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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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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梨涡让李弘泽恍恍惚惚,一会想起惠妃,一会又想回青唐,待到青唐将药碗端给他时,一碗苦出天际的汤药才终于稳住了李弘泽的胡思乱想。
李弘泽一阵呛咳,又咕嘟咕嘟灌了一大碗茶水,方才缓过劲来,见青唐坐在床边用药酒擦拭银针,便自觉到床上躺好,拉开了前襟。
药酒擦在皮肤上,清清凉凉,李弘泽看着青唐与平时无甚分别的淡漠表情,想了想,开口道:“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是么。”青唐仍是一如既往的不好聊。
“没有人这么说过么?”
“没有。”
“那看来我是第一个看见你笑的?”李弘泽眼睛一弯,“若是有人比我先看过,笑得这么好看,怎么能忍得住不夸呢。”
青唐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这样笑是没有梨涡的啊……李弘泽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让这个严肃的颜大夫再笑一下。眼见青唐针行完了,正要收拾东西坐去一旁等,李弘泽忙又说道:“颜大夫……青唐,可以叫你青唐吗?”
“殿下自便。”
“再跟我聊聊你以前的事吧,帮我打发打发时间。”李弘泽道。
青唐布巾叠好,却没有马上离开,小声说:“小人没什么意思,聊天殿下总是睡着。”
“哪有总是,就睡着那么一两次而已。”
一向拒人千里的青唐流露几分柔顺的模样,教李弘泽心里蓦地就漏跳了一拍。
“还有不要总说小人啊,你又不是小福小顺,说我就好了。”李弘泽顿了一顿,随便找了个话题:“你有什么朋友吗?你来这些时日了,好像没有见过你出门访友?”
“有……一个朋友。一个姐姐,是教我喂鸟的叔叔的女儿。”青唐回答道。
李弘泽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只得继续问:“嗯?然后呢?她在安都么?”
“她现在应该在襄宁吧。”
一句过后,又没了话音。李弘泽有点无奈,却又觉得这样勉强聊天的青唐有点可爱,嘴角一扬,又继续问道:“再然后呢?芳龄几何?长得什么模样?现在在做什么?有什么喜好?”
“殿下如何这般爱聊天。”一连串问题让青唐有些吃不消,“小人……我实在不善于此,殿下要是无聊,不然叫田婶来陪殿下吧。”
李弘泽喉咙一梗。要说田婶,倒也不是没聊过天。王府里没几个人,李弘泽不论主仆,跟每个人都处得像家人一样,两个人又都是闲话多到上车拉的,倒是投缘。
只是在这时候李弘泽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青唐这么冷淡的一个人,这样问一句答一句,一句话还常常超不过两个字的一个人,自己为什么……总想拉着他说话?
青唐见李弘泽不言语,便当他是默认,起身要去厨房找方才买菜归来的田婶。李弘泽这才回过神来,忙叫住了青唐:“呃……不必麻烦田婶了,那个……如果你不嫌烦的话,就随便聊两句吧。”
嫌烦……青唐停住脚步,仔细探究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烦似乎是没有的,有的只是在做自己并不擅长,却又有那么一点向往的事情时,些微的窘迫与尴尬。
在夜谷长大的经历中,并没有闲聊这种俗常活动。凌苍是个相当冷酷的性子,除了正事与冷嘲热讽之外,几乎一句话也不会多说。红烟倒是会来找他聊,不过那基本都是红烟自顾自地说,那个心大的姐姐并没有太多耐心听这个嘴笨的弟弟说话。
但面前这个认识不久的人却似乎是想听的。他对自己的这份期待,让青唐在站起身的那一瞬间,心中竟隐隐生出了些许留恋,而在李弘泽叫住他时,那留恋又幻化成了细小的欢喜,低声催着他又坐回到了李弘泽床边。
“她……比我大上几岁,长得很美。”
青唐低着头,也没个缓冲,直接接上了李弘泽方才的问话。
“要说她爱吃什么,应是最爱吃瓜子了吧。别的喜好我也不是很清楚,至于现在在做的事……她在追查一件陈年旧事……”
笃、笃、笃。
几声敲门声打断了青唐的话语,冯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爷,何大人来找,说是翠楼新聘了厨子,约王爷一起去尝尝。”
李弘泽眉头一皱,只想把这个瞎搅和的何兆麟擀成片卷成球有多远踢多远。
“针灸呢,去不了,就这么回他吧。”李弘泽提高声音,对门外的冯管家说道。可话音还未落,青唐却不解风情地开了口。
“时候也差不多了,把针下了,殿下就可以去了。”
可是我不想去啊……眼见着青唐熟练地将银针一根根拔出来,李弘泽只得又叫冯管家先回去前厅,招待何兆麟等上一会儿。他坐起身,看着青唐将针包卷好,布巾药酒收拾妥当,向自己行了礼,转身便要出门,下意识地又出声叫住了他。
“青唐。”
青唐回头,静静看着他。
“下、下次再聊。”简单四个字,李弘泽一时间竟打起了磕绊。
“好。”青唐微微一笑,梨涡浅浅现出嘴角,好像蜻蜓点水漾出的涟漪。
***
不对,这不对。
早朝上,一班朝臣还是在对宣陵王建议修水道的事争论不休,还有人再次提到了立储的事,同时引发了另一场唇枪舌剑。但李弘泽今日却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何也无法将这些来言去语纳入耳中。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或者也许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让自己相信而已。
这不对,李弘泽想。那可是个男人,虽然大周风气开放,自己和柳缘的关系也是叫人误解,可事实上自己从未想过要真的和男人有点什么,毕竟若不是母妃突然去世需要服丧三年,自己八成都已被父皇选好王妃了。
可即便是不想相信,青唐的影子却总在眼前挥之不去。擦药拈针的瘦白手指,鬓旁滑落的几缕发丝,低着眉目时纤长的睫毛,藏在清冷气息之下悄然的温柔,这些日子以来并未被自己细想过的点滴,仿佛被梨树下那个令人心动的笑容催化沸腾,争先恐后地涌向李弘泽,唯恐他不去承认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不不,冷静,自己不过是被一个少见的笑脸蛊惑了。
李弘泽紧盯着空白的笏板,试图说服自己。
萍水相逢,不甚了解,他也并不是什么倾城绝代的美娇娘,冷静一段时日,该是不会念念不忘的。
况且……我已经是个够不着调的胡浪王爷了。若是再加上一条“和府上的男大夫纠缠不清”,杨鹤亭与那些老臣,还有父皇……
李弘泽抬眼,看了看龙椅上眉头微蹙的皇帝。
他们……怕是真的要失望了。
整个早朝,李弘泽一直在走神,直到宣礼官高声唱了退朝,才勉强收拾好魂游天外的心。他揣起笏板,正要随着人群退出殿外,只见皇帝的近侍程守元走进前来,叫住了他和杨鹤亭:“四殿下,杨大人,圣上宣二位重华宫觐见。”
***
“弘泽有些日子没有缺席早朝了,很好,很好。”
重华宫书房里,成武帝坐在桌案后,面色仍是透着些许病气。
“你愿意好好上进,朕很欣慰。过去你年纪尚轻,整日玩乐也便罢了,如今你已年过弱冠,该是收心的时候了。朕有意让你去尚书省任职,不知你意下如何。”
“全凭父皇安排。”李弘泽表现得很是乖顺。
“好。”成武帝点点头,“你与鹤亭自小相识,又素来亲近,朕便将左司郎中职位增设一员,由你与鹤亭同任此职。尚书省总领朝中大小事务,由鹤亭引你逐一学习,不懂之处多多向鹤亭请教,早日熟悉国事政务,莫要再在朝堂上闹出笑话。”
“……是,父皇。”李弘泽低着头,恭谨说道。
“鹤亭。”成武帝咳了几声,又转向杨鹤亭。
“微臣在。”
“弘泽就交给你了,你行事一向稳重,务必好好引导他,休教他再虚度光阴。朕对他的期待你是知道的,别让朕失望。”
“陛下放心,微臣定将尽心尽力,相助四殿下。”杨鹤亭拱手拜道。
“好。你退下吧,朕还有几句话和弘泽说。”
杨鹤亭依言告退,待他走出门外,成武帝方才缓缓出了一口气,停了半晌,好像自言自语一般道:“明天……是惠妃的忌日啊。”
李弘泽心中一颤。母亲的忌日他当然记得,只是他没想到父皇专门将他留下来之后,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一句。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对他而言远得像尊神像,鲜少能窥见喜怒的端倪。尽管他们母子初回安都时,父皇的狂喜与悲戚他都看在眼里,但在他心目中,多愁善感,黯然怀念,始终不是那个强势的父皇会有的模样。
或许他是真的老了吧……
“记得那年混乱过后,在安都城外,队伍中遍寻不着你与惠妃的踪影。”
成武帝慢慢回忆道。
“朕下令原地停留,四处找寻你们母子,禁军护着我们在安都附近与辽人兜圈子,东躲西藏地整整逗留了五天,直到禁军折损过半,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启程前往襄宁。朕本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们母子了,好在上天开恩,又给了朕与惠妃四年多的时间。只可惜……”
成武帝话说一半便停了,眼角泛起点点湿润。李弘泽抬起头来看向成武帝,也不禁微微动容。二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伤感中相对无言,成武帝斜倚在凭几上,垂着双目,隔了许久,方才继续说道。
“朕近来精神不济,又政务缠身,明日怕是无法去为她扫墓了。你替朕向她问声好,就说朕……很想她。”
听到这句想她,李弘泽牙关紧咬,费了好大力气才堪堪抑制住了心里汹涌的情绪,只余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脸颊上滑过。
……除了自己,这世上还会怀念母妃的,怕也只有父皇一人了。
想到这里,李弘泽终于是在与成武帝生疏的亲情中,寻到一份好似凡常父子一般的亲近。
“父皇……我……”
李弘泽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成武帝好像懂得李弘泽心思一般点了点头,温声道。
“如今你也长大了,要在朝中任职了,惠妃若是泉下有知,也定会觉得欣慰。你要好好用功勤勉,将来顺利继位,让你母妃放心。”
李弘泽一怔,心中的情绪被成武帝这几句话蓦然挥散了大半。
母妃是如何想的,现在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若是母妃泉下有知,如今这样的状况怕是只能换来她的又一声叹息吧……
李弘泽绷着嘴唇,僵立在成武帝案前。
再努力一次吧。他想。为了自己的真心,也为了母妃当年带他远逃千里的勇气。
“父皇对儿臣寄予重望,儿臣心存感激。”
李弘泽略略思忖,开口道。
“只是儿臣并无此志,又资质平庸,远不及皇兄干练通达,高见远识。若要复兴大周,皇兄定会比儿臣更加合适,而母妃……其实她也并不愿……”
“你母妃性子平和,不愿你卷入纷争,她只希望你平安。但若是朕百年之后,大周由朱雀门一手遮天,他们可能容得下你,你又如何能保得平安?”
成武帝抬起眼,缓缓说着。不知是不是念及惠妃动了情,今日的成武帝对李弘泽的推却似乎格外耐心。
“生在皇家,就注定被卷入权力的漩涡,不是一句不愿,就能独善其身的。在身不由己的急流中,没有人能保证平安无事,只有将权力握在手中,才能略略掌控自己与急流的走向,不至于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啊……”
“父皇希望儿臣继承大统,遏制朱雀门,但以儿臣的能力,实在难当此任。皇兄就算与朱雀门颇有渊源,可皇兄也是李家子弟,想来必不会轻易将社稷拱手让人。”李弘泽又道。
成武帝眯了下眼,手撑在案上,将身体坐正,缓了一会儿,仍是耐着性子与李弘泽解说。
“玄昌与朱雀门有的不仅是渊源,他的手段,能量,亲信,簇拥,无不深植于朱雀门之中。朱雀门现在对他的支持,为的是他继位之后的回报,这层关系不是他简简单单,说脱开便能脱开的。”
“如今朱雀门尚未染指内政,大周旧臣与朱雀门堪堪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若玄昌继位,这个平衡多半会被打破,届时朱雀门盘踞朝堂内外,就算在他有生之年,有能力保住大周姓李,那下一代,再下一代呢?朕要为大周的将来着想啊……”
说到这,成武帝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门外的程守元听见,连忙进屋为他拍背,又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伺候成武帝服用。
成武帝服下药,好一会,方才缓过劲来,用疲惫又沙哑的嗓音继续说道。
“朕知道自己的身子,近些年每况愈下,怕是已经天命不久了。你不愿与你皇兄相争,朕心里清楚。你像你母妃,轻权势,重情义,逼你做你不愿的事,朕又何尝不心疼。”
“可是弘泽,无论是你还是朕,都不能总是随性而为啊。若要保大周血脉不断,便不能将皇位交与玄昌,如今你大哥二哥已是先朕而去,玄昌之外,朕就只有你了啊……”
李弘泽嘴唇开合几次,终于没再出言辩驳。
只要百姓安居乐业,朝政由谁执掌,皇帝姓甚名谁,真有那么重要么?
李弘泽心里这般想,但并未将此大逆不道的话语吐露出口。
父皇是皇帝,江山传承是他的责任,自己之所以不能苟同,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心,从未真正住进这副皇子的躯壳中吧。
李弘泽想着,抬头向成武帝看去,但不及眼神相接,便又像被刺到了一般,匆忙低下了头。
……面前的那个父皇,早已不是印象中威严神武的模样。那只是一个迟暮的老人,担忧着自己辞世后无法顾及的家业,又矛盾着不得不在亲情与大义中权衡。
而自己无论心在何方,身就在这里,就在这已是风烛残年的父亲面前。
既为人子,又怎能由着自己的性子,置这样的父亲于不顾呢……
李弘泽闭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欠缺了那许多年的孝,就从此时开始弥补吧。
“是儿臣不懂事,让父皇烦心了。儿臣不会再任性了,儿臣愿意遵循父皇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