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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5 离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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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日内瓦那天,她起得很早。把公寓收拾干净,床单拆下来叠好,厨房的灶台擦了三遍。垃圾倒了,窗户关了,钥匙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窗帘拉着,空气里还有洗衣液的气味。她想起第一天搬进来,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行李箱和一个帆布包。现在多了几本书,几件衣服,一盆绿萝。绿萝她带不走,留给下一个住的人。她希望那个人也好好照顾它。
去机场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莱芒湖还是那个颜色,蓝灰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天鹅还在,一动不动。她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湖,也是坐在车里,也是靠着窗。那时候她紧张,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现在她知道了一些。知道未来不会因为紧张就变好,也不会因为放松就变差。未来是自己走出来的。她走出来了,还会继续走。
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她的护照,问她“回国吗”,她说“嗯”。那人笑了笑,说“一路平安”。她说了声谢谢,过了安检。候机厅里人很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拿出手机,给凡毓华发消息:“妈,我上飞机了。”凡毓华回:“好,我去接你。”她说“不用”,凡毓华没回。她知道母亲会来,每一次都说了不用,每一次都来。她不再推了,推也没用。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晴了。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手上,亮晶晶的。她看着那片光,想起十二岁那年物理楼走廊里的那束光。不一样的光,一样地照着她。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那片光,然后合上手掌,像握住了一个秘密。不是谁的秘密,是她自己的。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凡毓华在到达大厅等她,凡钊站在旁边。凡毓华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凡钊穿着深色的羽绒服。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树。邱姗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凡毓华接过她的包,说“瘦了”。她说“没有”。凡毓华说“眼袋都出来了”。她说“没睡好”。凡毓华没有再问。凡钊接过她的行李箱,说“走吧”。三个人走出航站楼,上了车。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凡毓华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凡钊开车,不说话。邱姗靠着窗,看着窗外。她想起四年前离开上海去日内瓦,也是这样靠着窗。那时候她很忐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现在她知道了,未来不会怎样,未来就是现在。现在她回来了,坐在车里,凡毓华在,凡钊在。这就是未来。不惊不乍,但暖着人心。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外婆站在门口等她们,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看见邱姗,她往前走了几步,拉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瘦了”。邱姗说“没有”。外婆说“眼袋都出来了”。邱姗说“没睡好”。外婆不信,但没再问。外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看见邱姗,想站起来,手撑着扶手,颤巍巍的。邱姗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外公的手很凉,她握紧了。外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外公点了点头。
夜里,邱姗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这张床是她小时候睡的,木板硬,翻身会响。她翻了个身,床吱呀一声。她想起小时候睡不着,翻来翻去,凡毓华在隔壁喊“别翻了,快睡”。她不动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想起外婆说“房子老了就会有裂缝”。房子老了就会有裂缝,人老了也会有。她不觉得老了不好,老了就能回来,回来陪外婆,陪凡毓华,陪凡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她听着那声音,想起在日内瓦的那些夜晚。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叶,只是不是枇杷树,是梧桐。梧桐叶大,枇杷叶小。大的声音沉,小的声音脆。她喜欢脆的,脆的不闷。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鸡叫醒的。很久没听到鸡叫了,有些恍惚。她起床,洗漱,下楼。外婆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见她,笑了,“起来了?”邱姗说“嗯”。外婆说“你妈煮了粥,快去喝”。她走进厨房,凡毓华正在盛粥。看见她,“去叫你弟起床”。她上楼,敲凡钊的门。凡钊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他还躺在床上,看手机。她说“吃饭了”,他说“马上”。她站在门口,“你昨晚几点睡的”,他说“一点”。她说“又熬夜”。他没接话。她转身下楼。
粥是白粥,糯糯的,烫烫的。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凡毓华看着她,“好吃吗”,她说“好吃”。凡毓华说“多吃点”。她又喝了一口。
窗外,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她看着那棵树,想起在日内瓦种的那盆绿萝。不知道现在谁在养,也许还活着,也许死了。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她种过,养过,浇过水。够了。她低头,把那碗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