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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灰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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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宁朱雀山,是大周国教朱雀门的大本营所在地。朱雀山中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山谷,山石层叠,植被茂盛,即便是白天行走其中,也只觉天光不明,幽幽暗暗。
这里便是那名不现江湖,被朱雀门藏在暗处的那柄毒刃——夜谷。
这几日的安都,大家都在讨论一件不幸的意外。金陵监察御史韩德回安都述职,正当坐马车经过淇河灰石桥时,那拉车的马匹不知为何受了惊,以至于连人带车翻入河中,待到救上来时只剩下了半条命,回驿馆没几天便命丧黄泉。
百姓们议论着世事无常,官员们紧盯着权柄更迭,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究竟是谁动了动手指,便将他从权力的簿册中划去了名字。
而不曾露面,却一手制造了这场事故的红烟,此时刚刚回夜谷复了命。怀揣着还算丰厚的报酬,红烟心情正好,走在廊下一拐弯,却迎面撞上了她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之一——凌苍。
啧。红烟一撇嘴,装作没看见,径直向前走去,却听凌苍首先开了腔。
“这不是前谷主千金么,稀客啊,此来夜谷是有何见教?”
红烟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回过头,不甘示弱地说道:“来给你看看面相,看你还能神气几天。”
凌苍被挖苦,也不见恼,脸上仍然挂着游刃有余的笑:“托大小姐的福,凌苍今日也是神气得很。倒是听说你近来似乎囊中羞涩啊。当初吵也吵了,走也走了,闹得要跟夜谷一刀两断,如今却还常常来我们夜谷要条子做,大小姐倒是能屈能伸,佩服。”
红烟秀眉一蹙,心里窜火,却又不想在凌苍面前显得气急败坏落了下风,只得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将一口恶气咽下。
“做条子是我本行,姐姐我爱做就做,你这么介意,难道是你能耐不济,被姐姐抢了生意了?”
红烟瞪着一双杏眼,说到条子的事,便想起了她的师弟。
“我倒是要问问你,青唐的事你怎么想的,干嘛还让他出去杀人,你难道不知道他……”
“身为夜谷的人,为夜谷办事天经地义,大小姐有什么意见吗?”凌苍打断道。
“他这几次回来那副样子你也不是没见过,呆在房里不出来不说话不睡觉,每天除了吃几口饭就是看着窗户发愣,憔悴得就像大病了一场,可你还是跟没看见一样给他条子,你就是看他听话好欺负是不是!你能不能别折磨他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哈,你们还真是姐弟情深。”凌苍冷笑,“若不是他做的这噬心散用起来实在不好掌握,你以为我愿意派个拖泥带水的半吊子去?上个试药的就死得不够干净,这次这个要是死得没能让那一位干干净净撇清干系,那可就不好玩了。”
凌苍挑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
“不过你放心,这次回来就不叫他出去了,他这个做毒好手若是出了问题不能用了,我这做师兄的也是会心疼的啊。”
凌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配上阴阳怪气的话语,让红烟怎么看怎么来气:“既然你也怕他出事,那为何还总拿话逼他,为何还把他喂的那些鸟儿都杀了!你可知道他有多伤心!”
凌苍斜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轻描淡写地丢下几个字:“玩物丧志。”
“你……!”红烟气结,“你到底有心没心!”
“做我们这行当的,要心做什么?”凌苍面无表情地反问。
“我……你……对你简直无话可说!”红烟怒火终于抑制不住冲上了头,再不想与凌苍多言一句,转身拂袖而去。
***
李玄昌去六合府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昨日有文书从李玄昌处呈上安都,称要解决六合府连年旱灾,可修水道,将金陵境内的浥水南引,建成后不仅六合府,周边各州府皆可受益。
早朝上一班大臣赞成,一班大臣反对,有说此举利国,增收钱粮,充盈国库,有说财政紧张,拨不出款来修建水道;有说此举利民,减少饥荒,让百姓安居乐业,有说工程巨大,过多占用劳力,不利于休养生息。
朝堂上一时间争论不休,李弘泽勉强定着心神,硬生生将两拨人的话语听入耳内,只觉脑袋里七荤八素,搅成了一团浆糊。
“弘泽,你以为如何?”
正在李弘泽被糊在浆糊团里找不着北的时候,忽听上头传来成武帝的声音。
这是问我对修水道一事的意见?
他连忙稳住心神,勉强做出尚还清明的样子,清清嗓子,回答道:“额……儿臣以为修葺水道有利农耕,是件好事。”
李弘泽一句简单的应答,却激起群臣一阵窃窃私语。
修葺水道的反对者的大多是文臣,与其说反对修水道,他们真正想要反对的其实是李玄昌在金陵的野心,以保李弘泽储君之路的太平。可如今正主儿却没事人一样来了一句“是件好事”,方才争得脸红脖子粗嗓子都冒了烟的几个大臣,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在地上。
还不等成武帝表态,便有人踩着私语声直接出列,又将刚才吵过一通的车轱辘话搬了出来。
“殿下有所不知,我大周久经战乱,刚刚安定不足五年,劳力本就不足,荒废的耕地十之五六,每年的收成让百姓填饱肚子尚还勉强,年年难有余粮入库,如今若再强征劳力去行工程修葺之事,岂非雪上加霜?修建水道固然是好事,只是现下有违国情,实在不合时宜。”
“那……就农忙时种地,待到农闲时再修水道不行么?”李弘泽认真问道。
方才说了那一大通的官员被李弘泽一句话噎住,不知该从何说起。且不说李弘泽的提议幼稚与否,单就他真心为修水道的难处想办法这件事,就足够让明里暗里拥护他的大臣们扶额无语。
“若按殿下所说,那便要停工三季方才能开工一季。”朝堂中静默片刻,又有一人出列,耐心讲与他道,“冬季本不适宜建筑之事,即便是适宜,停工三季也会过于耗费时间与钱财,本来一年可成的水道要拖四年才能完工,花费算起来也要多上三成,故殿下的提议实际上难以实行。”
不是说修水道是好事,只是现在不做吗……怎么又嫌做得慢了,怎么又还会多出花费来……
李弘泽本就对政事知之甚少,加上脑袋里方才被两拨人吵出来的浆糊还一坨坨堵在那里,更是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那……也可以不用农民来修吧。”
李弘泽没想太多,随口又说了一句。
“现在也不打仗,军队里人挺多的……”
“噗…”不知是谁不小心笑出了声来。李弘泽下意识往那方看去,视野中几个武将低着头,掩饰着嘴角轻蔑的笑意,蔡连城垂着目光,不言不语,伫立不动。余下的文官有的面露无奈,有的摇头叹气,皆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李弘泽抬头看看眉头紧皱的成武帝,闭了闭眼,下一刻又展起了那惯常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说道:“弘泽政务不精,思虑欠妥,让父皇与诸位见笑了,今后弘泽需多多学习,还请各位大人不吝赐教。”
回到家中,李弘泽只觉耳中嗡嗡鸣响,胸口闷闷地憋着一团阴云,堵着心窍,排解不去。他在院中转了一圈,绕去了厨房,抓了蒸笼里两个肉馒头,拎了壶茶,然后便一头钻进木雕房寻清静去了。
木雕房房间不大,窗子关着,光线不太明亮,房间四周的木架子上大大小小地摆着很多木雕,都是李弘泽闲来无事的作品。
他吃了肉馒头,坐在窗边,拿着一截木头一下一下的削着。
也没想好要雕点什么,只是这样漫无目的的削削刻刻,便好像是时光倒流一般,令他仿佛重新回到白云山的山林,回到那段宁静安适的生活中。
李弘泽抬起头,望向那边单独摆在香案上的木雕人像。
那是一个坐着的女人,低着眉眼,手上是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在她腿边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盘腿坐在地上,咧着嘴,开心地耍玩着一根木棍。女人目光柔和,嘴角含笑,好像在看手里的活计,又好像温柔地注视着膝下的孩子。
这是惠妃去世后,李弘泽闷在这间小房中,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雕成的,做针线活的女人是他的母亲惠妃,而那小男孩正是七八岁时的李弘泽。
他看着香案上那对母子,浅浅笑了一下,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沉湎于过去是不像样子的,即便是心魂飘在白云山,如今的自己已然被皇子身份,以及那随之而来的期待牢牢栓在令人窒息的安都,再也做不回那个自由自在的小猎户。
……但哪怕是理智上有多明白清楚,他却始终想不出,当回忆毫无防备不期而至的时候,当怀念不管不顾肆意泛滥的时候,究竟该拿自己的心如何是好。
李弘泽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头深深埋向胸前,良久,又蓦然抬头,放下木工刀和那截木头,转身离开了这间催人软弱的房间。
临近傍晚时分,日头已是开始西斜。田婶拉着小顺出门采备晚饭的食材了,小福在后院为马匹洗洗刷刷,冯管家在门房噼噼啪啪拨着算盘,算着本月的进出账。
李弘泽在院里溜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打发时间的事做。他到客房前望了一眼,青唐不在房中。
这时间,他大概是在煎药吧。这样想着,李弘泽转身向厨房走去。
暮春三月,风轻日暖,光秃了一冬的树枝已经挂上了片片新绿,在阳光下泛着油嫩的光泽。李弘泽顺着廊下转了个弯,一股药香便飘过了鼻尖。药锅在厨房门口咕嘟咕嘟地响着,青唐站在院中的梨树下一动不动,不知在做什么。李弘泽走近一看,只见他手心里捧着一把谷子,正抬头看着树上的灰雀。
“殿下。”青唐见李弘泽来了,低头行礼。
“颜大夫这是想喂鸟?”李弘泽一挑眉。
“嗯。不过这灰雀怕人,大概是喂不成。”青唐说着,拨了拨手中的谷子,仍是举在身前。
李弘泽也抬头看向树杈,几只灰雀停在枝叶间,一会儿飞走两只,一会儿又回来一只,小脑袋晃来晃去,看看这看看那,就是没有飞下来的意思。
“好像是不愿下来吃啊……”李弘泽皱了皱眉头。
“嗯……”青唐应着,却并没有收回捧着谷子的手。
“上次我记得你说,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喂鸟的,你说那时候喂的是什么鸟来着?那天实在太困,没听多少就睡着了……”李弘泽在旁边小声说着,只怕惊到了树上的鸟儿,更教青唐喂不成。
他那样困了,还记得我说的话。青唐心里泛起一丝丝暖,想了想回答他道:“也不知是什么鸟,大概是山里的鸟胆子大,喂几次便不怕人了。”
“说到山里的鸟,我倒知道一个地方……”
李弘泽正要说什么,忽见树上一只灰雀扑棱棱飞了下来,竟是落在青唐手上,轻轻啄了两下。
“殿下!看!”青唐睁大眼睛,心中一阵欢喜,忙叫李弘泽来看,转头却见李弘泽呆呆地看着自己,说了一半的闲话就这么消失在了空气中。二人两相对视着,本来平和自然的气氛就这么渐渐漫起一丝尴尬。
青唐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转而盯着自己的手心,掩着尴尬,低声开口,已是恢复了以往清淡的语气:“殿下你看,灰雀来吃了。”
“嗯……嗯。”李弘泽下意识的应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拉回了自己出窍的心神。
他笑了……李弘泽的目光四下飘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粘在了青唐脸上。
嘴角有一个梨涡,和母亲一模一样……
不,也不是那么一样……
他笑起来……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