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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再见   邱姗去 ...

  •   邱姗去北京讲课的那个冬天,在校园里遇到了沈隽淞。
      说来也巧。那天她下了课,从教学楼出来,沿着银杏道往校门口走。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她走得很慢,不急。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上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个人也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都停下来,抬起头。
      邱姗愣了一下。
      沈隽淞也愣了一下。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和以前一样,只是人不一样了。他先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邱姗。”
      “沈老师。”
      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边讲课。你呢?”
      “开个学术会。明天就走。”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风吹过来,冷飕飕的。邱姗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沈隽淞把手插进口袋里。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隽淞说“你忙吗”,邱姗说“不忙”。沈隽淞说“去喝杯咖啡”。邱姗说“好”。
      学校门口有一家咖啡馆,不大,但安静。两个人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沈隽淞问邱姗“你喝什么”,邱姗说“拿铁”。沈隽淞说“我也是”。服务员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马路,车不多,偶尔有行人经过,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咖啡端上来,热腾腾的。邱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沈隽淞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你退休了?”他问。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时间真快。”他说。
      邱姗没有说话。时间真快,确实快。快到她不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好几年前,也许是更久。她不记得了。不记得也好。记得太多了,累。
      沈隽淞问她“你住在哪”,她说“绍兴”。沈隽淞说“你妈还好吗”,她说“还好,老了”。沈隽淞说“你呢”,邱姗说“我也老了”。沈隽淞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他们聊了很多,也什么都没聊。聊工作,聊退休,聊孩子。沈隽淞说他的儿子在上大学,学物理。邱姗说“像你”,沈隽淞说“不像,他比我聪明”。邱姗笑了一下。她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凉了,更苦了。她没加糖,苦就苦。
      沈隽淞忽然问她“你这些年过得好吗”。邱姗想了想,说“好”。沈隽淞看着她,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样亮。但那种温和还在,还在看着她。
      “你呢?”她问。
      “也好。”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邱姗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老师,我要走了,赶火车。”
      沈隽淞站起来,“我送你”。邱姗说“不用”。他已经去柜台买单了。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风很大。邱姗缩了缩脖子,沈隽淞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就像很多年前那样。邱姗看着他手里的围巾,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戴着呢。”
      沈隽淞看了看她脖子上的围巾,是那条深蓝色的,羊绒的,边角起了球。他把围巾收回去,围在自己脖子上。
      两个人站在咖啡馆门口,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邱姗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沈隽淞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也老了,青筋凸起,皮肤皱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
      “我走了。”邱姗说。
      “好。”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邱姗。”
      她停下来,回头。
      沈隽淞站在咖啡馆门口,围巾在风里飘着。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笑了一下,说“路上慢点”。
      邱姗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眼眶是热的。不是想哭,是风吹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串十八籽,珠子还是温温的。她攥着它们,没有数。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隽淞还站在咖啡馆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走出校门,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开动,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北京往后退。银杏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里。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条路。他问她“吃饭了吗”,她说“没有”,他就带她去吃了一碗面。那碗面她吃了二十年,还没吃完。
      不是面好吃,是那碗面是他替她父亲请的。她知道,他也知道。他们之间,从来不是爱情,是另一种东西。说不清,但一直在那里。不需要见面,不需要联系,不需要任何证明。它就在那里,像那棵银杏树,像她脖子上的围巾,像那串十八籽。她不摘,它不掉。
      出租车到了南站,她付了钱,下车。检票,进站,上车。高铁开了,她靠着窗,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的样子,围巾在风里飘着,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浑浊,但温和。他老了,她也老了。他们都老了。老了好,老了就不急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串十八籽。珠子还是温温的。她攥着它们,没有数。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稻子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田,想起父亲说过“地不种也会长草,人不走也会老”。她走了,老了。老了好,老了就回来了。她睁开眼睛,窗外已经黑了。
      高铁到绍兴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凡毓华没来接,她自己打车回去的。到家的时候,凡毓华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呼响。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凡毓华回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凡毓华说“洗手,马上吃饭”。
      她洗完手,坐在餐桌前。凡毓华端菜出来,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她吃了两碗饭,凡毓华看着她,说“你多吃点”。她又夹了一块鱼肉。凡毓华说“课讲得怎么样”,邱姗说“还行”。凡毓华说“学生听不听”,邱姗说“听”。凡毓华说“那就好”。
      吃完饭,邱姗帮凡毓华收拾碗筷。凡毓华洗碗,她擦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谁都没说话。碗快洗完的时候,凡毓华忽然说“你眼睛怎么红了”。邱姗说“风吹的”。凡毓华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上凡钊打电话来,问她课讲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凡钊说“累不累”,她说“不累”。凡钊说“那就好”。邱姗又说“我今天见到沈老师了”,凡钊问“哪个沈老师”,邱姗说“以前南大的”。凡钊沉默了一会儿,说“哦”。邱姗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不用多说,凡钊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问。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凡毓华在隔壁房间,收音机开着,绍兴莲花落,咿咿呀呀的。她听不懂,但听着安心。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很好,照在树上,叶子亮晶晶的。她想起今天在咖啡馆里,沈隽淞问她“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她说“好”。她没说谎,她确实过得好。回来了,种了树,陪了凡毓华,讲了课。不忙,不急,不慌。这就是好。她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好,现在知道了。好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不再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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