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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易储之变:香灰弥散,清影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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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雨滴,自极高的云杉间零星坠落在阿玘的面庞上,发出啪嗒声。

      阿玘抬起头,晨曦时分的柔和光线从密林的缝隙里落下,微微晃过她的眼。

      他们正往别宫的方向走。她坐在狰的背上,亓深就走在她身边。狰的皮毛经过雨水浸染,散发出微微的腥气。

      结果,那场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发亮才慢慢停歇。她靠着亓深的背,就那样睡着了,再没有做梦。

      万籁俱寂。

      直到远处草木的轮廓慢慢从昏暗里显现,鸟鸣声亦渐渐清越。

      到别宫附近时,他们先在高处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发现别宫周遭一片死寂,没有重兵重围的肃杀感,这才继续往那边靠近。

      远远地,便看到一人伫立在林间。他的面孔被手中的纸伞遮住了,颀长的身形却在熹微的光线中露出轮廓。

      是亓珵。

      “他走了,就是背叛。”

      阿玘看出是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幽幽吐露的那句话,扶着狰的手下意识用力了些,不知为何有点心虚。狰停下了脚步,亓深也随之停在了原地。

      亓珵径自走了过来,蓝色的衣袍外罩着黑色的披风。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脸色苍白,双眼发红,显然彻夜未眠。

      阿玘自觉地从狰身上下来,悄无声息地迅速看了亓深一眼,便走到亓珵身边。

      狰跟着她,在她身后极缓慢地摆着尾巴,像是无聊。

      亓珵始终冷着脸,握着伞的手却伸向她。待阿玘将伞接过,亓珵随即解开披风裹到她身上。黑色的披风看似单薄,压在她肩上却沉甸甸的,带着温度和沉水香的味道。

      陷在这味道里,阿玘突生错觉,像是这一夜出逃并不曾发生过。

      她微垂着头,等待着某人的谴责,可还未反应过来,突感整个人腾空而起,又猛地落到狰的背上,手中的伞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地回到亓珵手中。

      “回去等我。”

      ……

      亓珵轻轻搓了搓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阿玘衣衫上的潮气,让他不禁有些失神。

      一晚上不见,又是消失,又是淋雨,又是……

      他彻夜未曾合眼,想到这些不禁愈发感到头疼。

      “兄长。”亓珵最终哑着声唤道。

      亓深看着他,目光中是数年如一日的柔和,“珵弟。”

      听这一声唤,亓珵感到心里有东西在松动,神情也缓和了些,“我知道你来了。”

      “一切可还顺利?”

      “今日一过,事情怕是又复杂百倍,不过也算意料之中。”

      “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朝堂之事,我自有谋算,”他看着亓深,长眉蹙起,“现今之忧,唯有阿玘。”

      从亓深的神色,亓珵能看出他对阿玘的情况显然已有所了解,也就没有绕弯子,“我知道你和阿玘都曾从某人那里得到无澜,能制出无澜的人,定能救她。”

      亓深直言,“药确是一位故友所赠,他现下在沧溟山。但他不方便亲自过来,只能由我们想办法将汝安带去他那儿。”

      “沧溟山离殷华不远。今日起,各州皇储候选者们会陆续离开霞萝,神女也会按制赴殷华巡游。届时,可以暗中送阿玘去沧溟,再找机会将她送到殷华。”

      “最终的皇储人选,可有眉目?”

      亓珵唇色苍白,一抹浅浅的笑意挂在唇边,在仍旧昏暗的晨曦时分,显出些许诡谲。

      昨夜。

      万兽坛之乱后,弃皇携重臣和各族要人入别宫议事,一众禁军清理着残局。随后有兵士来报,说在焉光山西侧山谷的一处山洞里,发现了原本用来压住万兽坛石门的黑曜石方。

      重臣哗然,“这显然是有意为之,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亓珵回道:“据站在石方一侧的禁军所述,斗兽前,石方始终在机关上。斗兽开始后并未发现有人靠近石方,附近的其他人亦证词相符。”

      “那负责将石方搬运到机关上的人呢?”

      “已在兽乱中身亡。”

      “那就是死无对证了?”

      亓珵双膝跪地,向弃皇的尊座拜伏道:“是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霎时间众人噤声,别宫内针落可闻。比起如何发落罪责,究竟如何定夺皇储人选,才是各州最关心的问题。所有人都以为秋杀后,符昍会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储,可眼下他重伤难治,其他州的人选又都半斤八两,本来板上钉钉的事情又变得悬而未决。

      “郎中说笑了,”符烎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来,“你失察之事,恐怕不止一件吧。”

      “兽乱之时,有刺客混入向圣上放冷箭,你可知晓?”

      亓珵重新叩首,双手交叠,“恕臣不知。”

      符烎转过身面向弃皇,“奇怪的是,臣命人循着刺客逃走的方向追查,却被神女的坐骑于途中拦截。神兽凶恶,追查亦无功而返。”

      亓珵跪伏的身躯纹丝未动。

      “你的意思是,行刺之事与神女有关?”

      此时的弃皇,一改往日虚弱无力的样子,言辞铿锵,掷地有声,“可朕以为,难道不是在座诸位里面,有人嫌朕活得太久了?眼看皇储之争就要分出胜负,若朕还不让位,岂不败兴?”弃皇说着,竟抚须笑起来。

      堂内一众人愣了愣,互相看看,而后陆续跪了下来,只剩符烎站在一众跪着的人中间。

      “陛下多虑了……”“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符烎正要开口,却被一位老者朗声打断。此人正是临楚州诸长老之一。

      “启禀陛下,吾族继任者,在动乱里为异兽所伤,现已不治而亡,臣作为一族长老,现想推荐他人作为族中继任……”

      各族推举的皇储竞争者,本都是族中翘楚,过去虽有因皇储身亡而更换人选的先例,但想来对结果也没有太大影响,因此多在族内商讨决定。

      可此次,长老公然在圣上面前提出,引得众人心生疑虑,不知此为何意。

      “陛下,臣欲举荐司礼郎中亓珵为我族继任者。”

      众人当下哗然,只因他们在数个时辰前皆看到亓珵在兽乱中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姿态。作为文臣,他一直颇有手段,经手之事大体滴水不漏,此次他又展现出如此高超的武艺,能将发狂的异兽一剑击杀,足见能力出众。

      “司礼郎中是朝中文官,怎可成为部族的继任者?”

      “百越向来能者居上,是不是文官又有何干系,我族亦想举荐亓郎中为继任者!”

      “笑话,你们的人还活蹦乱跳的呢!”

      “陛下,此事确实未有先例阿!”

      ……

      “有趣。”符烎冷冷的声音在堂内响起,瞬间熄灭了众人的吵嚷。

      符烎向弃皇的方向略一俯身,“既如此,臣亦欲举荐一人,作为直隶的继任。”

      众人不禁腹诽——其子刚刚重伤,这便急着要换继任人选?

      “不知遏殷王想举荐何人作为继任?”弃皇沉声问道。

      “臣要举荐之人,便是臣自己。”

      若说州族之长指派朝廷文官为继任已是初开先河,那么早年落败的皇储继任者,在数年后自荐再为继任者,更是闻所未闻。

      人们等着看弃皇如何反应,未料弃皇轻振衣袖,缓道二字。

      “准了。”

      2
      亓珵往回走时,见阿玘在不远处乖乖等着他,心气随之平顺了些。

      阿玘还坐在狰背上,等亓珵的时候,不觉犯起困来,头一下一下地点着。眼见她歪着身子要从狰背上滑落,亓珵顺势接住她将她拦腰抱起来。阿玘一惊,还未及反应,只感到落到一个冷冰冰的怀抱里。

      亓珵将她放下,声音有点哑,像是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自己清醒一下,回房再睡。”

      回到别宫,他们进入阿玘的寝殿,眼下牧茧不在。

      “我叫人来给你沐浴更衣。”说着,亓珵转身要往外走。

      阿玘拉住他衣袖,“昨夜发生什么了?”

      他回过身,见阿玘眼中有担忧。事态纷繁复杂,确实该和她说清楚。

      他坐回阿玘榻边,坐下的一瞬间,只感到一阵晕眩袭来,也难怪,最近几乎没怎么睡……

      他一手扶膝,一手支撑着额头两侧,想缓一缓,边缓边想着该从何处说起……

      皇储的更迭,前往殷华、沧溟之事,还有昨夜是因为什么她才……

      朦胧间,好像听到她在说些什么……

      兄长?

      兄长?

      他抬起头,试着定睛细看。

      兄长,还记得我吗?

      眼前的女子未施粉黛,穿着粗布衣服,一副简素的打扮……正是……

      汝安?

      他听到自己作此回答。

      她露出笑容。

      兄长,你怎么在这?

      我?

      亓珵看向周遭,感到十分陌生。

      我……怎么在这……

      他回答不出来,想不起来。

      亓珵下意识握拳,却感到手中有什么又凉又软的东西。

      ……他睁开眼,见阿玘垂眸看他。

      她的脸……与刚刚的人影慢慢重合……

      “你……睡着了。”阿玘笑着,顺手扶起他。

      亓珵支起身,发现自己竟枕着阿玘的腿睡着了。他搓了搓脸,依旧有种云里雾里的恍惚感。

      他试着回想那简短的梦境传递的信息,无耐其已如烟云消散。

      他定了定神,“我睡了多久?”

      阿玘看着亓珵苍白的脸,“一小会儿而已,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有好好睡觉?”

      亓珵摇摇头,向窗外看去。柔和的天光透过密林,带着浅浅的金色泻下又轻又薄的一层,驱不尽清寒,只能权作慰藉。

      他不着痕迹地将阿玘的手握在手心里,语气重拾几许严厉,“还没问你昨夜怎么回事,为什么离开寝殿?”

      看来牧茧并没有和他说明。

      阿玘本就无意隐瞒,遂对他将事情经过简述一番。

      “他没有伤到你吧?”

      “没有,就是吓了一跳。”

      亓珵松了松手上力度,却没有放开,凝视着阿玘,“昨夜发生了一些事……简单来说,今日起,我便是临楚举荐的皇储。”

      亓珵眼中有幽深的东西在涌动。

      阿玘看着他,不像是特别意外。

      “皇储就皇储,表情那么吓人干嘛。”

      他轻哼一声,“总之……就是如此。”

      “可其他州,尤其是符烎,难道都没有反对?”

      亓珵抬眸,唇边笑意转冷,“那些所谓的继任者,大多从一开始就是来霞萝长见识的,拓展一些人脉,学些治邦之术,好回到各州去接任族长之位。至于符烎,他举荐了他自己成为直隶新的继任,想来是早有谋算。”

      “也就是说,若有办法对付符烎,皇储之位……你的囊中之物?”

      亓珵目光深邃,笑意却陡变如春色,“不可以吗?”

      阿玘作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为他轻轻鼓了鼓掌。

      “这么说,我们……”

      阿玘下意识想到这里,说到这突然停住,却没想到这区区两个字在亓珵心里搅起了怎样的波澜。

      亓珵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近些,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们,怎么样?”

      阿玘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含着天光,显现清澈透明。脸色有些苍白,却没有发病时的病态,反显得比平常多了些神采。

      亓珵回想到她接任神女那天,他陪着她登上石门祭的石阶。一回身,看到遥远的天际线处弥漫着紫色的晚霞,狰在他们身畔奔腾而过,脚下是万民朝拜。

      百越的新皇与神女的大婚之日,也会是这样的场景。

      那时,他便想过,他与她或许真的会有那一天。

      “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会拒绝吗?”他不再等她回答上一个问题,而是默认她心知肚明。

      阿玘终于笑了,“为何要拒绝?这是最好的结果阿。”

      她接着说,“我准备好了的。”

      3
      近正午时,阿玘睁眼醒来,除了已经习以为常的头晕,还感到身上被汗水泡得濡湿。

      午后要启程回霞萝,眼下还有时间可以沐浴。阿玘正魂不守舍地想着,突然注意到塌边有人正抱臂注视着她。

      “阿茧?”阿玘从床上直起身,下意识看向四周,“亓珵呢?”

      她记得睡之前还在和亓珵说话。

      牧茧有些不悦,“一醒来就问那个人?”

      他语调僵硬,“亓珵让我来的。”

      阿玘点点头,“那他人呢?”

      牧茧终于忍不住皱起眉,“他在哪有那么重要吗,一直问、一直问。他是高官,当然是有要务了!”

      “哦。”阿玘目不转睛地看着牧茧,有点不敢动。

      “又干嘛?”牧茧注意到她的目光。

      “我……可以沐浴吗?”

      “……”

      牧茧瞪了她一会,转身出了门去叫人。

      侍女准备好热水后陆续退了出去。阿玘正要脱衣,突然意识到房中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你……”她看着牧茧,抬起手扬了扬衣摆。

      “?”

      “……牧将军,牧大人!你不出去,要留下来帮我洗吗?”

      “可以啊,我没问题!”牧茧作势挽起袖子。

      阿玘感到无语,“深兄不在,你又能了是吧?”

      牧茧抱臂看着她,“是阿!”

      “懒得管你。”阿玘走到屏风后,自顾自脱去衣物,进到木桶中。

      牧茧早已侧过身,“你可还记得,我们俩刚遇见的时候?”

      阿玘听他的声音已不似刚刚那般气恼,便认真思索着他的问题,却一时间陷入云里雾里。

      她仍未记起那段经历,只是直觉他们已经相伴很久很久了。

      “我之前一直不确定是不是该让你想起过去,因为我怕万一有什么刺激到你,会让你陷入痛苦,但是现在,你……我真的怕你把那些全都忘了。“

      阿玘不知牧茧为何突然陷入这样低落的情绪里,却只好静静地听他说着。

      “你可还记得,我是将军身边最得力的副将,还有秋浔,是将军的医师和军师,我们三人在南林生活了那么久,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玘脑中一团乱麻。

      “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你是为了将军才来到南林。虽然你一直不承认这点,但毫无疑问,在将军心里,他最在意的人始终是你,可如今,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阿茧。”阿玘突然打断他,“无论如何,现在我是百越的神女,将来会嫁给百越新皇,这不会变。”

      “是吗?但是我觉得,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阿玘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慢慢沉入水下,隔绝开外界的一切,仿佛要就此隐去。

      傻牧茧。

      你可以想走就走,天高任鸟飞。

      可我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易储之变:香灰弥散,清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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