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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尾声 ...

  •   “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宣武侯魏钧目无法度、擅离职守、藐视君上的大罪!”

      新帝在御座上盯着头发已经花白的兴渠侯,一语不发,任由对方口若悬河。

      “身为边军统帅,扔下陛下的圣旨和自家十万军队不管,私自离开边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陛下!北靖自开国以来,尚未有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做法,若不处置,陛下的威严何在,军规军纪何在!”

      “陈侯此言差矣,”苏芩芳穿了一身六品文官的深绿官服,双手捏着笏板面无表情。

      “正因为魏侯并没带军队,才证明魏侯并没有丝毫异心,而是为了大局舍生忘死。您听过哪家军队作乱是统帅一个人跑到离都城几千里之遥的战场去的?还请陈侯您慎言。”

      有另一人站出来,义愤填膺:“荒唐!魏钧抗旨不尊、擅离驻地是铁板钉钉的明证,不是你空口白牙就能颠覆!他还知不知道,他是丰野镇抚使,不是靖安军的偏将!先帝和陛下待他是何等恩遇,不到而立就封了一品军侯,许了他偌大权柄,可谓自古罕有,可他还不知足,什么功劳都想贪,竟敢做出这等荒谬绝伦的行径!若不从重治罪,何以警醒后人!”

      “军情急如星火,历来都有将在外征战可以临机决断的传统。现在北方战事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宣武侯作为唯一一位攻破过羌戎王庭、击退过阿史那布哥大军的将领,来不及禀告朝廷,自行应对也是正理,虽然有些许擅专之过,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罪。”苏芩芳垂下眼眸,淡淡反驳。

      他赶在对方说话之前又添了一句:“不是所有人打仗都是为了争功,如此用心,想来以阁下的为人定然难以理解。这样吧,苏某受魏侯全权委托,今日可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他承诺,这一仗若能打赢,不管魏侯在其中起了怎样的作用,军功都依旧属于靖安军,不归他一分一毫;如果因他之过导致败军,他愿意加倍承担罪责,如何?”

      “你这……”

      “倒也不必如此,”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开口,站在文官首列的中书令朝新帝拱了拱手,转身凝视着苏芩芳,慢吞吞地说,“一码归一码,宣武侯算不算抗旨、有没有擅离职守是一回事,战事输赢、军功核算是另一回事,不必混为一谈。我朝虽有将领在辖区之外无旨出战,战胜不赏、战败从重处罚的规定,却也不是没有功劳过大,破格赏赐的先例。总之现在说这个尚且为时太早,还是先议前一件事吧,如若魏侯确实有罪,那就得立刻派人将他押回来治罪,也就谈不上立不立功了。”

      苏芩芳立刻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躬身:“刘大人说的是,下官失言了。”

      他直起身来,面对方才弹劾魏钧的那一群,平静地开口:“您方才说,魏侯擅离驻地?”

      “难道不是?”

      “请问宣武侯的驻地是哪里?”

      “当然是丰野……”那人突然语塞。

      苏芩芳微微颔首,昂头冷笑一声:“然也!看来阁下也清楚,魏侯走的时候本来就在钦州公干,人都不在驻地,又何来擅离之说?”

      有人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你这是强词夺理,将军领兵在外难不成可以任意闲逛?陛下调他去钦州,也是有重要的军务处置,现在他一未复旨、二未奏报,如何便不算擅离职守?”

      新帝一直默默地听着众臣争论,听到此处突然插嘴说道:“朕先前已经收到了魏卿的密折,朕登基前派他去钦州处置的军务已经办妥,事涉机密不便在朝堂上公论,稍后散朝朕再与军机大臣商议,你们暂且略过这一节吧。”

      先前说话那人顿时哑然,忙拱手道了“遵旨”,其余人也各自垂头,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目光。

      陛下说得堂皇,其实所谓“机密”到底是什么在场的人心中都有数,无非便是为了在先帝驾崩之际震慑睿王与新陵。而今连睿王当时传的谣言都已经大白于天下,陛下已经顺利继位,都城一切安稳,说宣武侯已经办完了军务,倒也不算偏颇。

      这一停顿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跟着稍微缓和了一点,苏芩芳悄悄抬手擦了擦鬓角的汗,余光往宣政殿外瞥了瞥,感觉日头仍然悬在东方,离散朝的时间还早。

      “就算如此,魏钧也应该和他的丰野军在一起,静候陛下圣旨,或调他回京,或返回丰野,岂有突然丢开部下跑去边关战场的道理。莫不是他以为他是天神下凡,孤身一人比得上几十万军队?就算要他支援,起码也得是朝廷商议,陛下明旨,领着军队一同前往。这般小儿一样的胡闹,看似事急从权,实则反而贻误军机,岂能轻易脱罪!”

      另一个略显老迈的声音响起,语气倒是很平稳,话中嘲讽的意思却极浓,也更有条理。

      苏芩芳认得他是湘水秦氏的旁系子弟,如今在刑部当着一个主司,心猛地沉了沉,面上却更显悠然。

      他往前踱了两步,从容不迫地开口:“谁说魏侯是孤身一人前去了?”

      旁边的人顿时失笑,指着他嘲道:“你自己听听,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可笑!”

      “宣武铁骑,是不是魏侯的兵马?魏钧他是不是宣武铁骑的统帅?驻守钦州是军务,难道宣武铁骑出征就不是?麾下的将士还在出生入死,主帅在国内军务了结之后赶去指挥,有何不妥?”

      朝堂霎时安静了,几个嘲讽苏芩芳的人张口结舌,竟不知如何反驳。抬眼发现新帝的脸色竟然也颇为意动,顿时让他们更加急乱。

      有人茫然开口:“那明明是安亲王世子……”

      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咳嗽了一声,用膝盖碰了碰他,不明所以地止住了话音。

      苏芩芳却已捕捉到他这个话头,立马接着说:“正是!宣武铁骑本来就是作为安王世子的护军出关参战,兵部行文写得清清楚楚。现在世子孤军遇险音讯断绝,魏侯身为宣武铁骑的主将,自然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赶过去,就算流程上疏漏些许,也是情有可原。”

      “不错,只要魏卿能把惠宁小弟救回来,什么罪朕都能恕!”新帝终于忍不住急切地开口,再无保留。

      苏芩芳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好容易勾出了皇帝这句话,总算大功告成。

      其实他并不害怕那些人用擅专的罪名弹劾魏钧,反正拜这些年各地镇抚使疯狂扩军所赐,北靖明面上的军规律法已经乱得一塌糊涂,谁也说不好所谓将领“临机决断”的底线到底在哪,只要找准角度都不难开脱。

      怕只怕皇帝本人心存芥蒂。有件事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却心知肚明,那就是魏钧确实是违抗了圣旨。新帝已经在封他为骠骑将军的旨意上写明了钦州事罢后须立刻回京,只不过这封圣旨还没来得及颁布天下,只在中书省记了档。

      中书令刘抟举是他们王爷的故交,受过王爷救命之恩,他有把握刘大人不会把这事说破。如果陛下也因为某些原因愿意替他们遮掩,不提这封圣旨的存在,他们就能蒙混过关。

      还好他赌对了,皇帝心里还是很看重世子的性命,果真替他们兜了底。

      薄薄一层凉汗从苏芩芳后背渗出,他挺了挺发僵的肩膀,朝御座的方向深深一躬退了回去。倒是新帝话一出口就知道又说造次了,忙给底下的徐近儒使了个眼色,让他帮自己描补。

      他倒不是后悔当众表明对惠宁那孩子的看重,只是怕一冲动顾不上斟酌措辞,落了别人的话柄反害了惠宁。

      徐近儒于是出列,一板一眼地说:“苏学士所说不无道理,眼下早点结束北伐之战,令三军将士早日班师,安老王爷父子平安凯旋,才是当务之急。反正诸位都习惯了以成败论英雄,只要立了功是非对错都可以搁到一边,那就等着前线的战果出来呗,到时候再算宣武侯是功是过。如果他救不出世子,不用你们多言,陛下自然会问罪。”

      这下其余想要说话的人也默默闭了嘴。徐相明摆着是借题发挥为革新变法说话,他们若再多言,被对方逮着抓几个过往徇私枉法的例子,做了实践新法的典型,那可不美的紧。

      散朝以后,新帝特地把几个心腹重臣与苏芩芳一起留了下来,回太极宫说话。

      刘抟举和徐近儒伴在新帝身边,苏芩芳在后面忐忑地跟了一路,穿过宫道的时候,迎面看见了穿着孝服、手挽素锦披帛的华歆公主。

      “臣妹叩见陛下,”她在新帝身前几尺下拜,两只眼睛红红的,“陛下,惠宁可有音讯了?”

      几个大臣连忙停步,拱手侧身避到一边,心中微微纳罕。他们刚见到长公主的时候,还以为她是为有可能获罪的未婚夫而来,却不料原来人家心心念念惦记的是世子殿下。

      这也寻常,毕竟长公主和世子殿下从小一起长大,姐弟之情深厚无比,想来公主心里应该是极愿意让未婚夫婿亲自去战场救她弟弟回来的。

      他们远远看着新帝蹲下来拍着公主的肩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起身的时候眼眶也微有点红。他转身朝他们看过来,向苏芩芳招手:“苏卿,公主有话问你。”

      苏芩芳忙举步上前,朝华歆公主跪拜行礼,华歆公主丢下一句“平身”就往道边的门檐底下走,苏芩芳愣了愣,看见新帝朝他微微点头首肯,才忙告罪跟了过去。

      “殿下……”

      “有件事情你要知晓,”华歆公主抬手截断苏芩芳的话,语速极快,神色焦虑,“魏侯前阵子南下去见了睿王,商谈了一套假意的结盟,此事不确定我皇兄知道多少,很可能他是借了皇兄的名义,谋了点私人的利益,听说还搅进去了庆襄侯麾下的几千人马。现在他这样跑去边关,摆明了和安王叔与惠宁关系匪浅,睿王定会怀疑上当。惠宁当初去边关,反对的声音也有不少,他们都怕他得了军功,带领靖安军再度壮大,只是当时他们没有阻拦成功。孤查到睿王留在平都的党羽已经在着手准备,当初惠宁得罪过的人也勾结在了一起,就等着边关战事稍有不顺立即弹劾他二人暗中结党、图谋不轨。”

      苏芩芳骇然变色。

      .

      “他若想弹劾便任他弹劾,”魏钧伏在落金山支脉一处坡顶的碎石后面,兵刃抱在怀里,遽野安静地卧在他身边,喷出的气息吹得枯草轻轻摇曳,四面一片安静,只有风声若有似无地呜咽。

      他把信弹的引线拨出来出来捏住,视线牢牢盯紧山坡下的大军,一面压低了声音随口说:“温叔叔,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陛下忌惮了他几十年,他的党羽越弹劾,陛下越会想要保我,真闹大了,我还有他当年通敌的把柄。只要把这场仗打赢,把咱们世子平安接回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温鹤在他身后半步默默点头,魏钧没回头看,只顾着叮嘱:“朝中的事有小苏在,还有幕僚处理,您别担心。一会儿温叔叔别跟我们往下冲,我派几个人送您回中军帐,王爷的情况还不安稳,您须得寸步不离地守着,别错过王爷的吩咐。”

      温鹤低声回答:“我知道。小钧,你一切小心。”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移到了他身后,却是当年方谨初带在身边,后来又转赠给魏钧的那批死士。另一名年轻的将领伏在魏钧右边的巨石后面,却是从后军带着本部兵马赶过来的谢晖之。

      风声渐渐停息,旷野显得更加安静,地上还有残雪未消,和灰土混杂在一起滚得满地泥泞。底下阿史那布哥的营地和他们只隔了两里,骑兵若全力冲锋一晃眼就到了。

      谢晖之默默地扯下马蹄上裹着的棉布,又解开缠刀的布条,刀鞘早被他们留在了营地。魏钧弓着腰,皮靴蹬着一块石头,手稳稳地拉在引线上,眼不错珠地盯着底下营地的动静。

      三千人的军队恍如一只潜伏的巨兽,猎物牢牢地锁在视野,只等最好的时机扑出去。

      有羌戎人巡查营地的探子骑着马往这边来,恰好跑到坡底下勒马回返。温鹤慢慢地往后退,呼吸憋在腔子里,心跳如擂鼓。

      不知等了多久,宣武侯突然“咦”了一声。

      “不对劲,”魏钧眉头紧锁,松开手里的引线,扭头冲谢晖之快速说:“你看他们可是在撤退?”

      谢晖之也已察觉,凝目看了一阵,沉声答道:“不错,看他们收拢人马的方向,似乎是要往北撤离,这可怪了。”

      温鹤远远听见这边的异常动静,忙停住脚步,猫着腰疾奔过来,趴在坡顶放眼张望一圈,立刻翻身仰头说:“阿史那布哥确实要撤军,我看见他的狼牙大纛了。”

      谢晖之立刻倒吸一口冷气,低呼道:“北边不是魏兄的宣武铁骑临时驻扎?莫非他们是冲世子去的?”

      “不是,”温鹤立刻说,“上次我们差一点就能会军,我隔着羌戎的骑兵远远看见了朱将军的将旗,最后是朝西边旧白石城方向撤退的,他们先锋开拔的方向是正北,而且还有驮马专门带给养,一看就是要远途奔袭。”

      他仍为放松警惕,躺着说完这几句又转过身去趴着倒退回石头后面,蹲在那里苦思冥想:“奇哉怪也,他们不是打定主意要用世子牵制我们?咱们的行动也不可能走漏风声,这好端端是要去哪,总不能突然不想打了要回老家吧。”

      谢晖之摸着下巴不确定地问:“那咱们还打不打?”

      就见魏钧从潜伏的地方猛地站起,把谢晖之唬了一跳,压着声音急喊:“嘿,小心点!”

      “不用,”魏钧的手死死攥着刀柄,声音冷如寒冰,表情是谢晖之从未见过的可怕,“他们顾不上咱们了。”

      他突然扬声喝道:“传令,改变原有作战计划,全军立刻下山,衔尾追击,拖住他们撤退的速度。晖之,”他从怀里掏出令旗丢过去,“这一仗你来指挥。温叔叔,随我回去调王爷的本部兵马支援,右三军全部出击!”

      温鹤眉毛拧成一团,抬眼望了望他并没说话,谢晖之冲口而出:“你不去救世子吗?”

      魏钧胸中如有一缸雪化了煮开的沸水,他好似看见了某人衣袍染血,目光凛如严霜秋水,在重重包围之中咬着牙一步不退,看见那人在万丈之外的高崖冲着他爽朗微笑,然后转身投入似火骄阳,毫不迟疑。

      “我现在救不了他。”魏钧抬头张目,眼角血红,颊上一星亮光一闪而逝,竟疑是泪痕。

      谢晖之让他这反应惊得心突突直跳,蓦然生出一种极大的恐惧。

      “他去了羌戎王庭。”

      许多年后,当魏钧再度回忆起这一战,依旧还会恍惚,当时的心情已然无法追溯,却奇异地记得自己下的每一道军令、杀的每一个敌人,和拔刀威胁义父帐下迟疑不肯发兵的将领时,对方惊惧的表情。

      他在那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就跟一柄直愣愣的长铩杵在地上似的,感情都被抽离,只知道一往无前地执行头脑的命令。

      以及后来,当他慢慢重新试图捡起当时不知道被丢在哪个角落里的情绪,他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在怨恨那个孩子。

      他恨那孩子的心太过广大,里面装了太多太重的东西,父兄、亲人、家国、苍生,哪一样都很重要,比命还重要。

      我一直在追,希望能追上你的脚步,赶去你身前为你遮挡风暴,我也一直在退,生生磨掉了所有不合宜的野望,退到别无所求的地步,只想你好好活着。

      惠宁,你可千万要好好活着。你不能连这个都不给我。

      .

      “咱们一定要活着,”方谨初用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割开衣服的里衬,从大腿根部绕过去,牢牢扎紧之后,又把外袍整整齐齐地穿回去,遮住缺了一大截的中衣,“我带你们来不是送死的,是为拼一条活路。你们信我,再撑一撑,援兵很快就会来。”

      他口唇苍白,眼睑也惨白惨白的,面上却带着不正常的晕红,不见憔悴,却令他温润的面庞显出几分秾艳,身形又精瘦了许多,只有眼睛依然明亮。

      几个兵油子东倒西歪地互相倚靠着,望着他爆发出一阵哄笑:“殿下都不怕,我们有什么可怕的。能跟随殿下打这么一场仗,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值了!”

      方谨初却依然很严肃,挺直了脊背执拗地强调:“不要死,要活着,活着才能回去跟你们的同袍和儿孙夸耀,你们也曾踏上过羌戎王庭的土地。”

      众人不自觉跟着他一起站直,又慢慢放松,七嘴八舌地附和,满脸都是戏谑:

      “遵命!”

      “殿下还在呢,我们怎么敢死?”

      “对对,咱们的命都是殿下的,殿下不许咱们死,谁都不许丢下兄弟们先走啊!”

      有人嘻嘻哈哈地冒出一句:“不能死不能死,死了就没人帮殿下煮饭了。”

      方谨初窘然。他出来打仗自然不会还是原先在皇城里的做派,什么也讲究不得,亲卫都各有任务忙得脚不沾地,衣食便尽量自己动手。怎奈想法是好的,某些事情上面他实在没有天赋,第一次和士兵们一起埋灶做饭就险些掀了锅,堂堂一个高手好悬没让柴火烫着眉毛。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让他动手,连带盔甲之类也总有人抢着帮他穿,分明就是把他当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伺候了。

      他摇了摇头往后一靠,终于无奈地笑了。大哥可真是带了一帮好兵,已经身处绝境了,居然还光顾着拿他这个主君开涮,真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

      后肩略有隐痛,带着一点麻痒,先前在白石城附近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却不知道又添了多少新伤。

      他双目微阖,没看见旁边那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担忧的表情。

      生死之事就这样说起终归不祥,他们口中玩笑,心里却很清楚,他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也比不上世子的。如果世子死了,不用别的,主将丧命从属一律处死的军规也不会容许他们再活下去。

      “别害怕,我说有援兵不是在哄你们。就算别人不来,你们总该信得过你们自己的将军。”方谨初好像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一样,闭着眼睛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

      于是骑兵们都安静了,有人撸了一把脸,惆怅地说:“将军怎么还不来……”

      立刻有人拍了他一巴掌,却不慎牵动了自己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抽着气骂人:“怎么了?将军就算不来,跟着世子打仗亏了你了?”

      “就是的,”又有人接腔,“咱们只不过原先没福分跟着殿下,现在都一起拼杀过这么多次,殿下比将军又差了哪?是没救过你的命,还是没带你杀羌戎人?真是!”

      “说起来,殿下明明没跟将军在一处带过兵,可做法习惯都跟将军一个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那人急了,语无伦次地解释:“谁说殿下不好了?我哪这么说了?我明明就是说……”

      “我知道,”方谨初截过他的话头,睁开眼浅浅地笑了笑,“你只是想你们将军了。”

      他停了一停,垂眸轻声说:“我也很想他。”

      一句话让那帮混不吝的汉子又安静了,有人哼起了西域的小调,有人“呸呸”吐了几下沙子,有人揉红了眼角。

      十日前,他们为了让羌戎留守王庭的那帮人相信真的有骑兵大举来攻,采用了分兵两路的策略。一路人马尾扎着树枝在外围乱奔乱踏,制造混乱虚张声势;武艺出色的高手则跟着方谨初一起隐匿行迹,一直潜进了王庭龙帐,在帐外割断了龙旗的绳子,又点了一把火。

      阿史那布哥留守的儿子才十来岁,一见这阵仗直接吓黄了脸,身边的老人又总念叨当年宣武侯率领千人队从天而降踏破王庭的事,小孩子顿时就慌了神,求救的人派出去好几拨。

      方谨初等人隐在暗处,默默地旁观他们派出报讯的人,才一路杀出来与带来的一千人汇合。

      然后他们就遇上了闻讯赶来支援王庭的东蠡王护军。

      为了拖延时间,让他们彻底无法追回向阿史那布哥求援的人,方谨初他们被迫与东蠡王护军缠斗起来。那一战他们顶着十倍于己的压力且战且退,仗着马匹灵活性更胜一筹,绕着密干山狂兜圈子,以伤亡过半的代价,换来了整整三日时间,估量着王庭求救的人已经进入阿史那布哥的大军才停手。

      然而他们想撤,敌人却早被他们这打法烦得火冒三丈。加之又怕北靖真的准备大举来攻,派这帮人做先锋,遂一直紧咬不放。方谨初他们干粮带的不多,也没有马匹轮换,若在茫茫大漠上奔驰要不了一天就得让追上,只好藏在密干山中,借复杂的地形与敌人周旋。早春山中已经有野兽出没,他们靠打猎补充,勉强还能应付几百人的口粮。

      现在他们栖身的,正是一处山峰背面凹进去的沟谷,光秃秃的只有石头,北边要不了多远就是大漠,风一吹满头满脸都是沙子,咬一口烤好的兔子,也得小心碎石硌了牙。

      方谨初朝一个士兵道谢,从对方手里接过表皮已经撕去,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半只烤兔子,上面还撒着一层盐粒,甚至还有抠抠搜搜精省出来的几粒胡椒。

      他看了半晌,放在嘴里细嚼慢咽地吃了。又有一群人挑避风又干燥的地方,用手捧着把沙子清理出去,展平帐篷的油布搭出来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你推我让了一会儿,把火长踢了出去。

      那火长骂了一句“兔崽子”,扭头堆满笑意磨蹭到方谨初跟前:“殿下,您来歇会儿吧,干净的。”

      方谨初微感无奈,刚刚没上没下取笑他的是这帮人,现在不好意思抬头看他的也是他们,他大哥那般豪爽,到底是怎么带出来的这么一帮别扭的部下?

      他笑容温和地应了,扶着那个火长的肩膀慢慢挪到那个简易的帐子里躺下,合上了眼。

      半月渐渐从东边天际爬出来,方谨初闭着眼睛尽量放松地躺着,却并没有真正睡着。内息缓慢地运行了几周,耳中听得外面人员走动和衣物摩擦的声音渐渐宁息,远处队正在低声呼喝着布防,更远处似乎还有孤兽跑动的细碎声响。

      又过了一阵,他听见离他几十丈有士兵在窃窃私语。

      “侯爷真的会来吗?”

      “世子殿下在呢,你出发的时候没听将军说吗?殿下在这里,侯爷就算爬也得爬过来。”

      “别想了,侯爷来是肯定会来,那也不能插翅膀飞过来,还是得靠咱们自己。与其想咱们,你不如想想朱将军他们。”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又有人压着嗓子说:“朱将军吉人天相,兄弟们别说丧气话。手下败将而已,就算侯爷赶不来咱们这里,算时间也肯定到了王爷身边。有侯爷跟朱将军一起指挥,定能把阿史那氏一举歼灭。”

      “但愿如此吧,”几人稍稍振奋了一些,“侯爷把羌戎王军灭掉,咱们哥几个再拼死把殿下送出去,这仗就算彻底打完了,皆大欢喜。往后至少十余年里,弟兄们就能在家里安享太平了。”

      方谨初悄悄睁开了眼,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下一刻,他的笑容忽然凝滞,一翻身将耳朵贴在了地上。

      那人的同伴还在毫不留情地反驳他:“得了吧你,就凭你,还拼死送殿下出去,能跟在殿下后面逃命就不错了!哪次敌人追上来不是殿下最先示警,还指得上你?”

      “你不也一样……”

      他们的私语被一声响彻营地的敲击刁斗打断。

      “敌人追上来了!”

      四百余骑乘夜色踏着刚冒尖的野草纵马狂奔。

      经过近十天的交战追逐,双方的底细早就被摸得清楚,东蠡王忙着收拾王庭联络可汗,根本顾不上亲自率人追杀他们,只是派了三个千人队昼夜不停地轮流扫荡。以宣武铁骑的战力,本来不至于闻风而逃,怎奈他们的箭矢早已用完,武器也损耗严重,只能凭借方谨初深厚的内功与敌人在老家捉迷藏。

      到了这步田地,所有的力量都只能用来保命,有时顾不上打猎,只好宰杀受伤跑脱力的战马,于是原本一人三马的优势也早不复存在。脚力最强的马都被分去驮伤兵,方谨初自己的亲卫不惯骑射,最一开始就被派出去联络消息以备给援军引路。朱琇把军中身手最好的都派了出来给世子做卫兵,打到现在只剩了五人,都寸步不离地守在方谨初身边。

      月亮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马蹄溅起的泥土微微带着腐烂的味道,狂风在身后追赶,如一只噬人的巨兽,舌尖喷吐着血腥的气息。

      方谨初像燕子一样伏在马背上,侧着头从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中努力分辨一里之外追兵的声响。他手中捏着一杆令旗,时而挥动几下,身边的亲卫咬着一柄铁哨子,跟着他的动作吹出几个短促尖利的哨音,整个队伍立刻紧随其后变换方向。

      就这样跑了将近两个时辰,胯|下的马脚步越来越沉重,迎面东方天际也泛起青白,几颗晓星光华渐淡,方谨初终于直起身子猛一勒马,提气一口气喊道:“甩开了,大伙歇会!”

      众人纷纷勒马止步,人的两股和马腿都在发颤,众人忙着把伤兵从马鞍山解下来,重新包扎裂开的伤口。有人断了骨头,复位了几次都在疲于奔命中再次错开,却也忍着一声不吭,有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马背上,最后一刻嘴里还咬着马鬃,不令自已发出响动干扰身边的战友。

      方谨初腿上的伤口也被马鞍硌得重新绽开,下马的时候整条腿几乎都动不了,全靠别人半扶半抱地把他弄下来。鲜血粘腻地流了一腿,裤子和伤口都粘在了一起,附近的皮肤也磨得全是破口和血泡,乍一看格外惨烈。

      旁人不敢动手,拿着半壶烈酒迟疑了一瞬,方谨初淡淡地瞟了一眼,猛一用力直接把粘着的破布整片扯了下来,顺口道:“不用了,留给别人吧。”

      耳旁尽是士兵们在呼哧呼哧喘气,方谨初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开,想查看一下附近的地形,刚走没几步,突然怔住了。

      同一时间,身边脱口而出的惊呼声、抽气声响成一片,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很难看。

      大地在微微地颤动,就在他们正对着的方向,有至少数万骑兵冲他们狂奔而来,隔着两里甚至能看见队首旗帜上硕大的狼头。

      霞光殷红如血,这帮残兵们的脸上却再无一点血色。

      那是阿史那布哥的本部王军。

      有人立刻就要翻身上马,手却抖得连缰绳都握不住。也有人环顾一圈,并没看到任何可供几百人躲藏的山坳或林地,不禁苦笑一声,握住了已经卷了刃却仍然舍不得丢弃的马刀。

      “世子殿下,”在场军职最高的校尉开始伸手解自己的外衣,“卑职知道,凭您的武功脱身并不是难事,请您切莫犹豫,现在就跟卑职换过衣服,去找侯爷吧。”

      众人立刻一起望过来,有人开始手忙脚乱地脱自己的衣服,喊着“跟我换,我身量跟世子差不多”,有人目光炯炯地顶着方谨初,准备他一说拒绝就豁出去扑上来按住他,有人去牵伤损最小的马,有人跳上马背放眼四望试图寻找一条逃生的路线。

      “都别忙活了,”方谨初叹道,“我的形貌连王庭都传遍了,阿史那布哥又不是傻子。你们让我一个人走,这茫茫大漠离开你们我自己又能走出多远。”

      众人一起僵住,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几句话工夫敌人又接近了许多,几乎已经能看清前排羌戎人飞散的头发和错乱的旗帜。

      那个校尉刚卸下自己半边轻甲,怔了一会儿,突然仰头大笑一声,把头盔往地下一掷,朝方谨初捶了捶自己的左胸,“好,殿下不肯独活,那就让我等为殿下殉葬,咱们死在一处,也不枉了。”

      这一声里有万丈豪情直冲云霄,旁人也纷纷镇定下来,没再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话,也不再多看没多远的敌人,各自把仅剩的武器擦了又擦,准备摆出战斗阵型。

      “谁说我们会死?”方谨初略提高一点声音,语气却依旧很平静,就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带了些强势,“都听我命令,一会儿敌人过来,队正以上都跟我去投降。”

      众人又一次张口结舌,震惊至极。

      “他们不会放过生擒我的机会,我会争取让他们放士兵走,之后不管他们问什么,你们知道的都可以说,尽量保住性命。反正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怕泄露任何机密了。”

      “可是……”有人失魂落魄,“战死者抚恤白银百两,金石勒名,千秋祭祀不绝,如果投降的话,就算回去也难逃死罪,还会连累家人,世世代代地被人戳脊梁骨……就不说我们,殿下,您不要名节了吗?”

      方谨初静默一瞬,简单地回答:“死总是很容易的,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我想要活着。不要怕,你们同我在一起,如果你们将军知道,绝不会怪罪你们为何没有跟着我送命。”

      他甚至放松地笑了笑,一拽缰绳重新上了马,丝毫没有即将蒙受巨大耻辱的恐惧,反而有种走向既定命运的释然。

      虽然那种耻辱,可能比死还要难受。

      “回得去的兄弟,如果有人难为你们,或者日子过不下去,就去找我父亲,如果我父亲也出事了,就去寻苏芩芳,他会妥善安顿你们。”

      士兵们继续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茫然无措,那个校尉望着马背上方谨初挺直的背影,生生把自己的牙关咬出了血。

      方谨初不言不动,像一尊石像,绝无丝毫动摇的意思。

      “……听世子的!”校尉颓然道。

      于是众人默默垂首,上马的上马,又重新整理兵器和仪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利索一些,哪怕等待他们的是战俘的命运。

      方谨初无声地叹了口气,对来到他身边的校尉平淡地说:“很抱歉,为了我自己的私心,逼你们做这样的事。我知道你们都把名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将来任何人问起,你们只说奉命行事,不敢违抗军令就好,反正我原本也只是个纨绔,投降一次算不上多丢脸。”

      “您不必说,”校尉硬邦邦地说,“卑职只希望您真能像您说的那样,不管发生什么都活下去,千万不要在羌戎人拿您的性命要挟王爷退兵、与陛下谈条件的时候自尽。”

      方谨初说不出话来了,知道心思已被看破,只好又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羌戎大军。

      然后他就直了眼。

      此时朝阳已经露出了个边沿,霞光铺满整个草原,沉寂一冬的枯草都在春风面前纷纷俯首,云层好似波涛怒卷,翻翻滚滚地映射出绮丽的光彩。

      那群羌戎人并没有朝他们冲过来,反而在看清他们的服饰之后,当即拼命地勒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狼奔豕突。

      “这……”所有人都舌桥不下,几乎怀疑是在梦中。

      下一瞬,那帮羌戎残兵的身后出现了另一支军队,跑在最前面的将领一身金甲红袍,战马昂着头皮毛如同黑缎一样,身后是一杆黑底红字的大旗,纹着古篆字写成的“魏”。

      方谨初蓦然仰头,泪水夺眶而出。

      他仿佛失去了四肢的知觉,声音和嗅觉也一同远去,头循着印象中的方位偏过去,视野中却是一片空茫的白。

      只有来人的眉眼依旧看得清楚分明,就像某个难以磨灭的影子直接从心里跳出来一样,和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从马上跌下来踉踉跄跄扑到他身前的那个人严丝合缝地重叠。

      方谨初动了动嘴唇,向他伸出了手。

      “大哥。”

      .

      据后来跟他成了肝胆相照的兄弟的那位校尉讲,他方谨初在绝处逢生与魏将军重逢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激动。他甚至十分客气地向魏钧带过来的朱琇、谢晖之等人道了辛苦,还一板一眼地给他们下令,说感谢诸位一路护送,现在指挥权移交魏侯,请务必先照顾好伤兵。

      只是他本人却不记得了,且坚决不承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心里却明白,以自己当时那骤悲骤喜的心境,哪怕当众抱着魏钧跳个舞也算不上什么稀奇。

      倒是魏大将军,自从他得到温鹤传讯,千里迢迢地赶到靖安军中,先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夺来指挥权,后指挥数万大军与朱琇带来的羯蛮人合作,前后夹击灭掉了阿史那布哥的主力,最后又因为担心羌戎的败军撞上困在王庭附近的方谨初,亲自带兵马不停蹄地撵着逃亡的羌戎可汗跑了数千里,等追到对方老家的时候,羌戎仅存的几千残兵固然精疲力竭,魏钧本人也早已成了强弩之末。要不是恰好遇上了方谨初,他魏将军很可能会成为北靖第一个把自己活活累死的一军主帅。

      也因此,阿史那布哥死里逃生,留了一条性命跑回了王庭。只是经此一役,他的本部人马近乎全军覆没,想来就算还能保住可汗的位子,也断然不可能还有余力再度进犯边关。

      靖安军饮冰卧雪地守了边关数十年,至此终于看见了太平安稳、荣归故里的希望。

      总之这一战就算不提伤亡,活下来的也通通都成了疲兵。北靖这边还好,军纪严明约束有方,横跨千里的急行军也不是没经历过,羌戎直接跑丢了好几千人,阿史那布哥缓了三天才回过神来,抖着腿破口大骂姓魏的简直就是疯狗。

      到最后反而是跟随方谨初的那帮人,虽然负伤累累、狼狈万状,可在得到物资补给和医治之后,反倒是最先恢复过来的。

      “当时我们啊,别提有多惊险,火折子刚点起来,巡逻的蛮子就过来了。那夜是个阴天,啥也看不清,我们都披着头发,衣服也跟蛮子差不多,想混过去。结果那蛮子看见我们,连问都没多问,居然直接让我们去王帐,还给世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抚胸礼。我眼睛都直了,死活没想明白咋回事,光顾着低头来着,后来才反应过味来,咱们世子长得太俊了,人家是把我们当送美人去大帐的护卫了……”

      里面一阵哄笑,方谨初掀帘子的手伸了一半停住了,尴尬地摸了摸头。

      “然后世子就跟我们说,‘去,给我砍了他们王旗的旗杆!’”

      魏钧咳嗽一声,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不一会儿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跑出来,满脸通红地朝两人行礼:“叩见殿下,叩见将军。标下无礼,请将军治罪!”

      魏钧正欲说话,方谨初抢先开口:“起来吧,恕你们无罪。”

      几人讪讪地起身,又满脸堆笑地向方谨初解释:“殿下,小人们不是有意冒犯,就是一时兴奋,嘴里没个把门的,乱编了两句。您放心,离了咱们自家的营地,小人一定比谁都谨慎,绝不敢跟外人多提一个字!”

      “你们九死一生地立功回来,我本不想说你们什么,我一向讲究不多,平时与我玩笑打闹,倒也无妨,”魏钧倒也没训斥,只语气很严肃,“但殿下身份不同,让殿下领兵是迫不得已,不要以为你们与殿下一起出生入死过就能随意放肆,就算在自家营地里,说话也得注意分寸!”

      几人连忙唯唯应了,又和方谨初重新赔礼请罪,方谨初无奈,抬手命他们起身。他是来探望伤兵休养情况的,闹这么一出便也没停留太久,只进去看了个大概情况,叮咛了几句就跟魏钧一起出来了。

      方谨初腿伤刚刚收口结了一层薄痂,行走难免摩擦拉扯极不方便,只因惦记那些伤势惨重的士兵强撑着溜了过来。而魏钧本已疲惫到极点,见了方谨初强撑的一口气松了,一回营帐就昏睡过去,结果才睡了一夜,就被外面某人的响动惊醒,从直接从行军榻上一跃而起奔了出去,看见完好无损的某人正跟个蜗牛似的往前挪,周围还聚了一帮士兵想上去帮忙又不敢,光在那直着脖子围观。

      魏钧瞬间有种劫后余生般的侥幸,手脚都有点酥酥麻麻的感觉。他晃了晃头,黑着脸冲上去不由分说赶走了围观的人,就想自己动手。方谨初却既不让背也不让抱,只朝他歉然地笑笑,揽着他的肩膀把身体的一半重量挪了过去。

      “大哥,抱歉惊扰到你,”刚刚来的路上两人一直没说话,出了帐篷方谨初才柔声说,“本想让你多休息会儿呢。我刚刚见了朱兄和晖之,他们说军务一切如常,没什么非要你处理不可的,你回去再睡会儿吧。”

      他被魏钧用肩膀撑着,头并着头,一说话呼吸都能直接喷到魏钧的脸上,魏钧感受着那孩子温热的气息,轻轻一摇头。

      “不用了,睡一夜可以了。惠宁,”他站住了,朝营帐之外西边的群山眺望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方谨初微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魏钧已解释:“不妨事,我们带了拉战车的马,选两匹妥当的,中间架块木板,就能给你搭个简单的轿子,军中常常这样运送伤兵。这附近我原先扎过营,那边的山里有一条硫磺矿脉,还有温泉,景致还不错。”

      方谨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战事既已结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操心,他那养尊处优的习惯便重新占了上风。军营里烧水极费木柴,连饮用都是直接从河里取水,方谨初又学着他爹以身作则,饮食起居都与将士们一视同仁,故而已经有很久没有正常盥洗过,一听“温泉”二字,立马心痒难耐。

      而且……自从去年六月平都刺客事件之后,两人一别又是大半年。如今各自历经生死终于重逢,自然也得寻个余裕好好说会话。

      于是魏钧就叫人来准备,两人如此这般地出了门。魏钧骑了一匹枣红色的备用马,那马极有灵性,搂着脖子指一指路就知道自己往前走,魏钧好空出双手,帮方谨初拉着他那两匹马的缰绳。

      此时刚过辰正两刻,日头斜斜地爬到半空,晴朗的天气一丝云也没有,连风也较前几日柔和了几分。

      一条青绿锦带样的河蜿蜿蜒蜒地从山脚流出来,山顶还盖着厚厚的积雪,他们来的方向一路也残雪遍地,这里却已经长出了嫩草,河中也没什么浮冰,温顺地不起一点波澜。

      棕色的野马、黑的牛白的羊一群一群地聚集着,埋头大吃大嚼。

      方谨初看这光景,就知道山里有温泉之说果然不假,心中愈加兴奋,忍不住站了起来极目眺望。

      “王爷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魏钧闲闲开口,“我看见阿史那布哥突然退兵,就猜到你一定是胆大包天,带人去打王庭了。我立刻就回去调兵,结果除了温叔叔旁人都不信我,气得我差点跟他们动武。然后义父恰好在那会儿醒过来了,直接把靖安军的兵符给了我,才没真闹得不可收拾。我出兵的时候听见军医说,王爷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昏迷多时未进水米有些虚弱罢了,今后只要好好调养,旧伤应当不会再复发。”

      方谨初垂下目光安静地听着,听到此处“嗯”了一声。

      “我先前还收到过小苏的传信,他说朝中的情况虽然稍有窘迫,但还好刘相和徐相两位老人家都很维护你,且因为你也乐意包庇我几分,还有……”他想说华歆公主也曾出手相助,却因为某些原因咽了回去,改换了别的说法。

      “还有陛下也很担心你,小苏说当时朝中那帮旧党都对我群起而攻,陛下一直不置可否,直到他提了你身处危难,陛下才发话说只要你能平安回去,就不会计较我擅自跑来救你的事。后来他还私底下跟小苏问了半天你遇险的详情,说很后悔当初把你派来军中,生怕你有个万一令他无颜再见你父王。”

      其实新帝与苏芩芳所谈还有一些别的事,魏钧为宽方谨初的心,故意避重就轻,隐去了旁的枝节。

      方谨初点点头,小心坐了下来,放松地叹了口气。

      魏钧忽然就有些忐忑,他刚说的都是早已准备好的措辞,本来都想好对方会如何追问,他该怎样作答,却不料方谨初什么都没跟他提。

      他疑惑地说:“你没别的事想问我?”

      “我阿伯他,走得怎么样?”

      魏钧目瞪口呆,再想不到他居然会提了这样一个问题。

      他如临大敌地紧绷着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做出怎样一副表情,方谨初却看都没看他,只望着天边新聚起的一缕清云出神。

      过了好半晌,魏钧才低低地笑了,一边笑一遍摇头。

      “是我不好,不该妄想能瞒住你,”他爽快地承认,“没错,先帝驾崩的时候,我就在陛下身边。你离开那会先帝就已经昏迷,最后一程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在睡梦中去的。”

      方谨初又点了点头,极轻地叹息一声,目中流下泪水,被他随手抹去。

      “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若让外人来看,这个问题简直没头没脑,先帝何时驾崩天下皆知,现在他们依然全军缟素,哪里需要多问这么一句。

      然而魏钧却知道他真正问的是什么,果断而坦诚地回答:“很早,在你我初见之前。”

      他喊了声“吁”,同时一拉缰绳,令三匹马都止住,然后在马上转身,认真地看向方谨初。

      “我一直都是陛下的人。”

      方谨初并没有什么意外,魏钧极度仔细地观察他所有细微的表情,从眼神到眉毛和嘴角的弧度,并没有看到丝毫不悦,终于略微安心。

      他并没问方谨初是什么时候、如何觉察的,一径把埋藏多年的实情讲了出来。

      “我为陛下做事,是你父亲的意思,此事还要从你五岁那年说起。那会儿秦侯刚去世不久,睿王却娶了孟家的女儿气焰正盛,东宫整日里人心惶惶,被有心人乘虚而入,便是当时在平都为质的西宁梁王。”

      “他想施恩于你家,好换得义父感激,愿意站到他那边帮他争储,却苦于一直没什么机会,竟听信了梁王的蛊惑,买通了你家管出门的仆人,想在上元夜制造一点风波,若不是义父提前察觉,险些酿成大祸。”

      这些往事其实他都是从安亲王那里听来的,然而此时转述,却如同亲身经历一般真切。

      “从那以后,义父就发觉,不能让东宫一直这样惶恐下去,不然若行事越来越偏激,天知道还会惹出什么麻烦。于是他隐忍了几年,派人把你们母子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还找了秦氏帮忙,一边物色人选,最后选中了我。”

      方谨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听他爹讲过收养魏钧时的情景,当时便感慨万千,原来那也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并没有帮东宫做过什么事,只是充当使者的角色,偶尔替义父向他暗示一下,表明个基本的态度,好让他不至于太过焦躁,仅仅有过几封书信往来,私下见过刘詹事一面罢了。后来你渐渐长大,进境一日千里,聪慧足以自保不说,还能反过来把靖安军一起护住,远远胜过我和义父两个在边关隔靴搔痒的莽夫,此事才被我们丢开,只管专心打仗。只不过因着这一点前缘,后来与东宫接触,太子很容易就信了我。”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

      “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个徒有其表的纨绔,”魏钧的眼中开始浮现笑意,“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你会厉害到这样的程度,我是真心实意地为你折服,或许瞒了你一点小事,但对你的态度心意绝无丝毫做伪。”

      方谨初不语,他本来也没怀疑过这一点,只在心中默默盘算与对方相识之后,对方与东宫交往的蛛丝马迹。

      “怪不得……”他喟然叹道,“我那堂兄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助你当镇抚使,还事事都对你信任至极。”

      魏钧默认了,嘴角依旧含笑,心中却在打鼓。

      “大哥,我并没有在意,”想清之后,方谨初一纵马缰继续往前走,一边对魏钧坦然地笑笑,目光依旧如那溪流一样清澈,“不然我就不会对你说破,更不会坚持在王庭等着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也一定来得了。”

      魏钧一夹马腹催马跟上,苦笑道:“我明白,是我自作聪明,欲盖弥彰。”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问:“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方谨初微微地笑了起来,懒懒地解释:“你府里闹刺客之后。”

      魏钧一头雾水,回想自己当时的言行,分明没有任何破绽。

      “你与睿王私下结盟,此事犯了东宫的大忌讳,如果只是你自己还好,但你是让我出手解决的,你必然不敢给我留这么大的隐患,必要事后想办法描补。我一直等着看你准备怎么运作,结果等到最后提都没见你提一句,反而千里迢迢地跑去了上凉,我就猜到你定然有我不知道的途径可以联络东宫,再跟堂兄试探几句,自然就清楚了。”

      魏钧张口结舌,直着眼睛说:“有……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他一把捂住脸,再没想到泄露他底细的,居然是惠宁对自己心意的明察秋毫。

      他忽然开始怀疑,他某些别的心意,对方是否早就心知肚明。

      “难怪你会这么放心地来军中,”他放下手,稳稳当当地说,“你知道陛下会召我回平都,保他顺利继位。没错,我确实担心刺客那事会连累你,事后专门跟陛下解释过,我说我接近睿王是为了解他的动向,好替陛下及时筹划,他通敌的证据我也给了陛下。只是睿王一党实在根深叶茂,先帝又病重,陛下怕气坏了先帝,惹来朝堂不稳,一直隐忍未发罢了。是我建议陛下以先帝的名义发了不许睿王奔丧的遗诏,也是我把军队交给了姜堰,让他压下了京畿大营的动荡。后来我去霍城见睿王,也是与陛下商议过的,乃是缓兵之计,让睿王误以为形势还好,不至于在南方割据造反。”

      方谨初没什么意外地点头,这些事就算魏钧不说,他也从和新帝往来的信件中瞧出了大概,听魏钧讲一遍只不过是个确认罢了。

      “我明白,”他十分通情达理地讲,“你瞒着我同陛下来往是为我好,朝中有我,军中有你,陛下以你我两人为心腹,我们便不能让他觉得我们事事都心意相通。”

      魏钧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是当然,若非如此,我早就把你抢回我府中了。”

      他便这样自自然然地说出了惊人之语,仿佛在讲一个笑话,方谨初果然没有诧异,跟着他一起笑了。

      “大哥,”他柔声道,“我们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

      两人一起沉默了许久,无数甘苦滋味,都在这四个字中酝酿沉浮,他们好像从未像此时一样接近,也从未如此遥远。

      其实早该觉察的,魏钧感觉眼睛有点酸涩,他在听说惠宁赶在自己回来之前避出平都的时候,就应该懂得对方的心意。否则他确实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在先帝驾崩之际,做点什么鬼迷心窍的事。

      毕竟某些来自那个飘渺未定的前世的传言,是如此甘美动人,恍若触手可及。

      其实本来还能有一线机会,方谨初毫不掩饰眼中的无限眷恋,心里百味杂陈,释然又隐隐痛楚。若不是自己此次遇险,逼得大哥在天下人面前惊天动地地来了场千里救援,也许他们还可以把貌离神合的戏继续演下去。现在木已成舟,能都好好地活下来已经算是天幸,再无一丝别的余地。

      “你不要娶我姐姐。”方谨初突然说。

      他神色骄蛮而理直气壮,就像魏钧第一眼看到他时,那样神气又笃定的模样。

      魏钧亦没什么犹豫,听凭本心回答:“好,不娶。我来想办法,我想办法解决那封赐婚的遗诏,想办法还你姐姐一份好姻缘,你给我一点时间。”

      方谨初点头,说:“可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有时间,可以等时局平稳,等亲人宽宥,等一个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你我都不再重要。

      毕竟,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现在已经如意了八|九分,总该允许那十之一二的缺憾暂时存在。

      山谷已经近在咫尺,两人都不说话了,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到所谓的温泉上。魏钧在脑中拼命回想当年那一点飘忽的印象,方谨初则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周围的情状,听着水声控着马沿草木最盛的方向一路前行。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花木郁郁,杂英似锦,一道瀑布仿佛从天而降,热气蒸腾有如仙境。底下池水缥碧见底,隐约泛着蓝色,宛如一面瑶台之镜,倒映无数前世今生。

      方谨初欢呼一声,直接施展轻功扑了过去,轻烟一样落地。魏钧摇头失笑,翻身下马,解开捆在二马之间的木板,放坐骑自去觅食。

      他闲闲地走过去,方谨初已经解开了外袍,看到他过来,居然脸上红了一红,捏着衣带的手指紧了紧,复又慢慢放松。

      魏钧在他身侧半跪下来,压着嗓子声音醇厚,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殿下,让臣看看您的伤。”

      方谨初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偏过头去。

      魏钧笑意加深,伸手去解他的衣服,方谨初闷哼一声,垂下手指去弄温泉的水。

      不知又过了多久,魏钧连方谨初脚腕上的擦伤都没有放过,全都细细上过了药,又帮他用布巾蘸着温泉水把身上擦洗了一遍,一直折腾到太阳都从东边滑到了西边,终于大功告成。

      他把马背上驮来的毡布展开,铺在一棵高大的山杏树下,让方谨初躺上去休息。树上刚吐出粉红色的蕾,只有靠近温泉的那一侧零星开了一片,抬头可见颤巍巍的细蕊。

      魏钧则脱了衣服,直接跳进温泉,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回,末了枕到了岸边离方谨初最近的一块石头上,放松身体浮在水中,阖上了眼睛。

      “陛下准备怎么安排你?”方谨初用鼻音懒懒地问。

      魏钧也答得很随意:“他给了我两条路,一条是继续做丰野镇抚使,待羌戎平定后掌管西域商路,借机整合新陵与靖安,把北方整成一块铁板,好向南方施压让他们配合新政。另一条是回中枢,他准备封我个郡王的爵位,让我执掌兵部,与徐相配合,由内而外地建立一条完善的军政新法体系。”

      方谨初“嗯”了一声,简单地评价:“一条是实权,一条是尊荣。”

      “你准备怎么选?”

      “惠宁,”魏钧睁开眼,仰头望向方谨初的侧脸,柔声道:“那些人都很坏,你让让我,让我再护你一回,我现在就剩这么点愿望了。”

      “好,”方谨初答应得很爽快,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反正我从小就很想过纵马边关、沙场驰骋的日子,我羡慕了你那么多年,本以为此生无望,有这样的机会当然好。”

      他笑得眉眼弯弯,喊了一声“大司马”,语气明快,“以后你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了,烦请多关照。”

      魏钧却意味深长地说:“好说,说不定我不但要做你的上峰,还会当你的政敌呢,殿下可千万手下留情。千万记得臣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永远都不会忘记,您才是臣最重要的人。”

      方谨初没有回答,闭着眼睛笑容又深了几分,渐渐呼吸也悠长了起来。

      .

      “就到这里了吗?”

      “就看到这里吧。”

      幽冥之下,忘川尽头,彼岸花红丝摇曳,人间镜旁两个鬼影并肩而立,已经站了许久许久。

      有过往的魂灵偷偷向他们瞥过去一眼,立马就被那两鬼周身的白光晃得不敢睁眼,那分明不属于寻常的死后之魂,而是近似于鬼神的功德修为。

      如果不是这样的修为,也耐不住人间镜中溢出的侵蚀魂灵的寒气,一看就看了这么久,久到连他们的朋友们都不再惦记着唤他们回去,只隔三差五地给他们捎过来一葫芦酒。

      后说话那个穿着黑衣,一身威严气质,他最后瞥了一眼人间镜中那两个躺着的人,一仰脖喝掉了最后一口酒,“咱们看了这么多小千世界,就你家九哥误闯的这个进展最好。反正魂也已经找回来了,也没闹出什么乱子,就这样吧。”

      先说话的青衣鬼面目清俊,须发都已经白了,眉宇却犹带着生魂一般的天真。

      他叹了口气,拉住了黑衣鬼的袖子,怏怏地转身,“好吧。”

      他往来时路慢慢地走,神色怅然。

      “我真的会愿意为了太子哥哥,宁肯冤死在狱中也一声不吭?”

      他们为了寻找迷失的乙九,看了不下数百个小千世界,这是其中比较惨烈的一个。那个世界与他们最后看过的那个很相似,他们同样是在魏钧立功封侯后于平都相遇,一样经历了后面的种种变故,只是后来出了点意外。方谨初在熙和帝去世后被睿王陷害蒙冤入狱,当时羌戎叩关正急,魏钧闻讯从战场上连夜赶回,想带方谨初走,方谨初却为了维护太子和靖安军的名声坚决不肯,更因军情紧急逼迫魏钧返回边关,自己最后死在了狱中,只给爱人留下了“我等着你”四个字。

      “如果我死了,你真的会反?”青衣鬼继续纠结。

      那个世界,魏钧得胜归来后却没能救回爱人,悲愤之下就地起兵清君侧,带兵逼死了太子,最后与睿王分裂天下划江而治。

      “你觉得呢?我死的时候,难道你什么都没做?”黑衣鬼淡淡地回答。

      他说的是另一个世界,魏钧在出征的时候意外战死,未能彻底击破羌戎。本来在熙和帝面前发誓不碰军权的方谨初用了十余年时间经营,最后终于亲自领兵,几乎将羌戎全族覆灭。

      青衣鬼又叹了口气。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世界都像这般极端,事实上大部分的世界里,他们二人根本终生都没有见面。魏钧养过马,种过地,从过军,做过买卖;方谨初在某些世界真的就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也于五岁那年死过几回,皇帝也做过几次,就这样各自娶妻,在不知道对方存在的情况下过完了一生。

      北靖的江山也命运叵测得很,有新政变法成功诸事顺遂的,有因变法失败家国分裂诸侯割据的,有亡于外族入侵就此改朝换代的,还有一直穷兵黩武直到生灵涂炭群雄揭竿而起的,不一而足。

      “好了,别想了,”黑衣鬼挥了挥手,“你我活着的时候没什么遗憾,死了之后依旧能相伴九泉,又何必不知足。等到将来如果有机缘,他们死后也能知晓你我,相信也足可慰藉平生。”

      青衣鬼点头表示赞同,神情终于和缓下来,扭头在黑衣鬼颊侧吻了一吻,又自自然然地扣住了对方的手指,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有一点他们十分默契地谁也没提,那就是在他们看过的所有世界里,能否相遇或许是偶然,可只要他们相遇了,不管以什么身份怎样的关系,不论生死,最终必然都会走向大体一致的轨迹。

      就算如此,能如他们实际经历的那般,虽有无数波折,最后仍然能够安安分分地过完一世,依旧极少极少。

      这个结果他俩谁都不意外,早在他们还活在人世的时候,关于命运的很多事情就已经心知肚明,现在也只不过是亲眼印证一下罢了。可当他们实际见到,却仍然不得不感叹,造化是何等玄妙,仍然会留恋那些无限辽阔混沌的俗世尘缘。

      “对了,还有件事,”青衣鬼在奔涌不息的忘川水畔出神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前阵子鬼府的帝君功德圆满升仙去了,临走前找过我一次,说想让我接替他的位子。”

      黑衣鬼“嗯”了声没什么奇怪的,随口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还能怎么回答?”青衣鬼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活着让我操心了一辈子,我死了还不能歇着吗?不干!说什么都不干!”

      黑衣鬼低头闷笑,附和道:“对对,又不给咱们俸禄拿,坚决不给白干活。”

      “我推荐了我阿伯。”青衣鬼大点其头,又补充,“反正论起当皇帝,就他瘾大,能者多劳,让他当个够!”

      黑衣鬼哈哈大笑,赞道:“很是,你这主意正经不错,我相信他老人家不会反对的。”

      “咱们又不会无聊。”

      青衣鬼满意地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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