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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这一年的除夕就在塞外大漠的漫天风雪中度过,北伐大军在苦寒之地安营扎寨燃起篝火,年节那日各营宰了从羌戎人手里劫过来的羊,还每人分了二两烧酒,一口肉一口酒下去浑身都暖和起来。

      方谨初提前没收了他爹份例的羊肉,酒也没给老人家剩一滴,方豫气得在帐中吹胡子瞪眼睛,方谨初一脸严肃丝毫不为所动,声称父亲伤势痊愈之前,酒和羊肉这一类不利伤口愈合的饮食休想沾到一口。温鹤和几个将军也在旁边大点其头,非常同仇敌忾地冲方谨初抱拳,说一定看好王爷不让他胡来。

      安亲王无可奈何地捏着鼻子,仍然觉得酒肉香气止不住地往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可惜儿子太过能干,才来几天就凭借恩威并施迅速建立了威望,虽然底层士卒仍被瞒在鼓里,只知道朝廷来的军司是位“大人物”并不晓得是谁,但中军帐内的高级将领和军师幕僚们却都已经很熟悉这位圣眷浓厚、深得太子信任的世子殿下。

      那是王爷的独子,还握着他们的前途,况且又事关王爷身体,安亲王就算再威逼利诱也休想混到酒喝。

      方豫不由叹气,不知该对儿子比他这个正经主帅还威风的事实作何感想。

      他天性本就跳脱,少年时环境险恶,可以依靠的唯有长兄一人,稍微大一些就从了军,几十年来远离中枢,和将士们同甘共苦,早就不拘小节惯了,旁人待他便总是服从里带着亲近。可他儿子一直养在皇宫内院,除了皇帝太子以及亲娘之外不用向任何人低头,到了军中哪怕轻声细语地与人交谈,对方也常常不自觉地绷紧了心神执礼甚恭,不敢稍有冒犯。

      没见世子一句话,他当爹的到嘴边的美酒就没有了。

      可怜他这无酒不欢的人以身作则憋了好几个月,大过年的居然也没让他解个馋。反正他肩上那点伤早就不要紧了,旧时的毒伤全靠内功压着,并不差这一顿酒,惠宁这几天又用跟他同根同源的内功帮他调理过很多次,更加不会有妨碍。

      耳边温鹤还在念叨:“王爷啊,您可给世子省点心吧,殿下自从来了咱们这儿一时都没休息,军报全是人家在整理,机密军情人家分析好了直接拿给您,几天工夫各军主将全见了一遍不说,还抽空去了一趟右前军。忙成这样了,还天天抽时间帮您驱毒治伤,您再任性而为糟践自己身子,连微臣都看不下去。”

      方豫:“……”

      成吧,他彻底没了脾气。

      方谨初整晚都在跟将领们交谈应酬,但其实一直没放松对主座这边的注意力,看见他爹表情郁闷,忙道了一声失陪放下握在手里没怎么沾唇的酒杯走了过去,弯腰在方豫耳边说:“爹爹要不然早点休息,我叫叔叔们换个帐子吃喝?”

      他站得很近,方豫忽然发现他身上居然并没沾染多少酒气,仍旧十分清爽,眼神更是全然清明,不觉心里又自豪欣慰起来,本来就没怎么当真的郁气全然消失,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右臂:“为父不要紧,你这些天辛苦了,年节好歹休息一日,别太累着。”

      方谨初笑了,眉眼弯弯地答道:“惠宁难得跟在爹爹身边,能够为您分忧,惠宁已很知足,没什么辛苦。”

      他直起身子望了望帐中,忽然提议:“不然我陪您出去走走?”

      方豫自无不可,随口向身边服侍的亲兵交代一声起身往外走去,每个帐篷旁边都有一个火堆,巡逻的岗哨依旧绷着脸一丝不苟,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时而响起走调的高歌。

      他们父子走到哪都有人行礼,于是两人索性往辕门外面走去,门口站岗的两名士兵一个胡须斑白,另一个却长了一张娃娃脸,一见方豫父子紧张得手里的枪直哆嗦,磕巴了半天也没叫出一声“王爷”。

      方谨初走出十来步之后微微偏头,余光看见守卫的老兵踹了新丁一脚又斥了两句,那孩子不敢怒也不敢言,绷着脸站得比手里那条枪杆还直。

      就听他爹忽然说:“小钧当年比这小子聪明多了,胆子也大,第一次见我就敢查我口令,还指点我喂马呢。”

      方谨初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爹在说什么,立马来了兴趣。

      “您也是这样认识大哥的?”

      “嗯,”方豫信步往营房旁边的矮坡走去,随口讲着,“有次我带着几个将军去营里,里面有那小子的校尉,我穿着便装,他也不认识我,可能因为觉得我比他们校尉官大,专门板着个脸非让我亲自对口令才放行,想给我留个尽忠职守的印象。”

      方谨初“噗嗤”就乐了,脑中立马出现了他大哥装模作样的神色。

      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他们第一次见面大哥就已经开始独立领兵,他并没见过对方少年时的模样。

      “那会儿正是盛夏的晌午,我的马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路回来热着了,进门的时候马腿直哆嗦,马夫都没注意,那小子就直接跟我说,‘王爷,您的马该少喂点豆饼了,容易泻肚子’,把他火长吓得脸都白了。”

      方谨初笑得更猛了。

      星光下看不大清脸,只能看见父亲大概的面目轮廓,不过听语气就能想象老人家的表情。

      “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的。后来有次查军籍,查出来那小子居然敢谎报年龄进来,还对军法司说什么‘古人十三岁拜相,他十二始从军已经嫌晚’,死活不愿意回去,我知道以后就干脆把他调来了我这。”

      方谨初“嗯”了一声,在黑暗中垂着眼睛,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又是好笑又有点隐约失落。

      他从挺小的时候,就知道父亲身边跟着几个一路带大的哥哥,其中最羡慕的就是这个远在天边素未谋面的义兄,因为据说他爹会亲手教他读书习武,他这个亲儿子反倒求而不得。

      就算他现在已经与大哥亲密无间,但回忆的上游似乎仍有一个标靶一样的假人令他忍不住嫉妒。

      他拢了拢衣襟,把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赶走,微笑着回答:“兄长少年有大志,确实不凡,爹爹慧眼识人,惠宁佩服。”

      哪知方豫却摆了摆手,“哪有什么慧眼,你爹我其实不大喜欢使小聪明的人,更加不至于为一个他小孩在军纪上面破例……我那会儿就是觉得,难得有这么个比你大不太多,头脑又活泛的小孩,万一哪天你有机会过来,说不定能给你当个伴当。后来你大了,又觉得你将来怎么也需要几个家将心腹之类,须好好培养,到最后……也算无心插柳。”

      方谨初蓦然心悸,他终于听了出来,原来父亲拐弯抹角地讲这些往事,是为了说这个。

      他扶住了方豫的一边手臂仰头道:“哪里是无心插柳,您待惠宁真正用心良苦,兄长能有今日,惠宁能有今日,全都多亏了父亲。”

      他忽然想起一事。他身为亲王世子从小身边自然有出身贵胄之家的伴读,其中有几名是秦家送来的,他舅舅去世以后很快就被熙和帝借故逐走。后来又有一个家中因牵涉进了谋逆的案子满门获罪,他与那人关系本来就好,那人又跪着跟他哭求想让他找皇帝说情,便当真去找皇伯父说了几句好话。

      本以为向来宠他的伯父一定能被他缠得松口,可谁知熙和帝刚听他说了来意,立刻就命人将那个伴读和家人从重治罪。

      陛下说,正因为他是皇帝最爱惜的孩子,身边才必须要干干净净的,容不下任何阴影,若是开了因他而随意更改圣意的先例,定会招来无数小人趋之若鹜,毁了他的名声。

      那一年方谨初八岁,大道理他只能听个一知半解,回去以后哭了整整一夜,然后就硬起心肠把剩下的伴读都遣散回家,再没交过知心的朋友。

      也是那一年,他听说远方的父亲突然把身边跟着的一个孩子收为了义子,不上谱不赐姓,只重新起了个名字,叫做魏钧。

      “……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为父真能看见你骑着为父的马,住我的帐篷,帮我打仗。”

      方豫的声音很轻快,细品还有点喜滋滋的意思,就像一壶埋了十三年的状元红终于启封,尝的那第一口。

      方谨初心中饱涨着温水一样的情绪,不由柔声道:“惠宁天天盼着跟在您身边学您的一身本领,请您多多指点。”

      “可算了吧,”安亲王毫不犹豫地拆台,“哪轮得着我教,你那草料损耗和铁耗记到一起的习惯是跟谁学的?箭囊又为什么要挂到马脖子底下?”

      方谨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嘿嘿乐着:“兄长那不也是您教出来的。”

      营地里有胡笳声依稀传来,方豫“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父子俩并肩站在坡顶,一个仰头在心里数着星宿,另一个望向黑如浓墨恍若天地相融的天际,略近一些有火光星星点点,似天上的星辰撒落一地,那是他们其他几军的营地。

      许久,方豫再次开口,带着股一往无前的豪迈:“惠宁,别逼自己太过,原来在家这话我还不敢说,现在你在你老爹的地盘,想做什么你就做,做不了爹给你兜着,什么都不用怕。”

      方谨初眼眶又是一热,情不自禁地答道:“爹爹,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猛然朝北边扭头,同时肩膀上一痛,父亲的手突然握紧。

      一串信弹流星一样在北方上空炸开,一处营地顷刻间火光大盛,腾起滚滚浓烟。

      “敌袭。”

      这一年塞北天寒地冻,大漠龙庭飞雪万里,两个民族数十万士兵磨牙吮血短兵相接;遥远的平都重重宫阙之内,一代雄主在病榻上走完了最后一程,于上元佳节夜悄无声息地驾崩。

      七日后,太子方谨朝继位,礼部拟了“清平”二字作为新君的年号,只是要等到第二年才会正式更元。

      这两个字承托着盛世太平的祈愿,在举国缟素之中被料峭春风吹到了塞外边关,吹着飞渡湘水,飞到了霍城这座不起眼的小城。

      湘水之南诸侯林立,夷汉混杂,各种关系盘根错节,霍城守将庆襄侯曾靠平叛有功得了个三品军侯的封爵,麾下掌管五万兵马,算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势力,却在国丧的时候让出了自己的侯府住到了军营里,只因他府上一前一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侯爷,西北军报。”

      庭院最深的一处暖阁燃着热烘烘的鎏金火盆,银丝炭上一点烟气都不见,窗外腊梅新近吐蕊,鹅黄的影子透过雕花窗棱,蒸腾出若有似无的沁香。

      窗前两人隔着一张嵌黄铜的高几端坐着,魏钧朝对面那人歉意地笑笑,扬声唤自己的亲信进来,接过一枚火漆封好的竹管捏开,当着那人的面抽出一张薄纸读罢,放到火盆上点燃,怔怔地盯着火苗燃尽。

      那人冷哼一声,指节在案上摆着的两卷黄绢跟前叩了叩,道:“魏侯如今的架子可越来越大了。”

      魏钧抬眼朝那人弯了弯嘴角,没什么诚意地说:“殿下过誉,臣不敢当。”

      他视线在睿王束发的生麻和红肿的双眼上停了一停,偏头朝外望去,院中漫天挂着像雪一样的素绸,白晃晃地直刺人眼。

      “怎么样,现在知道本王没有骗你?”睿王见他面色不好,顿时就来了兴趣,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当初那小子是不是跟你说,他不会碰靖安军的军权?啧啧,十六万边军给他铺路,‘将门虎子,百战百胜’,好手笔,好气魄。”

      魏钧神意不动,淡然道:“他是我义父的亲儿子,子承父业也是常理。”

      “你一手练出来的宣武铁骑,也是‘父业’?”睿王紧跟着追问一句,魏钧霎时变色,仿佛被说中了痛点。

      睿王从不知什么叫适可而止,手指在其中一封黄绢的木轴上一推,露出里面的金龙纹路,悠然道:“不要告诉本王你堂堂宣武侯也会英雄难过美人关,一封赐婚遗诏就能骗得你砍断翅膀甘当笼中鸟守着他们兄妹?本王再不济好歹也知道与人合作需要有点起码的诚意,不至于拿出个虚名就要换走你的毕生心血,你……”

      “王爷见笑,”魏钧迎面打断他,似笑非笑地说:“魏某不是什么英雄,更比不上您身份贵重,君命在上岂敢不遵奉。您身为先帝之子,还请慎言。”

      睿王登时大怒,眉毛立了起来,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瞪着魏钧咬牙切齿:“难道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人做嫁衣?”

      他眼中满是戾气,以言语作利剑往对方心窝子里戳:“你出生入死打通的门路,他们张张口就要你分一杯羹。辛苦栽培的嫡系,他们说调走就调走,变成了给人家儿子挣军功的工具。当初你在本王这里花了偌大心力才得到的西北边军,若接了这两封圣旨,以后可休想再沾手,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吧。”

      “臣不愿意,”魏钧反唇相讥,“殿下倒是给臣想一个不接旨的法子?魏某早就和殿下订了守望相助的盟约,若非您使出这般擅离封地的昏招,你我又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被动的局面?臣万里迢迢地来了霍城,您却足足拖了半个月,一直拖到先帝驾崩才与臣碰面,臣就算是神仙也没有回天之力。或许殿下麾下人才济济,看不上臣这点微不足道的助力?”

      睿王哽住,自知理亏,气势便弱了几分。

      想着欲要保住前途性命还得依靠眼前这人,他皱着眉头解释:“你突然从西宁回来,恰好坏了我大事,如今世人皆以为本王在新陵,你却二话不说直奔霍城,还传出了要娶华歆那丫头的消息。你的立场我不知道,我的行踪你却了如指掌,你让本王怎么想?”

      那是因为我有最了解你的敌人给我消息。魏钧心里想着,脸上仍旧平静:“殿下还要怎么想?臣一没带军队,二没带高手,连陛下的心腹丁大人都被臣借故留在了钦州,岂会对殿下心存歹意?”

      他叹息一声,缓和了一点语气:“您那条路子原本就行不通,您不过就是笃定先帝不会真的把性命交给他人掌控,一直留有后手,才故意与您岳父演戏,想恐吓陛下自乱阵脚,做出不智之举。可您低估了陛下,也高估了您自己,您始终不愿意相信先帝自始至终只把您当成平衡朝政的工具,一番作为只换来先帝命陛下立刻继位、而您不许回平都奔丧的遗旨。这世上想要获得什么终究只能靠自己,如今魏某和您坐到这里,也是想为你我商议一条后路,还望王爷开诚布公,莫再做无谓浪费。”

      睿王默认了他的说法,停了半晌,哑声说:“你要如何?”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融洽了一些,魏钧舒了口气,用谈家常的口吻徐徐地说:“在殿下眼里,今上是何等样人?”

      睿王眼睛一竖“哼”了一声,嘴角往下一撇不耐烦道:“有话直说,不用激我。”

      “想来殿下至今仍然以为,您比今上除了不是中宫所出,旁的并不差什么,甚至更肖先帝,理当更胜一筹?”

      睿王没有否认,这本来就是事实,说或不说都是这样,嫡庶之别是他父皇多年心病,输在这上面,他认了。

      魏钧轻轻叹息一声,看向睿王的目光竟带着说不出的悲悯。

      “殿下您身在局中,难免一叶障目,您不妨跳出来想一想,如果今天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您,您会怎样行事?”

      “孤必能延续父皇荣光,令我北靖威名扬遍四海……”

      “殿下,北靖并不缺威名,先帝有我义父就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能打仗的皇子。”

      睿王皱着眉头,没有发火,压着怒气说:“放这些马后炮还有什么意思,依你说,北靖现在缺什么?”

      “缺钱。”魏钧直接丢出来这么两个字,干净利落地闭嘴,等着睿王想通。

      他并没有等很久,几乎在霎那间,睿王就变了脸色,怔然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一阵恍惚。

      魏钧的声音放得越发地轻,如同梦呓:“今上万般不好,有一样是先帝极看重的,那便是他性情和善,能任用文臣,广开言路,先帝需要这样一位继任者为他守成。可是有一件事不知殿下有没有想到,再绵软的人,只要登上那个位置,很快也会变得唯我独尊,今上被您打压那么多年,一朝身登大宝,再没有任何制约,您想他会怎么做?会怎么处理那些与他政见不和,一直跟着您挤兑他的大小军侯?臣当初并不觉得您有登位的胜算,所以一直对您敬而远之,但是现在,臣与您是真正的同盟者,臣之荣宠不需要您来给予,我们的利益却是一损俱损。”

      “屁话,”睿王并没被他说动,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方谨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上书要裁军,你说的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他岂敢把普天下的将军们一起得罪,总得捧起来几个,再压下去几个,徐缓图之才有胜算。你曾对他雪中送炭,又马上就要当他的亲妹夫,他动谁都不会动你,只会捧着你打压孤与其他军侯,哪来的一损俱损?”

      “殿下觉得,这么个捧法对我来讲真的是好事吗?”魏钧眼中闪过一道锋锐的光,上身挺得笔直,好似利刃出鞘,“您方才还在提醒臣莫要做了笼中鸟,难道现在就忘了?为今上雪中送炭的确有其人,只可惜并不是臣,而是现在代替臣领兵在外的那人。人家是天子的堂弟,未来的亲王,臣这个准妹夫又哪里比得上?有他在一日,臣就只能当今上手里的一副弓箭,若被眼前的富贵尊荣迷花了眼,等到鸟尽弓藏的时候,才是真的回天无力。”

      窗外有寒鸦叫了几声,沙哑而无力,好似眼前的早春只是个假象,严冬永远不会过去。

      睿王终于不再反驳,默认了魏钧的说法。

      “臣与殿下,就好比弓箭与鹞子,有殿下在一日,臣就能受一日重用,而如果换一个人处于臣这个位置,却未必能如臣这般通透,必会对您赶尽杀绝。臣在回平都接旨之前特地秘密赶来见您,您可莫要自误。”

      魏钧缓缓起身,弯腰在睿王耳边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臣会在霍城停留三日,殿下如果想好了,就给臣捎个信。”

      说完,他礼节性地抬了抬手,毫不留恋地扬长而去。

      门外站着曲正杰,手里捧着魏钧的大氅,一见他出来立马双手递过去,魏钧披上边走边系带,曲正杰大步跟上,两人从后门出了庆襄侯的院子,走出后街一直来到大街上,魏钧才开口:“说吧,看你那一脸欲言又止的,到底想问什么?”

      两人都穿着寻常士人的衣服,这是霍城街头最普通的打扮。南方文气比北方盛行,北靖又历来都有新君登基加开恩科的惯例,不少赴京的学子都在此地中转,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儒冠广袖。临街商铺则因国丧都在檐下挑出了白惨惨的灯笼丧纸,檐上积雪未消,青砖墨瓦如一条蜿蜒的溪流被夹在两条白幕中间。

      曲正杰就说:“将军,您为什么不直接站在世子那边,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跟睿王虚与委蛇?”

      魏钧视线在街巷两边巡睃,在心里默记地形,漫不经心地答道:“你忘了当初世子联络咱们的目的了?咱们两家兵马加起来足以动摇陛下的皇位,如果咱世子自己当皇帝,那倒也罢了,我使再大的劲别人也不敢说什么。现在么,能把宣武铁骑派出去帮他,就已经是极限了,事后还得设法周旋解释,免得人家误会世子拥兵自重。”

      曲正杰瞠目,被魏钧讲那句“世子自己当皇帝”理所应当的口吻惊到。他觉得将军从上凉回来之后,有些事情就变得全然不同起来,分明还是那位他最熟悉的主将和兄长,却总让他在某些时刻感到陌生,好像莫名其妙地与将军隔了几十年岁月。

      上次见面的时候,将军分明还是叱咤沙场的名将,为什么才过了没几个月,将军便已城府深如权臣?

      倒是有一件事仍然如旧。自从将军听说世子跑去了靖安军中,就几乎天天神思不属地惦记着,往来信使差点跑断腿不说,还一度想把自己的人马也拨给世子指派,却被世子回信婉拒了。最后巴巴地命人带了一笼他们联络据点的鸽子硬塞给了温先生,嘱托对方但凡王爷父子有任何危险难处,都务必给他捎个信,必全力以赴,结果还真叫他派上了用场。

      在短暂的试探过后,羌戎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十天之内昼夜不休地袭击了靖安军十三处营地。如此攻势之下,连本来坐镇中军的安亲王都不得不亲自领军打了两场,回去之后毒伤复发竟昏迷了一夜,把方谨初与温鹤吓得魂飞魄散。

      魏钧得知此事以后再也坐不住了,发军令调遣八千宣武铁骑连夜出函关,还命后方配齐粮草,源源不断地送出边关。

      他还顾及这样做有争功的嫌疑,刻意多给了靖安的几个将军一些商路上的承诺与甜头,于是众将一起默认了此事。方谨初担忧父亲的身体也不再拒绝,还动用军司的权限给新帝补了一封请求丰野协助出兵的文书,促成了世人眼里和睿王口中“为人作嫁”的假象。

      天知道他家将军早就恨不得把自己毕生心血都炖成汤,撒好佐料装碗里捧到人家面前,还怕人家不喜欢,不乐意接受。

      某件事渐渐开始昭然若揭,曲正杰落后了他家将军一个肩膀,偷偷去看对方神色,表情越来越纠结。魏钧余光瞟见了,淡淡地说:“还有什么想问的,有话直说。”

      “将军,您……真的要奉旨迎娶公主殿下?”

      魏钧脚步微滞,后跟在碎石上磕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语气更淡了几分,仿佛身边跟着的不是一起长大的兄弟,而是一个陌生人。

      “此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可是,”曲正杰疾走两步,站到了魏钧身前,固执地说,“那个时候卑职还不知道您的心思,局面也并没有现在这样明朗,您又何必……”

      “又何必怎样?”魏钧打断他,“我的心意如何,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将军,”曲正杰寸步不让,认真地与他对视,“卑职太熟悉您了,您就算不说我也清楚。”

      “您心悦世子殿下。”

      某人最隐秘的心思就这样被晾晒在了朗朗乾坤之中。

      魏钧下颔微抬,并没有否认,更无心虚,仅用寻常口吻答道:“我以为我并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我不能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妄念令我心爱的人遭受伤害。”

      这话说完他自己倒是先微微恍惚了一下,原来说出那两个字会这么简单。

      曲正杰却着急了:“您至少可以与世子谈一谈……”

      “我不需要,也不可以,”魏钧仍旧平静,“因为我清楚,只要我开口,我不管要什么,他都一定会答应我,所以我不能。你觉得陛下与先帝会有什么不同?还是我们之中哪个人能够丢下家族国事,忍心伤害父母亲人去图一时痛快?何况我也并不需要他答应我什么才能心满意足,我们之间,早就不需要再多确认了。”

      因为我们最一开始就向彼此交付了最宝贵的那部分心意,并愿意珍而重之地收藏至永恒,又何必向命运强求太多?

      “可是将军,”曲正杰皱着眉,忧心忡忡地说,“卑职不是说这个,您心里怎么想惦记谁碍不到旁人的事,可总不能天长地久地瞒着枕边人,华歆殿下是世子的姐姐,您若就这样娶了她,将来怎么去见世子?”

      魏钧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两人在这座城里一条略偏僻的巷子里僵持着,许久,一声恍若轻烟的叹息飘散,魏钧揉了把脸,伸手把曲正杰的肩膀一揽,不由分说继续往前面走。

      “放心吧,殿下不是傻子,你家将军我也没那么拎不清,我不会在明知道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强求一件事。我承认我对他确实有些超乎常情的妄想,但王爷对我的恩德、我与他的情义,还有当初身受世子大恩时许下的诺言那也是真的,如何能够一样一样拆分清楚。总不成就因为我喜欢他,本来就要尽的忠义反而不做了?”

      “再说赐婚是先帝的遗诏,我虽不便公然违抗,可也不会立即成婚,陛下的意思也是想让我在军中再多留一些日子,起码也等过了国丧,三年之后会怎样一切都不好说,那都是太远的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敲定睿王这边,然后赶回去见陛下,千万别让陛下真动心思叫咱们世子去领兵,给世子四面树敌。”

      “朝廷快要裁军的事明眼人哪个都知道,都在等陛下和徐相立靶子出来,惠宁那孩子从来不会拒绝亲人的要求,我只好上阵帮他挡上一挡……形势这么乱,老子哪还有那么多心思琢磨风花雪月,亏你还说局面明朗,哪里明朗了?分明就……”

      他就这么跟曲正杰勾肩搭背絮絮叨叨地往暂时落脚的地方走,内容很快就歪到了军政琐事上面,甚至一路跑偏到某个镇守霍城在军中素有声名的女将军那里。等到曲正杰想起来他们最初的讨论,话题已经离题万里,不由哭笑不得,暗道但愿将军真的心中有数。

      三日后,睿王派心腹来答复,同意魏钧的提议,明做政敌,暗中结盟,共同应付将来朝廷针对军中的变法改革。此事早在魏钧意料之中,他抬眉朝前来替睿王传信的庆襄侯笑了笑,客气地说:“魏某这次来得仓促,没带几个手下人,烦请同睿王殿下禀报一声,就说魏某想借一队卫兵送我一程。”

      庆襄侯眯着眼答道:“好说,不过一个小队而已,此事不用禀报殿下,本侯就能做主。”

      魏钧点头:“如此甚好,有劳。”

      两人都知道魏钧要人肯定不是真为了保护自己,他都能带着个副将隐瞒行踪穿山越岭地南下,回去更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不过是为了叫睿王能确认他真的离开了自己的地盘,也免得这一路万一泄露了身份,叫睿王派系的地方镇抚使惊疑,给他搞出麻烦。

      庆襄侯略略点头,就要告辞离去,刚转身就听见魏钧在后面补了一句:“还有句话劳烦转告。”

      他停步扭头,看见那位年轻的将军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陛下裁军对睿王殿下来讲不是个坏事,如果没有这事,说不准他手底下的墙头草什么时候就倒向了陛下,现在人人自危,都想着躲到睿王房檐下面遮风挡雨,反而能令人心团结。”

      这哪是叫人捎话,分明就是当面讥刺,还带着警告的意味,庆襄侯当即黑了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等到真正出发,睿王和庆襄侯都没有露面,魏钧与曲正杰在城外二十里见到了庆襄侯派出来护送他们的那支队伍。

      曲正杰震惊地瞪着眼睛,魏钧倒是并没什么意外,朝三丈之外身材挺拔脊背宽阔、但眉眼任谁都能看出是个姑娘的将领拱手:“乔将军,辛苦。”

      乔愿翻身下马,和下属们对着魏钧二人单膝跪地行了军礼:“末将见过宣武侯。”

      魏钧在马上俯身还礼,笑眉笑眼地说了“乔将军请起”,又抬腿踹了发愣的曲正杰一脚,后者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下马,和站起来的乔愿互相抱拳见礼。

      他在他家将军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表情,或许可以称之为“礼贤下士”,分明就是对人家有所图谋。

      想他曲正杰,虽然如今已升为从四品的昭节将军,而且回去新君很可能还会再封赏,可那都是因为这几年他跟着魏钧,立功的机会数不胜数,才一路官运亨通。而人家乔将军,身为一介女流,先于家族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带着父亲的兵马重振旗鼓,后在兄弟排挤之时果断舍弃到手的军权只带自己的亲信出走,重新积累军功当上了北靖唯一一位军职到达五品的女将军,巾帼英杰之名连他远在边地都有所耳闻。

      此次行程匆忙且为避嫌,不方便和霍城当地的驻军打交道,他还略感遗憾来着,没想到会在返程的时候以这样的形式见面,更想不通,他家将军到底打算做什么。

      于是等到队伍启程,魏钧的马在前面,乔愿依礼落后对方一个马身,正好与曲正杰并排,曲正杰就低声同她搭起了话。

      “霍城驻军五万,庆襄侯单派乔将军领兵,足见将军才干出众,正杰不胜仰慕。”

      他口中说着,心中微感茫然,军中男儿大多直爽,若换了旁人有什么话大可直说,可对方威名再盛也毕竟是个姑娘,他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口吻,只好拣最客气的方式来了这么一句。

      乔愿却比他从容得多,在马上欠了欠身,嘴角微扬笑道:“谢曲将军夸赞。我们侯爷派末将出来,倒并不是因为信任我。他把魏侯与您当新贵,就算自己另有算盘也轮不到末将巴结。不过是因为睿王殿下现在城中,他不知为何突然认准睿王有意清理门下的墙头草,精炼出来一部分人专门栽培,故忙于向睿王表忠心,底下的人闻风而动,也跟着一起献殷勤,无人乐意领这跑腿的差使,才便宜了末将。”

      曲正杰差点喷出来,顿时就明白了魏钧与庆襄侯告别时那句话的用意,颇因自家主帅的算计窘然,耳尖红了红,干巴巴地说:“有劳将军了。”

      缓了一下,又说:“将军请不要客气,请直呼正杰名字就好,不必自称末将。”

      乔愿从善如流,利利索索地改了口:“行,正杰兄,这一路山遥水远,还请多关照。”

      曲正杰连忙应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表情也不那么紧绷,嘴唇抿了抿,拿定主意等晚上扎营一定要同将军问明白他兜这么个圈子把人家调出来到底想干什么。乔愿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一直在用余光细看曲正杰的神色,见状微露笑意。

      离开霍城的时候,乔愿只带了三百兵马,曲正杰却知道他们来的时候并非真像对睿王和庆襄侯所言那般,只两人孤身而来。南方多丘陵,短暂地藏匿一两千士兵不会太难,这一路往北行进,散入山野的丰野军重新聚拢,等过了下一座城人手聚齐,都是魏钧麾下除宣武铁骑之外的精锐,令“借兵护送”的那三百人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曲正杰又觉得心虚,暗暗端详乔愿的神色,却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自己人身上,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马匹和装备,如同对着一桌饕餮盛宴一般,就差没流口水。

      他心中又开始自豪,把各种听来的传闻想了一想,诚恳地向女将军开口:“我们的人现在暂时驻扎在钦州,等到了之后,将军若无急事不妨多盘桓些时日,我一直在北地打仗,好奇南方山地作战的窍门,可以让儿郎们演武几场观摩观摩。”

      乔愿先应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内容,目光从身边的丰野骑兵上面收回来,朝曲正杰展眉笑了笑,一抱拳:“固所愿也。正杰兄,咱们来日方长。”

      山间道路狭窄,他们以两列的纵队通行,等这日傍晚走到河滩附近扎营的时候,曲正杰站在高坡上俯视后军队伍,越看越不对,草草数了一遍,骇然发现他们的队伍远不止一两千,竟足有六千之数。

      他茫然地看向魏钧,魏钧露出了和白日里乔愿如出一辙的笑容,悠然道:“正杰,来,见见你的新部下。”

      说完,他不等已经彻底傻眼的曲正杰反应,先朝站在数尺之外的乔愿拱了拱手:“乔将军,魏某已经依诺将你的人马都带出了襄陵郡的地界,兵部的行文很快就会发给庆襄侯和令尊,魏某担保,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人用婚事拿捏于你,只是暂时委屈将军把队伍编入正杰的麾下。他刚升了军职,还未来得及扩充兵员,恰好有足够的缺额,等尘埃落定之后,去留皆随你意,有需要魏某援手的不妨开口。”

      乔愿立刻铿然跪地,向魏钧俯首:“魏侯高义,末将感激不尽。末将既然已入魏侯军中,自当遵奉魏侯军令,岂敢另有二心,从今以后末将当以侯爷马首是瞻。”

      魏钧颔首:“不必客气,这样的事情任谁遇到魏某也不会袖手旁观。凭你的本事离独掌一军不会太远,将来的话将来再说罢。”

      乔愿主意已定,倒也不再多言,起身之后又向曲正杰重新见礼:“曲将军,抱歉先前多有隐瞒,今后末将归属将军帐下,一应军务但凭将军吩咐。”

      她行的是副官拜见主将的礼,曲正杰慌忙弯腰欲扶她,手刚伸出去又猛然醒悟缩了回来,磕磕巴巴地说:“好,好的,啊不是,你……你放心……”

      魏钧按了按额角默默叹气,某些事固然有他因为知晓些许前缘刻意为之的成分,进展至此也不无许多巧合。他一向把曲正杰当亲弟弟,如此也算尽了人力。

      耳旁曲正杰还没捋顺舌头:“可是你为、为什么会……”

      魏钧略微皱眉,便要开口解释,却被乔愿抢先了一步。

      “是这样,先前我与家里兄弟闹翻,不得已暂时投到庆襄侯帐下栖身,他眼馋我手下的兵马和军功,想勾结我兄弟用婚事逼迫我。我心中烦难,日日在山里打猎,无意中寻到了你们留下的一点痕迹,猜测出你们的身份,就给魏侯去了一封密信。本想请求他允许我借个势把这破事往后拖几日,但魏侯义薄云天,愿意设法令我彻底摆脱家中和庆襄侯的约束,故而有了今日。”

      她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避讳,眉目舒朗,在暮光下显出几分隽秀。曲正杰却从她简单的陈述中听出了一点门道,他们一路过来隐匿行迹都是极熟练的,却仍能被这姑娘逮到蛛丝马迹,甚至准确猜出他们身份,并果断来信求助,可见她不光是如传言中“擅治军、擅出奇兵”,见微知著、心怀大局的本事也是够的。

      “我一开始联络你们确实怀了些许别的意思,”乔愿低头赧颜笑了笑,直爽地承认,“丰野军这几年奇峰突起,魏侯善谋之名天下皆知,我以为你们来是为陛下出面收拢睿王的党羽,想凭借对南方诸军的了解跟你们做个交易,捞一点好处,后来知道魏侯真正的志向,乔某方始心折,故而甘心追随。还请正杰兄不必怀疑乔某的诚意,往后只管任意驱使调配,无不从命。”

      她态度极尽谦和恭顺,曲正杰听得很不好意思,又按捺不住欢喜,笑道:“这可太好了,你别客气,我是将军的副手,一般也只是跟着将军,并没什么额外的指派,咱们军中上下规矩都是一定的,一同为国效力罢了。”

      说完他又忍不住好奇,问道:“咱们将军说他的志向是啥?”

      “止天下兵戈,息百年动荡,还生民安稳,全万世名节。”乔愿脚跟一并,一本正经道。

      曲正杰顿时就乐了,一把捂住脸,扭头转身,“将军您可真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魏钧脸上的表情凝重得吓人,曲正杰脖子猛然扬起,顺着魏钧的视线震惊地望向头顶的天空。

      此时西边还有一线夕阳,头顶几片薄云都泛着青乌色,一声鹰唳击破长空,挟着风声穿云直下。

      “温先生的信鹰!”曲正杰失声惊呼,“靖安军!”

      ?

      烈酒从嵌着乌金石的牛皮酒囊里倾出,浇在方谨初的后背,用来清洗刚拔完箭头还在流血不止的新伤。

      方谨初面色有些发白,细看肌肉分明在抽动不止,目光却依旧平静,连眉毛都没有略皱一根。

      “行了,咱们酒和伤药都带的不多,省着点用。”他呼出一口气,示意旁边的人给他包扎,“朱兄,有劳了。”

      朱琇一言不发,把自己随身带着的最后一份金疮药仔仔细细地给他敷上,再用酒里仓促浸过的布条一层一层地包好,帮他穿回外衣,一样一样地戴回护甲,才退后两步抱着头盔跪下来低声道:“令殿下受伤,是臣等无能。”

      肩甲的扣环正好压在伤口上,胳膊稍一活动就难免摩擦,方谨初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咧着嘴朝朱琇摆了摆左手:“哪里的话,若没有我拖累,你们还不会折损人手呢,倒也不必着急算账。”

      他左右环顾一圈,下巴微微扬起,提气喝道:“还没到绝境呢,都哭丧着脸做什么?明日一早还要突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围着我,死不了!”

      众人哑然,行礼纷纷后散去,只留下方谨初随身的亲卫。

      宣武铁骑一向打得都是最硬的仗,背水一战是常有的事,纵然局势再险恶也未必能叫这帮汉子皱一皱眉。只不过这次的情况不大一样,他们的主将不再是身经百战的一品军侯,而是个自小在皇城里娇养大的纨绔公子,平生第一次上战场,就算出战过几次也是大军环绕,谁也不敢让他涉一点险,谁能料想局势会变化到如此程度。

      不少人都知道,侯爷在出发之前给朱将军下了严令,这一次出征不为军功不求战果,只为保他们世子平安,务必寸步不离地守着世子,世子若有丝毫伤损,就提头来见。

      “不要多想,”方谨初缓了口气,在仍然跪着的朱琇身前蹲下,往他肩膀上拍了拍,“我大概能猜到大哥怎样嘱托的你,战场你们比我熟悉,从来都是瞬息万变的,哪有什么绝对的安全。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不必做此态度,等咱们平安回去,我给你报功。”

      朱琇把头盔放到旁边,落下另一只膝盖向他端正地磕了个头,沉声答道:“谢殿下宽宥,臣戴罪之身不敢居功,只请殿下千万珍重,若再有伤损,就算侯爷不怪,臣也百死莫赎。”

      方谨初叹了口气,暗想他大哥那么机敏一人,怎么就带出来这么一帮死脑筋的部下。

      他不再多说,手上微微用力拽朱琇起来,朱琇害怕牵动他伤口,忙一挺腰自己站起。

      他们暂时栖身在一处背风的矮山坳,周围有三四里的断壁残垣。前朝极盛时在此筑过一座城,后来随着国力衰退又重新落入蛮族手中。此处附近虽有水源,却因土地沙砾过粗长不了多少草,很快便被蛮族废弃。

      此夜乃是月中,孤光高悬,星辰稀落,苏托河支流里巨大的浮冰从上游翻滚而下,摩擦碰撞的声音传过来似地龙低吼。方谨初抬头凝视了东南天际的天狼星片刻,举步朝一处白石矮墙后面的火堆行去。

      朱琇连忙跟上,两人一直走到火堆前面,在旁边歇息的军士遥遥看见他们过来纷纷站起,方谨初摆手命他们退下,与朱琇二人倚着矮墙站定。

      “我想听听明天突围的计划。”方谨初沉声问。

      朱琇微愣,一时竟未答话。

      他们这次护送世子出来本是为了一个绝密的任务,本来一切顺利,却在回归中军的路上遇到羌戎重兵埋伏,朱琇见机不妙带着军队一触即走,一路打打逃逃地撤到了这里。

      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多月,羌戎于生死存亡之际爆发了极致的悍勇,双方伤亡过半的惨仗打了不下数十场。中间安亲王的旧伤又发作过几次,最严重的时候一度不省人事,方谨初日夜焦首煎心,试图发挥他的长处,给靖安军谋一条战争之外的出路。

      结果还真叫他找到一个机会。

      历来中原政权对付草原蛮族除了征战以外,拉拢分化是常用的办法。方谨初自从关内动身前就派了好几路线人出去联络常年受羌戎欺压的部族,却因阿史那布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狠绝手段一直没什么成效。直到二月底羯蛮最大的氏族才给了他明确的答复,愿意结盟,报部族首领死于阿史那布哥征兵之仇。

      形势紧迫,方谨初来不及再多确认,就带着他家大哥的人马去了密干山西边一带赴约,见到了羯蛮如今主事的大阏氏,且没费多少工夫就说服了对方替他出面联络不愿意跟羌戎绑在一起的部族,约定一起出兵从北面夹击。

      事情进展到此本来极好,只可惜羯蛮内部也并不是只有一个声音。方谨初为取信对方拿出了他亲王世子的身份印信,然后就在归途中遭遇了本应在东边百里之外和靖安中军交战的羌戎王军。

      方谨初十分清楚他的身份或可提振些许士气,武艺或可保一人平安,作战应变的水平却万万比不上身经百战的朱琇等人,因此从最开始遇袭就果断把指挥权交给了朱琇,自己安静地听从,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过问详细的作战安排。

      朱琇不敢隐瞒,略想了一想就条理分明地给他讲了一遍,方谨初听完之后若有所思,抽了根柴火在墙上划了起来。

      朱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在他停笔后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方谨初极慢极慢地摇头,低声道:“是有不妥,但不是咱们。”

      他迎着朱琇的视线,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朱琇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浮现出与方谨初一样的担忧。

      “我父王伤势再次发作了。”

      这句话方谨初是用非常确定的口吻说的,他们和中军之间被阿史那布哥拦腰截断,并没有彼此联络的途径,可两人却早在白天交战的时候就已在心中明确了这个事实。

      宣武铁骑机变与拼杀皆是天下无双,是当世唯一一支能在速度和正面搏杀上都稳压羌戎人一头的骑兵,大统领朱琇更是魏钧从十万儿郎中选出来的天才。现在他们虽然损耗了一些人手,但主力仍在,如果不是对方兵力十倍于己,本不需要有丝毫畏惧。

      就算人数差距悬殊,也不是完全不能打,可惜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对面协同作战的友军须得跟得上他们的变化节奏。

      “原来世子也已经看出来了,”朱琇一声长叹,不再避讳,“今日卑职发动战阵的时候,只要靖安的西路军往睽位跟着变阵,就能让主力与咱们合拢。可是他们却一直在明夷和师位之间折腾,到最后连阿史那布哥都看出了咱们的意图。若非如此,卑职也不会出这样的疏漏,令殿下您受伤。”

      “他们打得太急躁了,”朱琇憋了一天的话吐出来,人倒松懈了一些,搓了把脸疲惫地吐出口气,冷静地说,“而且毕竟不是咱们自家人,不惯配合。想必您也是因为这个,才断定王爷不在军中。”

      方谨初垂下眼睛,默认了他的说法,沉吟片刻重新抬头,话语十分镇定:“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敌人明显是在用我牵制靖安军,要不然早就攻过来了。那几位叔叔关心则乱,一边着急接应我出来,一边又不敢冒险,除了徒增伤亡不会再有更好的结果。父王上次毒伤发作的时候昏迷了五日,这一次没有十日断不可能恢复到能上马作战的程度,如果没有他老人家亲自指挥,哪怕咱们派死士过去也是一样。”

      “而且如果明天不能突围成功,咱们带出来的干粮就要吃完了。”

      朱琇明白他说的半句都没错,恶劣的情势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喘息都带着喉咙里的血沫。

      “殿下是打算……”

      方谨初不再说话,又抽了一根燃得正旺的木柴将墙上用炭条画出来的笔迹小心地熏黑,然后就那么拎着燃着火的木棍,一直等到火苗烧尽才扔下。

      “我想带咱们的人撤回羯蛮,补充一些给养,顺带帮他们平定内乱。”

      朱琇闻言顿觉恍悟,世子此刻定然已经忧心如焚,若丢下宣武铁骑只带随行的高手,茫茫大漠之上以世子和他身边那些人的武艺,人数不多小心隐匿行迹未必没有机会回归王爷身边,世子这是在临行前给他们宣武铁骑安排后路。

      他顺着对方的话音慨然应诺:“卑职遵令!请您放心,卑职定会尽快解决羯蛮的内部纷乱,还请您千万保重,万一事不可为就尽快撤回,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方谨初却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诧异道:“什么撤回?你想到哪去了?我又没说要跟你们分开。”

      朱琇愣住,脱口而出:“殿下难道不是担心王爷……”

      “我确实担心,可担心又有什么用?”方谨初极度冷静,“我爹身上的旧伤已有几十年,就算我现在长了翅膀飞到他身边,也不能让他立刻好起来。而且军医都说了,这次复发虽然凶险,只要挺过去就有机会彻底痊愈,我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想想如何把你们活着带回去,如何解决眼前的战局。”

      朱琇了然,沉默片刻向他躬了躬身,语气也恢复了平静。

      “就算这样,殿下您也不必和我们一起去羯蛮。您明知道那边并不太平,请不要亲自涉险,该如何做尽管嘱咐卑职。”

      方谨初摇了摇头,“如果羯蛮真的已经脱离了大阏氏的掌控,就不是我的身份被泄露这么简单了。他们本部足有三万兵马,若反戈一击你我也只有逃命的份。既然到现在都没动静,说明两边正在相持不下,咱们此刻出手时机正好。”

      朱琇一想确实如此,顿时心服口服,向方谨初抱拳:“殿下所虑甚是,卑职谨遵钧令。”

      “然后分一千人给我,去打羌戎王庭。”

      ……

      朱琇膝盖一软“噗通”跪了下去,抬头朝方谨初失声急呼:“殿下不可!”

      他没等方谨初说话就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皱着眉话说得极快:“臣不敢阻拦殿下身先士卒,也明白您出此奇计的意图,您应当是想攻敌必救,令阿史那布哥不得不退兵,好让王爷能安心休养。但请恕卑职直言,羌戎王庭如今已经今非昔比,重建之后防备岂可同日而语,就算换了侯爷在这里,也未必能够再成功一次,何况您并不是侯爷,还请您三思!一定要去的话,请您派卑职去,您在羯蛮等卑职的消息就好,有卑职在,万万不能令您陷入如此险地!”

      “就因为我不是大哥,我才一定要走这一遭,”方谨初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此处忽然打断他,“你既然猜出了我的目的,就知道我并不是非要孤注一掷不可,佯攻牵制而已,不算必死的险地。军中一直都有我来是为继承靖安军的流言,我已与阿史那布哥打过照面,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军功,只有我亲自去,他才会相信进攻王庭是我的真实意图。”

      朱琇沉默,不得不承认方谨初说的都是对的,一股灼热的火焰从肺腑中燃起,又在吐出口的那一刻迎面撞上塞北的寒风,瞬间冰凉彻骨。

      他轻声道:“既然这样,请您让卑职和兄弟们同去,佯攻也好,真打也罢,胜算还能大点。卑职明白,您把我们视为侯爷的心血,想尽量替他保全我们,可今日的宣武铁骑原本就是您和侯爷一起栽培的,能陪伴您一起出生入死,是卑职等的荣幸。若是卑职等守在太平的地方,却放任主君冒险,就算您太平无恙,卑职等也再无脸面去见侯爷。”

      他一向不是话多的人,今夜快把一年的话都说尽了,不可谓不诚恳,方谨初却笑了,往身后的矮墙上一靠,姿态放松。

      “你想多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岂会拦着你们不让你们出战。我说只带一千人,一是为了进退方便,二是因为你们有别的任务。”

      他眉梢凌厉,眼角微微上扬,里面有灼灼的火光,分不清是从内里腾起,还是倒映的篝火。

      “如果仅仅让阿史那布哥撤兵,哪里值得我冒这么大险,我要你在他回援的时候,和靖安军一起夹击灭了他的主力,彻底结束这场战争。”

      他话语殷切,目光信任:“所以你一定要留下来等待时机,除了你没有旁人有这样的指挥能力。”

      朱琇呼吸停滞了一瞬,心怦怦跳得极快。他本以为像侯爷那样令出必行、一言九鼎就是最好的统帅,现在才发现比起严令来讲,有一种温和又宽容的期待更加让人无法拒绝。

      作为一个将军,能够在一场大战中发挥一锤定音的作用,亦是他本能的渴望。

      于是他退后一步默默躬身,表示愿意服从。

      但是他仍然有一事不明白。

      “可您刚刚不是还断定,王爷已经无法带兵,军中并没有别的将领熟悉卑职作战的路数,能与卑职配合?”

      就见刚才还自信笃定的世子殿下突然露出了个温柔的微笑,恍如河流里正在融化的冰雪,一往无前的信念中又藏着一丝隐约的怅惘。

      “现在确实没有,不代表之后也没有。咱们先去解决羯蛮的问题,给某人一点时间。”

      ?

      “魏大侯爷!魏钧!魏小花!你给我站住!”苏芩芳饿虎一样扑上来拽住缰绳,被遽野带着往前跌出去好几步差点趴下,气急败坏地吼,“你再给我点时间!”

      魏钧被迫勒马,淡淡地俯视下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不需要。他在等我。”

      褚云狂跑一阵追上来,跑得衣帽歪斜,气都快断了,在自家主公的马后心惊胆战地望着这两人。

      “我知道殿下在等你!”苏芩芳狼狈地扶着马鞍站直,左右环顾一圈,气不打一处来,拽着魏钧的缰绳就往城门外的阙楼后面走。

      他刚从西宁回来,辗转进入钦州落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从褚云那里惊闻了“王爷的幕僚传信,世子孤军在外遇伏兵,音讯断绝,王爷旧伤复发不能理事,魏侯闻讯脱离部队连夜赶回,刚刚一人一马独自从北门出城”的消息,险些背过气去。

      “你好歹遮掩一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跑出去,你这是公然抗旨知不知道!”

      他痛心疾首,完全不看魏钧的表情,一口气数落下去。

      “十六万边军征战在外,你以为你是神仙不成,多你一个又有什么用?陛下刚刚登基,明旨发了两道,岂容你如此公然蔑视?你以为你如此冲动是为王爷和世子好?世子回来还得给你摆平烂摊子!”

      他按着胸膛喘了口气,咳了两声又说:

      “我并非让你不顾王爷父子的安危明哲保身,但你身在千里之外,什么情况都不了解,怎能如此草率?就算确实要去,起码也给我一天、哪怕半天时间,帮你去陛下的使臣那里周旋一下,找个合理的借口!”

      “你现在就可以去,”魏钧却并不急躁,沉稳地说,“你去找借口,我先走一步。魏某人从来没做过冲动的事,从前不会,今后也不会,我自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不需要讲利弊。”

      苏芩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太熟悉魏钧了,一听这口气就知道这小子没给自己留丝毫余地,恐怕就算新帝本人站在这里,带着禁军拦阻,也一样奈何不了他。

      其实他本人也恨不得立刻跟对方一起,长出翅膀飞到边关战场,那有他们的故人,是真正的心安之乡。

      ……何况他也并不是没有干过不问得失、不计生死,只听本心冲动而为之的事。他心爱的妻子不就是这么娶来的么。

      “侯爷……”褚云小心地开口,刚叫出两个字,苏芩芳突然把缰绳狠狠地一掷,往后退了两步。

      他仰着头,面上显出无所谓的笑意:“成,你去吧,你去力挽狂澜,不把世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就别回来了。”

      他坦然地向魏钧伸手:“骠骑大将军,赐婚和封官的圣旨、你的将军令牌,都给我,我帮你想法子。”

      魏钧毫不犹豫,从怀里掏出刻着“宣武”两个篆字的赤金令牌扬手就往苏芩芳怀里扔,又解下包裹从内层掏出两封圣旨,在马上俯身双手递过去。

      “多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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