纹,呼吸放得极缓极缓。
“大哥,”方谨初睁开眼坐直身子,凝视着他恳切地说:“我留下来并非是为了向你兴师问罪,你身为一军主帅,本该有你自己的做事方式,我不应该置喙,我怕的是你因我而自失,我不需要你用这样的方式帮我。当初睿王那样刁难你都没有低头,现在他失势在即,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何必要在此时淌进他那潭浑水?你是害怕我主动当了陛下手里的刀,为他得罪了满朝权贵,从此以后只能靠君恩生存,所以想留着睿王制约将来的天子?你到底拿了他什么把柄?”
“你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函关有人暗中勾结西宁,想要向卢璟泄露军情?”魏钧开了口,语气平静。
方谨初霍然抬头,脱口而出:“是睿王?”
“是的,”魏钧点头,“今夜的刺客就是西宁派出来与他联络的人手,本来也许有什么别的用途,因为我用这事要挟于他,他便索性废了这步棋。他可能以为这些人都是死士,刺杀不成也会自尽,不会留下活口给他惹麻烦。”
“原来如此。”方谨初的脸色很难看,忿忿然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难怪他这么着急,使出借酒装疯这么低劣的伎俩,我皇伯父若是知道他干的好事,非得扒了他的皮,放他去就蕃真是便宜了他!”
魏钧却觉出点别的滋味,直到此时,那人都仍未怀疑自己的用心,明明已经看出今夜自己行为可疑,却仍未有一字质疑。
“我不是为你,我有我自己的私心。”他不由自主地开口,说出了心中所想,“我不可能打一辈子仗,总有回来的时候。我在都城实力薄弱,睿王已与皇位无缘,与其让旁人瓜分了他的势力,不如让我捡这个便宜。闹出今夜的乱子只是因为我低估了睿王的决心,我刚刚送他回去的路上已与他约好,我替他解决太子手中的刺客活口,他给我联络西宁庆王的路子,好让我借此拿到西北完整的兵权。”
他等着方谨初大怒或瞠目,却听见身边的人短促地苦笑了一声:“我害怕明日太子从那几个刺客口中问出不利于你的内容,故深夜留下来问你,想看看有什么补救的,你怎么能拿这样荒谬的话敷衍我?你究竟是小瞧了我还是你自己,你若是这样的人,我又怎会对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脸颊因为焦急而有微微的潮红,魏钧细品他话中未尽的意味,莫名竟似入迷。
两个人又一起沉默了好一阵子,落地的铜灯爆了几个灯花,烛光一阵摇晃,照出两个挺拔的影子。
许久,魏钧先开了口:“我不是有意隐瞒你,只是想等有万全的把握再说。事到如今确实有些超出我的预计,就算你不问我,我也得与你商议。”
方谨初扬一扬头,表示愿闻其详。
“函关守将不堪大用,我确实早想取而代之,可我如果向陛下表明想要接管函关的意图,难免就得做出些长远的承诺,再想脱身回平都就难了。陛下已经如此高寿,随时都有江山更迭的可能,西北边军是我立身的根本,我既不能彻底抛弃,也不愿受制约,只能想办法把主动权拿到自己手上,才动了利用睿王的念头。”
方谨初露出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微微点头。
“至于你说的,留着睿王制约将来的天子,倒也没说错,只不过我并非全是为你。我出身靖安是事实,纵然这些年你与我刻意营造了不和的假象,可这毕竟不是真的,若有一日到了生死关头,很可能便要尽数暴露出来。睿王的身后站着新陵孟氏,如果他倒了,孟氏孤掌难鸣很难站得住,到时候整个北方将只有你我两家军队,哪个皇帝忍得了,只有留着他在丰野和靖安之间做个缓冲,大家才能相安无事。再说北靖文臣与武将之间的矛盾已然无可回避,改革军制势在必行,可从古至今变法哪有不流血的?太子需要一个切口,军方也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义父的威望已经令你一家处境艰难,如果睿王倒了,难道你亲自当这个靶子?”
听到此处,方谨初不由深深动容,既感慨大哥于韬略上一日千里的进境,更感念这般至诚的心意。
这是攸关数十年他们两家、北方军队,乃至整个北靖国运的谋划,早已超越魏钧本人的利弊得失。
他黯然叹道:“归根结底,你还是为了我,你最后说的那句,恐怕才是你最重要的目的。你怕我爹卸甲之后我压不住靖安军,也怕一旦将来太子哥哥开始整顿北靖的军侯,他会像我皇伯父一样逼着我出头,或者你还担心我如今风头太盛,传到湘水我娘亲那边的人也会打我的主意,令我三面受制进退两难。要不然你一向喜欢闷声发大财,何必这样着急扩充自己的实力,还不得不与睿王虚与委蛇?让你这个沙场征战的将军亲自与人勾心斗角,是我无能。”
“惠宁,”魏钧简单地回答,“我心甘情愿。”
他垂下眼眸,用袖子抹去刚刚溅出来的茶水,重新给方谨初倒了一杯推过去,“即便不论情义,你我的利益早就绑在了一起,我不是只懂逞强斗狠的莽夫,我也有我的志向。”
“那现在,你需要我做什么?”方谨初失落的情绪转瞬即逝,手肘撑着高几凝目看向魏钧。
魏钧的心忽然怦怦跳得很快,他见过多少次方谨初谋定后动智珠在握的做派,惠宁多年在自己触碰不到的领域做着自己难以企及的事,万事都做到最后一步才轻描淡写地捧到自己面前,连感激都不需要。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地向自己询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竟有种此刻是在接受义父或者哪位师长考较的错觉。
魏钧把暗中筹谋的事情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说道:“我抓了睿王两名心腹,截获了一封睿王派人联络卢璟的密信,还搜出了几张命令函关周围军驿拖延军情的字条,战后又从俘虏那里查出了踏莎营派出联络他的人马,就是你今天见到的那群刺客。”
“我本想用替睿王隐瞒此事为筹码,换取他让函关守将报恶疾去职,陛下此时正要为东宫立威,多半不会再让睿王派系的人接替,我有七分把握能让陛下同意派我兼管函关。下一步再争取新陵孟氏合作,从此靖安到丰野八千里边防线彻底贯通,进可北伐羌戎、西征上凉,退可齐力一心,稳固边关不受平都政局冲击。”
“只可惜……”
“只可惜今日刺客一闹,你们所有私下的盟约都被迫摆到了明处,一旦那些刺客口中吐出睿王二字,太子殿下定然不会放过斩草除根的机会。到时候闹到陛下面前,你将通敌内幕隐瞒不报的事也就藏不住了,说不定还会被睿王反咬一口,你身为丰野镇抚使,嫌疑反倒比他这个亲王大。”方谨初静静地替他说了下去。
魏钧懊恼地点点头,承认了他的说法,又道:“我说答应睿王替他扫平刺客的后患,还说替他接手联络西宁的路子,这是真的。眼下我最怕的就是睿王穷途末路使出什么玉石俱焚的招数,拖着所有人一起完蛋,只能先把他摘出去让他安心。至于具体要怎样做,我尚没有清楚的想法。”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朝方谨初躬身:“殿下,此事臣做得鲁莽,给您惹下麻烦,如何解决,请殿下教我。”
方谨初抬手示意他起身,并没说什么客套的话,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听你刚刚的意思,函关镇抚使祝将军,已经被你和睿王都当作了弃子?”
魏钧站着答道:“祝缭是武威十九年征讨燕北得的军功出身,函关气候苦寒土地贫瘠,产出本来就少,祝将军带兵尚可,却没什么经营的本事,又不像我身后有义父和你支持,几乎全靠兵部拨的饷银过活,因此被睿王钳制了很多年,早已不复当年的锐气,手下的兵也大不如前。更要命的是,他为了摆脱狼狈局面,私自收了商人和羌戎的大笔贿赂,替他们私开互市,踏莎营之所以能这样轻易地派出大批人手混进平都,也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方谨初点头:“其情可悯,其罪当诛,函关的位置何等紧要,确实不能交于此人之手。我会设法令太子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刺客入关的途径上,祝缭也算睿王派系的一员重将,你准备好弹劾他的证据,等刺客开口说出他们入关的途径,就交给太子请他处理。至于罢免祝缭之后能不能由你来接手,还要看陛下的考量,这个位置定然要交给将来新君的心腹,太子若有十足的把握拉拢到你效忠,或许会愿意为你争取。”
他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在最里面的窗前站定,倚着内室的壁板说:“还有一事,你刚才送睿王回去,可有向他询问刺杀案的详情?咱们得知道他究竟在其中参与了多深,才好想办法替他开脱。”
“他说他并不知情,与你我一样只是恰巧碰上了,也不认识那些刺客。”
方谨初一声冷哼:“如果他当真全然无辜,又何必急着把包袱甩给你,就算今夜这场刺杀不是他安排的,这群刺客能混进都城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默默计算了一回时间,道:“我猜西宁主动派人找睿王,多半是为了丰野的战事,结果没等他们搭上线,你就传回了捷报,卢璟大败之余,那里还顾得上滞留平都的这帮探子,只好铤而走险在你府里刺杀北靖的政要报复。罢了,说不得让禁军的代统领背一次黑锅,玩忽职守总好过里通外敌。禁军一直是姜子成管着,我看陛下的意思想要放姜家一马给东宫留点颜面,姜堰今夜又为了太子舍生忘死身受重伤,我找个机会跟皇伯父说说好话,让姜堰接了禁军统领的职,还得拜托刘太傅劝一劝太子适可而止不要株连太过,你再去同睿王讲,让他自己把禁军里的钉子处理掉,也算给太子一个交代。”
魏钧抱拳一一应喏,屏息凝气地看着方谨初又闭目思考了一阵,直到外面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往日的笑意又回到了脸上。
他朝魏钧柔声道:“大哥,还没恭喜你乔迁新居。你封侯拜将的时候我都未能亲自经历,今天总算见证了一件你的喜事,将来你成家立业,但愿我仍能在场。”
魏钧被“成家立业”四字撞得心口又热又疼,呼吸收敛到极致,化作无声的叹息徐徐吐出。他向方谨初报以微笑:“我也很期待。惠宁,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陪伴,谢谢你自始至终的信任,谢谢你……能让我的心有所归依。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刺杀发生的时候,他为给睿王做掩饰放任局面恶化,未尝没有一石二鸟的险恶用心。他竟然隐约盼望太子和睿王一起死在这场刺杀里,让陛下要么传位给东宫才五岁的皇孙,要么就得效仿先祖兄终弟及,他便能光明正大地尊奉他所敬爱之人为主君。
也幸好当时他看见惠宁准备出手,担心他的安危故而没有真的鬼迷心窍,不然万一两位皇子真的一起折在他家里,他的九族也就不要想能活在人世。
魏钧心里侥幸不已,方谨初却不知道自家大哥隐秘的心事,气氛和缓之后,倦意就涌了上来,他懒懒地笑了笑,好奇地朝里屋张望:“你这里有多余的床吗?矮榻也行。太晚了,我就不回家在你这里歇上一会儿,明天一早还要去见太子。”
他转头又欲出门找自己带过来的下人,魏钧忙走上前来道:“隔间有张值夜的窄榻,只是太过简陋,你直接去床上休息吧,那张榻给我,我行军时早习惯了。”
回事处的孙管事还等在门外未敢离开,听见方谨初叫人忙大声应了。方谨初隔着窗子扬声吩咐他叫人回王府取自己明天要穿戴的衣物,待对方遵命离去后,转身向魏钧笑道:“别了,新打的床有桐油味道,我闻着不舒服。”
他干脆利落地往榻上一坐,脱了轻纱外袍仰面躺了下去,还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魏钧无语,只好随他去,给他换了一副新的枕头和竹簟。
平都比丰野略靠南一些,地势原因夏天还略凉爽,回事处虽在魏钧的新居备了冰,但魏山夫妻和魏钧都不习惯用冰盆,只给魏祎提供了。今夜云层厚重天气闷热,魏钧回想着在王府里见识的方谨初平素的起居做派,琢磨是否要叫人从库房给他弄个冰盆。
才犹豫一瞬,方谨初揉着眼睛催他:“大哥?傻站着做什么,快去盥洗,我困得紧。”
魏钧失笑,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动的手,已经把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额头颈中连个汗珠也没有。他不再乱想,正欲转身出去,又听方谨初问他:“你去哪啊?这么晚了,你还想折腾汤池不成,叫人送水进来啊。”
他声音里藏着闷闷的笑意,“你放心,知道魏将军真英雄不拘小节,我不嫌你,好歹收拾收拾得了。”
魏钧一本正经地说:“我怕叫人进来,看见我竟敢让世子殿下睡在下人的床上,传出去参我个以下犯上。”
方谨初乐了,又听他补充:“而且你不是困了,我家里仆人比不得你府里,手脚笨重,岂不搅扰。”
方谨初摇头,又催了他一次:“我还在想今天的事,一时半刻睡不着的,躺着休息会,你叫人进来吧。”
魏钧又涌起一阵歉意,本想体贴惠宁的处境,做点什么替他分忧,却不想最后反而连累得他劳神苦思。
他一面反省一面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站在门口招呼下人。今夜他自己的亲兵亦有死伤,这一批人是他从靖安一直带去丰野的,原本有三个火,数年间陆陆续续在战场上折损,今夜又死了两个,只剩了六人,几乎人人带伤。魏钧送睿王的时候没让他们跟随,刚刚孙管事说已从王府调了军医过来给他们看伤,此刻听见魏钧叫人上来伺候的是府里从庄子带过来的仆人,虽远比不上王府的奴婢娴熟灵便,大体规矩倒也不错。听见世子在里面休息,搬动水盆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把东西放在隔间外面就退了出去,没敢当真越过方谨初躺的那张矮榻把沐盆搬进魏钧的卧室。
魏钧刚刚去见爹娘之前已经换掉了打斗时沾了一身血污的外衣,粗略洗过一把脸,头发在宴饮时染了酒气,后来又沾了许多尘污,便自己动手解开在盆里蘸着皂角细细梳篦,屋内一时安静,只听见细微的水声。
方谨初闭着眼睛开了口:“你刚刚说,睿王是走了西宁那位刚封世子的梁王的路子,联络到的庆王?”
魏钧“嗯”了一声,开始简单地擦洗腿脚。
“梁王比我大堂兄小三岁,武威二年跟他胞妹一起来平都做质子,与我两位堂兄一起长大,蹉跎了二十年才被皇伯父放归西宁。我小时候因为不能光明正大地习武,很不喜欢马球行猎之类的活动,倒是那位梁王弓马娴熟,与大堂兄走得很近,时常同进同出。皇伯父不喜他狡诈的性情,一直压着不许西宁国主封他做世子,反而对他妹妹颇为恩宠,破格给了她公主的封号,就是如今的清遥公主。”
魏钧安静地听完,用布巾绞干头发,扬声唤人把水盆等物端出去,躺到了床上倚着床柱问:“后来呢?”
方谨初略撑起来一些,靠着竹枕娓娓道来:“这位西宁公主比柔音姐姐与我大十来岁,一直温温柔柔的,在宫里陪着我皇姐的时候很受妃嫔与宫人喜爱,也得过皇伯父好几次夸赞。只是他们兄妹感情却不怎么好,按说他俩一母同胞,又一起在异国为质,本应该相依为命才对,可他俩却处得跟仇人似的。我还记得在永华宫后园里撞见过一次他们兄妹吵架,梁王指着清遥姐姐的鼻子骂说她沉溺安乐背弃故国,问她还记不记得安亲王兵临上凉国主被迫出降的耻辱,还打了她一掌。后来人前他碰到我娘,却夸了半天清遥姐姐细心贤惠,把我照顾得很好,还赶着我娘叫伯母。”
魏钧简单地评价:“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可以理解。”
“这倒也是,”方谨初认可了这种说法,“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很排斥这位梁王。他在武艺上原本没什么天赋,就在人后发狠苦练,渐渐入了睿王的眼。清遥姐姐却越长越美,当时大家都传说陛下有意将她赐给哪位皇子做侧妃。梁王起先义愤填膺,说旁人造谣玷辱他妹妹名节,还在公开场合为这个与人打过架。结果有次睿王在外面赴宴,莫名其妙就闯了清遥姐姐更衣的阁楼,险些闹出大乱子。梁王说这事与他无干,我是不相信的。”
魏钧一面听,一面结合他先前所知西宁庆王的生平,慢慢在脑海中勾勒此人的形象,若有所思。
“那么,清遥公主又是怎样的为人?”他问。
方谨初回忆着说,声音因为疲倦而略带含糊:“清遥姐姐与这世上寻常的女子并没什么两样,贤惠、柔善、谨小慎微,特别善于隐忍,从未听说她和任何贵女起过争执,哪怕人家当面讥刺,甚至辱及故国,也不会反击回去。只是有一样我很佩服——你应该听说过贵妃娘娘的名头,自我姨母去后,她独霸六宫十六年,外有成年封王的长子窥伺储位,内有陛下圣宠长盛不衰,何曾对任何人假以辞色,偏对清遥姐姐这位异国公主青眼有加。也是因为有睿王的母妃护着,成年后梁王才不大敢难为他妹妹。”
他声音越说越小,后来大概是实在困了,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只余均匀绵长的呼吸。魏钧等了一会儿,确定他已睡熟,蹑手蹑脚地起身,没敢接近怕把他惊醒,就在自己床前从斜纹隔断的空隙看着方谨初的睡颜默默出神。直到窗纸泛白,鸟鸣零星响起,才回到自己床上和衣胡乱睡了一会儿。
魏钧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隔间那张榻上空空荡荡,盖过的薄衾叠得整整齐齐,竹簟也卷了起来,干净的就好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莫名有种怅然若失,起身披衣推开内室的门,正看见孙管事垂手等在门外,见到他忙半跪着行了个礼,没等他问便主动开口:“今天一早东宫分别往王府和这里送了消息,说昨天的事情陛下已经知晓,暂命太子殿下全权审理,世子已经先去了,命小人告诉您一声,顺便留下来听您吩咐。”
他一面说,一面侧过身子让伺候洗漱的下人进来,魏钧洗了把脸正想去正房同爹娘一起用膳,外面忽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一个门房,禀告道:“侯爷,东宫来了一位詹事,褚先生在外书房陪着,说请侯爷速来。”
魏钧立刻道:“就说我马上过去。”
他从桌上抓了几块点心就着茶水狼吞虎咽地垫补了一下,换了一品侯的常服走了出去,在外院书房见到了等待的客人。此人算是他的老熟人,正是他初到平都时一起吃过一顿饭的刘詹事。
刘詹事起身作揖,魏钧欠身回礼之后,两人略寒暄几句,刘詹事便直说了来意:“魏侯,太子殿下说……”
魏钧忙退后一步撩衣摆跪了下来:“臣恭领太子教令。”
刘詹事愣了一下,先慌忙避开,又弯腰扶他:“魏侯不必如此,不是正式的谕旨,不过一点小事殿下命下官与您知会一声罢了。”
他心里微微感慨,他打过交道的军方贵侯多了,大多粗犷直率容易居功自傲,罕有人像宣武侯这般青年得志却依旧谨守礼节,怪道太子这般看重。
魏钧顺着他的意思站了起来,赧颜道:“臣疏忽大意,竟让殿下在臣家中遭遇刀兵之险,还没来得及去东宫请罪,又蒙殿下派大人登门垂问,臣实在惶恐,却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殿下委派贺侍郎、张少卿、曹中丞共同审查昨夜的刺客案,需要您府上的管事去提供点线索做个证人,故命臣来叨扰魏侯。”
他拱手笑呵呵地向魏钧解释:“还未恭喜侯爷圣眷优厚。今早陛下听闻此事之后,第一句关心的就是您和您的家人是否平安无恙,还派了御林军在您府邸周围几条街道巡视,就怕万一刺客还有刺客同党伤了您府中上下。”
魏钧心里一凛,忙朝皇宫的方向谢了皇帝圣恩,然后一指身边的褚云道:“太子殿下所虑甚是周全,只是十分惭愧,我回平都只带了褚先生一位客卿,我新迁居来此,仆役之流还尚未采办周全,昨夜的宴会还是求了安王世子借王府的人手办的。我亲自与你走一趟吧,切莫耽误殿下查案。”
刘詹事忙道:“怎敢劳动侯爷大驾,殿下说昨夜您家里让刺客闹得一塌糊涂,特意让下官叮嘱您安心在家里安慰高堂,您派这位褚先生跟下官走一趟便好。”
魏钧不确定太子是真的纯为体恤示恩,还是并不想让他参与查案,只能顺着刘詹事话中之意答应了,又当面命令褚云“好生配合殿下,有令务必尊奉”,“殿下”二字念得微微加重,褚云会意,恭声应了“是”。
刘詹事对此机锋一无所觉,还笑言道:“魏侯请放心,您麾下人才济济,昨夜借给殿下的那位贵属就立了很大的功,在殿下面圣之前告诉了殿下很多刺客与踏莎营的情况,令殿下在陛下面前得了一句‘临机不乱,处置有方’的夸奖。这位褚先生久在边关,想来也能提供不少帮助。”
魏钧客气了两句,刘詹事急着告辞,魏钧一直将他送出府门,目送褚云与他一同离去。此事倒没什么担心的,他与睿王的联系都是亲自进行,褚云也并不知晓。倒是方谨初那边比较重要,熙和帝人到暮年圣心深沉难测,喜怒轻易不形于色,极少像今日这般刚知晓一个突发事件就立马表态,反而让他有些惊疑。而此事发展至此,他这边能做的事已然不多,全看方谨初能否因势利导妥善解决。
他一面担着心事,一面回到爹娘处陪着说了会话,又去看视收殓昨夜战死的两名亲兵,以及伤着医治的情况,亲自批了抚恤的银子下去。一面处理自己家中的杂事。
昨夜事起突然,府中颇有些人心惶惶,须得他这个主人出面安抚;另有大量入库的礼物也得他来检视,登记的礼单须要过目以便将来回礼。还没处置完,又听说母亲坐不住去了昨天出事的后园亲自看着下人拾掇砖瓦,忙跟了过去又好好安慰了一阵。
就这样胡乱忙碌着度过一天,眼看金乌西斜,晚钟寂寂,却还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魏钧心里直似煮开了一壶初沸的白水,在焦灼中浮起了一点不大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入夜之后变成了现实。亥时两刻,闷热的云层被马蹄声惊破,府门外一个红衣太监擎着火把伴着十来名御林军疾驰而来,一进大门便高声喊道:“陛下有旨,召宣武侯即刻入宫觐见!”
今日无朝,宫门戌时便已落锁,外臣非军国大事不得入宫。上一次熙和帝在宫门关闭之后召见大臣,还是北方羌戎传来警讯,紧急召见安亲王。
魏钧霎时间变了脸色,知道定然发生了他们意料之外的大事。此刻一切阴谋算计都不再重要,他面圣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使者催促着登上快马,长驱直入朝凤、朱雀二门,过朱雀门时御林军连腰牌都只遥遥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魏钧在太极宫门前翻身下马,遥遥看着里面殿中灯火通明,还有零星人影步履匆忙地来去,郭裕亲自等在门边,一见魏钧就迎了上来,疾声道:“快随咱家来,陛下在里面等着。”
魏钧深吸一口气,向郭裕道了“有劳”,由对方领着进了紫微殿,那是熙和帝的寝殿,显然是事起突然皇帝刚刚歇下又急忙起身,直接把他召来了寝殿。
进去之后熙和帝穿着家常衣服盘膝坐在窗前的榻上,太子在旁边侍立,魏钧刚跪下皇帝就叫了起,直截了当地说:“太子,你说。”
“是。”太子面色凝重,利索地开口:“孤刚才从刺客口中审出一条消息,又听褚先生说了一件事,才知道事关重大,所以急着召你前来。魏卿,你可知落雁山北麓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可以穿越崇山峻岭供骑兵通行,从崦州直插安溪?那几个刺客说,他们就是从这条通道穿越边境混进来的。”
魏钧脑中“嗡”的一声,登时手脚冰凉。安溪与西宁的崦州只有一山之隔不假,而山脚下正是他从小生长的魏家村,如果当真有他不知道的通道,能让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派骑兵进来偷袭,魏家村必然首当其冲。
皇帝与太子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面上忧色又重了一分。就听太子停顿一下继续说:“褚先生说他曾跟着魏卿亲身侦查过落雁山与虎跃岭一带的地形,怀疑卢璟另有一路骑兵藏在崦州。父皇看过你们的军报,卢璟中了魏卿的计策从大仓山的官道入侵丰野,随后遭到你们前后夹击,近乎全军覆没,如此说来,那支崦州的伏兵竟是不了了之。先前咱们觉得就算卢璟还藏了些人手,败军之余也不值一提,才放心召了魏卿回来,现在却多了个变数。那些刺客在平都潜伏并非一日,挑昨夜在你府中现身或许正说明西宁将有异动。为防万一,父皇决定让你连夜返回丰野,肃清边患。”
听到此处魏钧哪里还不明白,当初褚云是跟随他一起去肃州侦查过不假,但他根本就没出肃州城,虎跃岭分明是他带着曲正杰一起探查的,怀疑有伏兵的想法除了事后呈交兵部的军报之外,也只和当时去传旨的方谨初一人提过。会在此时借褚云的口提及这处伏兵的,只能是方谨初。
他心中无比懊悔,千算万算,却因为灯下黑的缘故从没想过从小生活的村子附近居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隐秘通道,这可真是百密一疏。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跪下伏地请罪:“臣疏忽……”
熙和帝在榻上摆了摆手,稳稳地说:“不忙请罪,是朕下旨调你回来的,没给你留战后清点的时间,原有别的想法,现在也不必提了。今夜急召你来此,是为关系到你家乡父老的安危,不让你回去一趟,想来你也不能安心。兵部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已经发出去了,你的副将收到以后自会应对,刺客口中审出的消息给你抄一份,带着路上看吧。你的行装有人打点,一会儿你出宫以后直接出发,不必回府辞行,家眷朕命太子替你照料,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魏钧跪着谢恩不迭,熙和帝替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着实让他受宠若惊,他瞬间了理解当初方谨初为什么会因“辜负皇伯父的真情”而愧疚至深,此刻他亦生出不少“皇恩浩荡”的真情实感,转瞬又被焦灼取代。
熙和帝不甚在意,“嗯”了声就伸手端茶,魏钧便急着告退出发,太子忙给他使了个眼色。于是出门后魏钧在门口略站了顷刻,太子果然跟着出来了,一见他就说:“走,坐孤的车一起出去,边走边说。”
整个北靖除皇帝之外,只有太子一人有资格在太极宫附近的宫道乘车。魏钧谢了太子好意,亲自扶着太子登车,方告了罪在侧面斜着身子坐了。
马车驶动,太子却没着急开口,神色颇为疲惫,他是读书人一向体弱,从昨夜忙碌到现在脑子都开始迟钝,话到口边都不知道怎么说,就像特意跟出来只为送宣武侯一程似的。
“你……要小心,”他最终用了很直接的方式,“刺客的事,孤还没审出睿王牵涉其中的实证,光摸到几个放在禁军里的喽啰。早年父皇在猎场遇到过一次燕北刺客在酒里下毒,碰巧被睿王喝了,虽然没有伤及根本,却落下个酒后神智狂乱的毛病,还因此误伤过朝中大臣,父皇也并未怪罪。昨夜的事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可是想要让睿王认罪却并不容易,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或许就是天意吧。刘太傅说睿王离京在即,很不宜多生枝节,劝孤退让一时,莫在此时对睿王逼迫太过,先让他安安生生去就蕃莫要铤而走险。惠宁也说父皇对睿王眷顾犹在,又正厌烦党争,劝孤息事宁人,孤也只好接受。你与睿王素有仇怨,昨天又迫不得已砸了他一刀背,须要小心睿王报复。”
魏钧听完倒放下了一桩心事,看样子他与睿王暗中结盟的事竟这样阴差阳错地遮掩了过去。他微一沉吟,先谢了太子关怀,然后问道:“禁军出了问题,那位代统领难辞其咎。殿下,臣有意举荐姜卫率接任禁军统领一职,您看臣要不要给陛下上个折子?”
太子挑眉,露出个惊喜的笑容,欣慰地说:“你与孤想到一处去了。禁军这样紧要的位置,还是用咱们自己人比较好。姜家支持了孤许多年向来忠心,岳父更是劳苦功高。可惜出了几个不肖子弟,连累岳父丢了官职爵位,父皇罚也罚了,也该给阿堰个上进的机会。不忙,你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刺客的案子还得查一阵子,等到孤需要的时候,还望魏卿鼎力相助。”
魏钧自然满口应承,心里又有点无奈。他们这位储君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太软。对于普通人来讲,宽宏温和当然是很好的品性,可放在储君身上,却容易变成优柔寡断。先前姜氏被群起而攻的时候,他可听过太子亲口抱怨,连登基后改立皇后的话都说了,这才一个月,话风却又全然变了个方向。太子今年都三十有六了,却还是这么个性格,照这样子下去以后可有的头疼。
太子不知他心中所想,却为他方才那句提议欣喜不已。他想争取魏钧的支持已经很久,这次是对方第一次明确向他表示效忠,还有方谨初近来也光明正大地站在了自己身边,政敌虽未除尽,前途却已明朗。想想多年以来的艰辛,真正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一兴奋,有些遮掩在心里的话忽然就藏不住了。此时马车即将驶出宫门,魏钧正掀开车帘往外看,他拍了拍魏钧的肩膀,笑道:“还有个好消息,父皇本来打算这一两天召见你亲口告知的,都怪这帮逆贼,又得劳累你千里奔波。孤想想不如直接与你通个气。”
魏钧刚才遥遥看见宫门外等着个人,身形隔得太远瞧不分明,依稀有几分熟悉。他正欲凝神细看,就听见太子这么句话,连忙回神,向太子欠了欠身,恭敬地问道:“多谢殿下关怀,臣愿闻其详。”
马车之外镇守毓章门的御林军正忙着开启宫门搬动门槛给东宫金辂让路,吱呀呀一阵乱响,太子不觉凑近了一些,在魏钧耳边大声说:“父皇有意让你尚主。”
恰在此时云中传来一声闷雷,夏夜的雨倏忽而至,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砖黛瓦上,顷刻之间竟让人觉得天地在塌陷。
太子懊恼地“呀”了一声,“魏卿得冒雨赶路了”,转念一想又说,“不过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倒也耽搁不了多久。”
“殿下刚刚说……”魏钧忽然怀疑他刚刚是否听错。
外面嘈杂一片,好像有人骑马向他们接近。
“你是高兴得傻了吗?”太子爽朗地笑了,在他后背用力拍了两下,“孤也高兴得紧。孤没娶成你妹妹,换作你娶孤的妹妹也不错,怎样都跑不了一家人。父皇就生了一个嫡公主,孤也只有一个亲妹妹,千挑万选了这么多年,终究是你入了父皇他老人家的眼,传出去羡煞多少人。你解决边关的问题早点回来,父皇连诏书都写好了,准备先叫你爹娘接旨,让太常寺筹备着,六礼都有礼部操心,等你再立新功归来正好迎娶新人。”
几句话的工夫,恍如过了百年。
隔着车厢看不到电光,光听见又有一道惊雷劈过,让魏钧脑中瞬间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该感谢陛下太过抬举,太想任用他,还是在森然如命运一般不可抗拒的皇权面前战栗,又或者顶着现在迫在眉睫的情势,想一想别的办法?
想要在心里干干净净地惦记着一个人,为什么就这样难呢?
惠宁需要他的力量作为后盾支持,义父需要他来分担在北方军政的影响力以保持平衡,所以他必须掌握军权,还必须成为名将,做举足轻重的主帅,所以他才会入了陛下的眼。陛下想要以他为范本在军中改制,便必须确保他绝对忠诚,还得给他世人皆知的恩遇,太子更需要把自己和他的利益彻底绑在一起,所以他一定要与皇室联姻。秦氏的前车之鉴使得谁也不敢再造出第二个掌军的外戚,所以他的妹妹不能嫁给太子,只能他娶太子的胞妹。
这一切从他封侯归来遇见惠宁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环环相扣。现实过于直白明了,简单到他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先前从来没有设想过这种发展,亦想不出任何摆脱的办法。
他觉得他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虫子,本以为拥有实力就可以掌握命运,却不知那才是失去命运掌控权的开始。
甚至如果换一个人是他,如果是一年前的他自己,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北靖重臣与皇室联姻是惯例,当驸马并不是个苦差,非但不会影响前程,还会因此与皇帝更加亲密,受到更多信任。更难得的是华歆公主虽为熙和帝唯一的嫡公主,但她天生颇为洒脱阔达,且身怀武艺精擅骑射,不像寻常贵女一般娇气任性,是极好相处的性子。如果不是他动了不该有的念头,怀着不能宣诸于口的隐秘渴望,他必然也会承认,华歆殿下是个非常完美的妻子人选。
她还与方谨初血缘相近,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最为深厚,娶了她恰可在安亲王卸甲之后维系两边的关系。
他又该用怎样的心情,听方谨初向他道一声“恭喜”?
怪只怪自己过于懦弱,如果早让惠宁知道……
如果早让惠宁知道,今日他能如何?惠宁又能如何?
家国、恩义、袍泽、职分,甚至深埋于心关于出人头地的野望,哪一样不比那点荒谬的情||欲重要?
“太子哥哥?我兄长跟您在一起吗?”熟悉的声音在马车外面响起,霎时把魏钧从迷乱的思绪中拽回了现实。
此时此刻,远在安溪那个小山村,养育他的父老还等着他千里援救呢。
魏钧以为他走神了很久,实际不过几个呼吸而已。太子的车夫已经答了方谨初并掀开了车帘,露出油伞的一角,方谨初从伞下探进来半个身子道:“见过太子哥哥。兄长果然在这里。兄长的行装褚先生已经打点好了,你的亲兵有伤在身,长途奔行多有不便,我从府里调了几个人手过来。陛下的手谕和令牌已送了过去,你从平昌门出去,他们都等在门外。”
太子不再提尚主的话,催促魏钧动身,魏钧抬眼望了方谨初一眼,车厢里太过黑暗,方谨初看不清他的眼神。
“大哥?”他等了一瞬没等到魏钧的反应,皱眉疑惑地唤了一声。
魏钧答应了,在马车里起身向太子道谢并告退,方谨初让开车厢门口,褚云从后面举步上前,向太子行了礼,替魏钧撑伞接他下来,不远处四匹马等着,马前站着一人,却是乙九。
方谨初自己撑着伞走在他身边,语速极快:“跟你走的还是原先你从我这儿要过去那批人,你把九哥也带上,他说他知道从魏家村到崦州的那条密道。”
他并不等魏钧回应,更不知道身边之人百般复杂的心事,径自翻身上马,看着魏钧跟上之后一拽缰绳:“走,一起出去。”
魏钧同手同脚地跟了过去,从褚云手里接过油伞自己撑着,踩马鞍的时候险些滑了脚。
方谨初诧异地看他一眼,自以为了解对方的心事,在马上探身过去握着他手臂宽慰道:“你放心,先前咱们说的事,我都会办到,你只管安心解决边关的事,京城一切有我。”
他隔着薄薄的绸布感受那孩子掌心滚烫的温度,雨幕倾泻如注,透过两只纸伞的缝隙把方谨初的袖子淋得湿透。
魏钧怔怔地望向城楼方向黑云之下的晚灯,言不由衷地答道:“我省得。”
方谨初收回手甩了甩袖子,敏锐地察觉到魏钧的情绪十分怪异,仿佛这短短一天内又发生了什么极重要的事,却不明所以。皇城早已宵禁,只有他们的马在跑。方谨初心里犹豫,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探问,短短一段路程已经跑到,皇城的西门近在咫尺,他猛然勒马,迟疑着开口:“大哥,我就先送你们到此?”
雨势此刻已经变小,一句话之后彻底停歇。乙九在他身后下马,一声不吭牵着马走到了门洞前,褚云紧随其后,向守军出示丰野军的身份令牌,魏钧忽然扭头朝方谨初快速说:“我不想娶公主殿下。”
方谨初震惊至极。
魏钧刚说完此话就已后悔,只是覆水难收,想描补已不可能。他倒不怕方谨初想到别处,却怕他责怪自己冒犯他的亲人。
然而方谨初却并没说这样的话,甚至都没有问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怎么回事,只深深看他一眼,简单地说:“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他突然发现自家大哥眼眶微微泛红,心里一惊,疑心是城楼悬吊的灯火太暗,看错了对方的神情,待要再看,魏钧却已偏过头去,再没提那个突兀的话题,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惠宁,我这一去,可能不会很快回来,你多保重。”
城门吱吱悠悠地合上。
炎夏在一场又一场的阵雨中过去。
睿王离京就蕃的事情没有掀出多大波澜,之前抓的那几个西宁刺客后来陆续又吐出了几个名字,牵扯出若干北方各地守军和禁军中的钉子,连函关镇抚使祝缭都被弹劾“私开互市,玩忽职守”而去职。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人与睿王的关系,只不过他毕竟是皇帝的长子,就算失去争储的希望等闲也难以动摇。太子殿下明哲保身,熙和帝与老臣们都不希望朝中继续动荡,就连睿王本人也并未胡搅蛮缠,十分干脆地放弃了涉事的党羽,大理寺和刑部十余年间从没有哪个牵涉到两宫的案子办得这么顺畅。
结案之后没几天,七月十四,睿王轻车简从地出了平都。
初秋的天光很懒,风烟别有一番清肃,官道上莽莽苍苍地扬起一阵尘土,望乡亭青灰色的檐角下立着两个猎装青年,对角摆着张黄杨矮几,另一个锦衣青年坐在对面。
尘土之后,一支十来辆车并三四十匹马的队伍渐渐现身,为首那辆车顶盖上的蟠龙纹都看得清楚。亭下两名青年忙走出去,捧着酒壶和柳枝等在道旁。
这行人排头有人看见他们,忙调转马头跑到队伍当中四马拉着最高大的那辆红顶车旁边,对着御者俯身禀报了几句,御者又反身向车内之人禀告,随即就有号令传出,车队迤逦停下。
那两个青年忙大步走过去,在红顶马车外面一丈远处跪下高声行礼,声音依稀传进了望乡亭,亭中那青年却依旧稳稳当当地坐着,遥遥地望着他们。
半掩的车门推开,黑袍金冠的睿王从里面现身,向路边那两人沉声道:“都免礼。”
孟梁和陈隅一同站起,眼眶都泛着赤红,睿王一声叹息,也不要旁人搬凳子服侍,径自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走到那两人面前:“小梁,小隅,劳烦你们来送我。”
车中有一名满头珠翠的妇人掀开帘子,面庞苍白不言不语,几滴眼泪滚落下来,孟梁爬起来上前几步喊了声“大姐”,又转向睿王叫道:“姐夫!”
陈隅捧着黑漆托盘,上面摆着一壶三杯,踏上一步静静地说:“殿下,请让臣和孟二哥为您践行。”
睿王微微一笑,像对小孩子一样随手揉了一把陈隅的头发,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孟梁也走过来跟陈隅分别喝了,睿王就向后面的马车挥手:“让孩子们都出来,跟舅舅道个别。”
他抬头看向望乡亭底下缓缓站起的青年,露出个复杂的笑容,“还有他们小叔叔。”
孟梁闻言后背一僵,梗着脖子不去回头,蹲下身哄小外甥说话,陈隅则忿忿然扭头望了一眼,嘟囔着抱怨:“口蜜腹剑无情无义之人,有什么好见!”
睿王皱起眉毛,低声斥他:“你都多大了,还这样口无遮拦,往常有孤护着你,今后可要自己小心!你那哥哥……”
方谨初步下长亭,走得很慢,最后索性在离他们十几丈之外停住,耐心地等他们说话,看昔日两个“狐朋狗友”表情失落,偶尔瞥向他这边眼中饱含愤恨,看堂兄仿佛和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侄子说了句什么,后者一脸倔强握拳站着,以及睿王最后不耐烦地猛一挥手,态度依旧似往日一般强横。
于是其他几人只好无奈地退了下去,睿王重新朝方谨初看了过来。
“见过睿王兄。”方谨初大步走近,肃容行礼,规行矩步,一丝不苟,再不见过去在对方面前刻意伪装的那副纨绔做派。
睿王此时当真不知是什么心情,他一言不发,瞪着眼把方谨初上上下下好一通瞅。
“小惠宁啊……”许久,他做梦一样吁出一口长气,忽然比着自己肩膀的高度没头没脑地说:“恍惚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这么高呢。”
这么多年,除了有时想起父皇的宠爱嫉妒一回,他又何尝把这个任性娇气的堂弟看进眼里。
方谨初徐徐直起身子,温声道:“王兄此去山河万里,相逢无期,请多保重。”
睿王没问他为何也会来送别,方谨初也没提,这一对昔日政敌之间的气氛此时竟十分平和。
“孤欠你一个人情,”睿王大大方方地说,一脉骄傲坦然,“你有什么想要的,直说给我。”
方谨初知道他指的是先前替他掩护与西宁刺客之间关系的事,摇了摇头道:“王兄言重,此事欠我人情的是宣武侯,将来靖安军自会向丰野讨要。我来只为送别而已,王兄不必多心。”
睿王摆摆手,皱着眉说:“我不管你们算的什么账,你帮了孤,孤便得有所回报。除非你觉得孤如今落魄,不能与你二堂兄相比,还不了你这个人情,那就不必再提。”
“惠宁不敢,”方谨初立刻道,“若王兄一定要还,那就请王兄答应惠宁,以后莫要再做这样的事。就算不提家国大义,沾上‘通敌’二字,也并不是每次都能如此侥幸。”
睿王短促地笑了一声,摇头自嘲:“这话居然是你同我说。”
他心里有点怪异的感觉,对方那篇话冠冕堂皇,正是他最厌烦的那种虚伪,若往常不论是谁他必要反唇相讥,但或许说这话的人给他留下的纨绔印象太深,两厢一对比反而显得莫名真诚。
他没再说什么,敷衍着点了点头,无言半晌,旋即漫不经心地说:“我听手底下的人说,你湘水那两个表哥一直在打听靖安的情况,还有你本人的消息,还上了折子想来参加秋狩,你有个数。”
他很不习惯跟方谨初说这样的话,更不习惯如此旁敲侧击,一边说一边眼神飘忽,寻思有没有必要把利害给他解释得更明白些。然而方谨初却既未困惑也未讶异,微笑欠身答道:“我知道了,多谢大堂兄提醒。”
于是睿王也便明白,又仰天“哈”地笑了声,感叹道:“你早就知道。扮猪吃老虎,嘿嘿,方谨朝有什么好,只占了个嫡子名分,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帮着他。”
这话方谨初没法回答,睿王也并不想多提,又正容道:“你我是敌非友,念着血脉亲缘你来送我一场倒也罢了,只不过你既然有出息,我倒有一事托你,你若方便就应承,不愿意也随你。”
方谨初做出认真聆听的神情。
睿王往身后一指,并不回头,只看方谨初的眼睛:“那几个小子,他们父兄待我不薄,人品性情也并无大过,只难免骄狂放纵。往日孤在的时候无人敢计较,现在免不得得另托个人照看一二。你放心,并不要你怎样,只盼你看在从小跟他们一处玩闹的那点情份上,偶尔提点一句,别让他们闯下毁家灭族的大祸,多的你也顾不得了。”
这是担心自己离去之后原来关系亲密的这些人被东宫旧人清算太狠,方谨初心领神会,他本也不希望朝局动荡太过,皇帝亦是这个态度,算不上什么难事。
他默然躬身,睿王洒然一笑,嘴里哼着一支北方小调,并不回马车,挥手命马夫牵马过来,翻身上去,腰背笔直,依稀还是猎场笑傲平都权贵的风采。
秋风拨动草叶,天际有低沉的角声响起,车轮滚动,队伍重新启程。至此,北靖熙和朝延续二十年的储位之争,终于尘埃落定。
“惠宁——”走出几十步,睿王突然回头,提高嗓门喊了他一声。
方谨初驻足回头,诧异地看向他。
“当年射我猎鹰的是你?”
这句话他是喊着说的,附近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孟梁陈隅二人闻言惊诧莫名,一起偏头朝方谨初看过来。
“是!”方谨初只答了一个字,斩钉截铁,并未掩饰。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驾——”睿王仰天大笑,扬鞭催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