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讲课 邱姗再 ...
-
邱姗再次回到外交学院,是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北京的银杏黄了,满街金灿灿的。她从南站坐地铁去学校,换了两条线,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门站着,看着窗外的隧道。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她想起以前上班也是坐这条线,那时候她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站在车厢里,没有人认识她。现在她穿着羽绒服,背着帆布包,还是没有人认识她。她喜欢这样,没人认识,就不用说话。
到教室的时候,学生已经到了大半。她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讲台上,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学生们安静下来,看着她。她没看他们,她看着窗外。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说“上课了”。
这节课讲的是“记者会上的语言艺术”。她没备课,但她知道自己要讲什么。讲了三十年,不用备。
“发言人说的话,不是自己的话。是国家的立场。但说出来的方式,是你自己的。”她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怎么说。然后在这四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同样的内容,用不同的方式说,效果不一样。有人能把坏消息说得好听,有人能把好消息说得难听。你们要学的是前者。”
她讲了一个例子。当年她刚做发言人的时候,有一次记者会,一个外国记者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关于某个敏感议题。她当时心里慌得要死,但脸上没有露出来。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你提到的这个情况,我没有更多的信息可以提供”。记者追问,她又说了一遍。记者再追问,她说了第三遍。记者不问了。她不是回避,是不能说。不能说的时候,就要学会说“没有更多的信息”。
“这句话很中性,不伤人,也不露怯。记者知道你不会说了,就不再问了。这就是语言的艺术。不是骗人,是不让人难堪。外交是给人留面子,也给国家留面子。”
学生们记笔记,沙沙的。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看着那些低着的头。她想起自己当学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记笔记,生怕漏了一个字。现在她当老师了,她不要求学生记笔记。记了也不一定记得住,记住了也不一定会用。她只希望他们记住一句话——“怎么说比说什么重要。”
课间的时候,有个女生来问问题。她问“老师,你第一次上台紧张吗”。邱姗说“紧张”。女生问“那你怎么克服的”。邱姗说“没克服,忍过去的”。女生愣了一下。邱姗说“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有问题。你不能不紧张,但你可以不让别人看出来”。女生点了点头。
邱姗看着这个女生,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时候她也爱问问题,问很多问题。有的老师耐心,有的不耐烦。她遇到的大多数老师都耐心,因为她的问题不是刁难,是真的不懂。现在她当老师了,她也耐心。因为她知道,学生问问题的时候,是真的想学。不是每个人都想学,但想学的,她愿意教。
下午的课讲的是“记者会上的肢体语言”。她站在讲台旁边,演示了几个动作。手怎么放,眼神怎么看,站姿怎么样。学生们看着,有人笑。她也笑了一下。“你们别笑,这些细节很重要。手放错了,记者会拍下来,放大,分析。眼神看错了,别人会觉得你心虚。站姿歪了,气场就弱了。”她站直了,双手自然下垂,眼神平视前方。“这就是标准。你们练练。”学生们也站起来,跟着她做。她看着那些姿势,有的对,有的不对。她走过去纠正,手怎么放,肩怎么松,下巴怎么收。学生们很认真,她也很认真。
下课铃响了。她说了声“下课”,学生们站起来鼓掌。她摆了摆手,让他们别鼓掌了。她不喜欢鼓掌,以前记者会结束也有人鼓掌,她不喜欢。现在学生鼓掌,她也不喜欢。她不是不爱听,是觉得自己不值得。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该做的事,不需要鼓掌。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她走得很慢,不急。这次课讲完了,下次课是十二月。她不知道下次来的时候,银杏叶还在不在。也许不在了,也许还在。不在也没关系,明年还会长。
她叫了辆车去南站。车子开动,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北京往后退。银杏叶黄了,满街都是金灿灿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蓝厅讲台上,也是秋天,也是银杏叶黄了。那时候她紧张,手心全是汗。现在她不紧张了,但银杏叶还是那个颜色。她看着那些叶子,觉得很美。不是叶子美,是她终于有时间看了。以前她路过,没时间看。现在她有时间了,就多看一会儿。
高铁到绍兴北的时候,天快黑了。凡毓华没来接,她自己打的车。到家的时候,凡毓华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呼响。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凡毓华回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凡毓华说“洗手,马上吃饭”。她去洗手,水池边放着那块用了二十多年的肥皂,又薄了一片。她看着那块肥皂,想起小时候够不到水池,要踩一个小板凳。现在不用踩了,她长大了,小板凳也不见了。但她回来了。
晚饭凡毓华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邱姗吃了两碗饭,凡毓华看着她,说“你多吃点”。她又夹了一块排骨。凡毓华说“课讲得怎么样”,邱姗说“还行”。凡毓华说“学生听不听”,邱姗说“听”。凡毓华说“那就好”。邱姗低着头吃饭,凡毓华看着她的碗,说“你瘦了”。邱姗说“没瘦”。凡毓华说“眼袋都出来了”。邱姗没接话。
晚上凡钊打电话来,问她课讲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凡钊说“累不累”,她说“不累”。凡钊说“那就好”。邱姗又说“你最近忙不忙”,凡钊说“忙”。邱姗说“注意身体”,凡钊说“好”。沉默了一会儿,凡钊说“姐,你下次去北京,我去接你”。邱姗说“不用”。凡钊说“为什么”,邱姗说“你忙你的”。凡钊没再说话。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凡毓华在隔壁房间,收音机开着,绍兴莲花落,咿咿呀呀的。她听不懂,但听着安心。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很好,照在树上,叶子亮晶晶的。她想起今天在教室里,那些学生跟着她练站姿。他们很认真,她也很认真。她希望他们记住的不是站姿,是站在那里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