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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断簪之梦:棋局濒死,绝处逢生 ...

  •   1
      秋杀后西行在即,阿玘决定临行前再去拜访一次母亲。

      岚琅山山脚下,被洗刷得分外干净的石门祭大门,反射着耀眼的白光。不似节庆日的喧嚷,眼下唯有阳光慷慨而盛大,洒满于眼前的白色石子路,将圆润的石头烘得发烫。走在上面,人也觉得温煦明朗。

      沿着石柱道缓缓而上,那些初见时如同鬼魅的侧殿,此刻像无害的小兽般在阳光下彼此依偎,与世无争。

      在台阶的尽头,两座神殿相对而立,一座在阳光里呼吸,一座于暗影中沉寂,都显得古朴圣洁。神使们四散着沉默洒扫,见到神女,也并不显得过分殷勤,只是微微垂首。在反复回礼的过程中,阿玘亦感到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空气里,比起肃穆,反倒是让人恹恹欲睡的干燥味道。

      迈入无名神殿,一瞬的暗影扑面而来,再睁眼,便见殿内如豆的灯火从四处慢慢浮现出来。贺兰箜埋首于书堆之中,并未因来者而抬头。阿玘也不想打扰她,只是自顾自地去看她桌案上那些展开的书卷。

      “月华隐去,地泉上涌……”

      此书是用愿文所写,她试着转换为汉文,虽有些吃力,总算还能成句。

      贺兰箜抬起头,显然有些惊讶,“你懂愿文?”

      阿玘羞赧,“有点印象,本来认识的词也不多。”

      “还是很难得。”贺兰箜将她拉到自己身侧,让她看案上的几本书,“这些是我大费周折才得来的,解了快二十年。”

      “就没有前人留下的记录吗?”

      “不会有的。此书既是愿文所写,就是为了不为外人所知。同样,不管我们译出多少,也是不能留下文字的。因为我们会获知真相,也会吸取谬误。我们能做的,就是穷尽一生去辨析和验证,再将真正的正确想办法以文字以外的方式传递给族人,尤其是那些能领导我们的人。”

      “听上去……好难。”

      “通往真相的路就是如此。”

      贺兰箜眼睛泛酸,终于意识到殿内光线过于昏暗,于是拉起阿玘的手往外走去。

      二人沿着殿后的小路慢慢走下山坡。左手边不远处,一大片被青山环绕的池水在枝叶的缝隙间闪着粼粼碧波。池水边,大片蓝色的花在微风里摇曳着,远远望去竟像一群单脚站立的蓝羽鹤。

      鹤兰,瓣生一侧,花蕊似羽,花茎修长,没有多余的枝叶。

      阿玘确信她见过这种花,脑海里随即浮现出一些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来到神归池畔,贺兰箜对阿玘说道,“岚琅虽然是百越人的圣山,但神归池向来被他们视为不详之地。”

      “为什么?”

      贺兰箜俯身掬起些池水,又扬到空气里,“这里的水看似寻常,却会灼伤常人的皮肤。百越人轻易不会靠近这里,但他们相信,若在神女身故后将其尸骨葬入池中,其灵气会流进百越的大地里,庇佑所有百越人。所以,这里面……是不是有点恶心?”

      阿玘想象着池底可能存在的累累尸骨,心里一阵恶寒。

      贺兰箜却付之一笑,“其实也还好,毕竟百越总共也没有几个神女,我倒不是很在意这个。这池水里有地泉的成分,其实对我们一族有疗愈之效,我很喜欢在这里泡汤。”

      “泡汤?”

      “你要试试吗?”

      “不……不了。”不会被人看到吗?

      “今日阳光很好,不会着凉的。”

      “……”

      于是,阿玘硬是被贺兰箜教唆着玩了会水。直到日暮西沉,夜色爬上山坡,池水旁的鹤兰泛起一层光晕,贺兰箜才带着她尽兴而归。

      回到寝殿,贺兰箜终于问起,“今日为何来找我?”

      阿玘犹豫道,“秋杀期间,我又断断续续梦到一些少时的事。但是从那之后,就没有想起更多了……”

      “没想到你会这么执着。”贺兰箜感慨,“看来,过去的记忆里有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阿玘无意否认。

      贺兰箜说,“不过,我也只能借助你已经想起的部分,慢慢帮你追溯其他。不如你再讲讲已经想起来的,或者有没有什么让你感觉特别的部分?。”

      “若说有什么特别的……”阿玘的眼神有些失焦,“有些记忆一旦回想起来,好像就真的在心里慢慢淡去了,但有一部分,好像始终藏在一片黑暗里,一旦我试着去触及,结果往往……”

      鲜血淋漓。

      贺兰箜若有所思,“这样看来,只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

      “我也是在哪一本书里看到过,有一种咒术能够强行封住人的一部分记忆,被施咒者很难主动想起被封住的记忆,因为只要一旦触及相关的人和事,就会痛如剜心,此咒名为……无念。”

      “无念……”

      “所以,”贺兰箜看着阿玘,“会不会有人给你下过咒?”

      阿玘苦笑,“我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有理由这样对我。”

      “也不一定是仇人、恶人,说不定……是爱你的人呢。”

      “阿?”

      “就拿我来说吧。”贺兰箜的眼睛亮了亮,“若我知道如何使用此咒,说不定我走之前,会对你那憨爹也用上一用呢。”

      2

      阿深走后,亓珵又恢复了夜夜笙歌的生活,较之此前有过之无不及。直觉告诉汝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他陷入到这种必须隔绝或者麻痹自己的境地,而且这件事一定不再只是阿深离开这么简单。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只有义父能为她解惑。

      亓悯对汝安的到来早有预感。他答应过,有些话会对他们说清楚,就算汝安不来,他也一定会找机会和她说明。

      “汝安,你长大了,有些事你理当知晓。”他轻叹一声,笑着说道,“小珵非我亲生,阿深才是我的独子。”

      汝安下意识屏息,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微的加快。

      “义父今日与你说的,万不可与他人讲起……”

      于是,汝安知晓了与亓珵身世相关的一切。这些过去,就像遥不可及的传说般让人难以相信。汝安努力将一切接受下来,此外别无他法。

      “所以,让我与亓珵定亲,是考虑到将来他可能要回到百越,而我……”

      汝安对自己的身世一直只有模糊的感觉,毕竟此前从来没有人正式地告知她这一切。直到这些时日,她从各类史书的只言片语里渐渐了解了葱茏一族的轮廓,再结合她对母亲离开一事的了解,才勉强摸到其中的一条隐藏已久的脉络。

      “汝安,这不只是为了他。如果你也想过像你母亲那样,那么你们二人的结合将会是对彼此最大的助力。”

      汝安明白了亓悯的意思。

      “但是,”亓悯凝视着她,“这一切都只会建立在你心甘情愿的基础上,没有人会逼你,强迫你,你明白吗?”

      亓悯的话让汝安松了一口气,但她仍不免感到迷惘,“义父,我……真的有其他选择吗?”

      亓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忍不住笑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当然了孩子。就像你的母亲,不信命,不认命,硬是给自己闯出一条别人都走不了的路。你是她的女儿,义父相信你会比她更勇敢,更强大。至于现在,你还不用急着做决定。有些事若是实在想不明白,你可以……”亓悯向上指了指,“到房顶上看一看。”

      “房顶?”汝安一时摸不着头脑。

      “我还记得,你们这些孩子一有心事就喜欢往山里跑,其实是对的,站在高处望一望,很多事也就想通了。”

      二人不知不觉聊到很晚。等汝安稀里糊涂地回到自己的院子,才想起自己本来是为了亓珵才去找的义父。她清醒了些,意识到在她因为亓悯的话如释重负的同时,亓珵却仍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身世的真相而不堪重负。

      夜已极深,亓珵仍未回府。犹豫再三,汝安让荼青给亓悯送了信,随后便安排马车,出府去寻亓珵。

      她赶到亓珵所在的酒楼,让家仆入内询问。待确认他确实在里面,便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帏帽,进了酒楼。

      室内人声鼎沸,热气扑面。掌柜已知晓她的身份,亲自带到楼上包房,帮忙叩门通传,随后才恭敬地告退。

      不多时,门开了,亓珵发红的眼睛向外觑着。汝安注意到,他前襟已经松散了,白皙的颈部和前胸就那样袒露在外,他却好像浑不在意。

      “你来做什么?”他声音低沉,有些哑哑的,凛冽的酒气割着汝安的肺腑。

      汝安的面孔藏在帏帽之下,神情看不分明,唯有声音似是寻常,“找兄长回家。”

      亓珵单手支在门上,也不急着开门。他唇边噙着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笑话。

      “亓悯都和你说了?”他有些玩味地问道。

      “如果你是说你的身世,是。”

      亓珵瞪着她,有些想发作,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发作什么。这时,几个公子哥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一把拉开了门。

      “呦!这是?”

      “美人?”

      “去!不长眼的,这是亓家妹妹!”

      喝得烂醉的公子哥们全然没有注意到亓珵和汝安之间微妙的氛围,眼看着就要胡言乱语,亓珵突然将他们几个往后一推,扯着汝安的手腕便往楼下走。

      进到马车里,二人相对无言。汝安只是松了口气,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地将他带出来。

      她搓了搓有些发疼的手腕,又默不作声地规矩坐好。

      “知道了我的身世,便这么殷勤地来找我?”亓珵靠着车壁,垂眸注视着她。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知道了你的身世,所以殷勤地来找你。”

      “那是什么?”

      “之前就没有找过你吗?”

      亓珵嗤笑一声,没说什么。

      过半晌,他兀自开口,“我叫了十七年父亲的人,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告诉你……”汝安的声音低下去,“我又不是你……”

      “那就别管我!!”亓珵突然手握成拳猛地捶到车壁上。

      马车微微摇晃了一下,荼青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快速退到车外。

      汝安绷紧了身体,不敢看他。

      亓珵虚脱般闭上眼睛,脸上有些因情绪激动而泛起的红/潮。

      他凄声说,“要么别管我,要么……”

      汝安看向他。

      亓珵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马车里亮得人心惊,显得偏执又易碎。

      “要么,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欺骗我,永远不会背叛我。”

      多么荒唐的承诺。

      汝安无声地与他对峙着,感到有惧意在身体里蔓延,她又用自己的执拗在与之对峙。

      “我可以保证永远不背叛你,也可以保证不欺骗你,所以我不能发誓说我永远不离开你。”

      “你说什么?”

      “你明明听到了。”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还不是想去找那个人!”亓珵露出对一切了然于心的表情,他的笑意也愈发残忍,“你还不知道吧,亓悯难道还没和你说吗?”

      汝安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亓珵看着她,笑得更开心了,“他要和河中守将的女儿成亲了。”

      汝安耳内轰鸣,心迅速下沉。

      “他想要权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所以,他把自己,卖了。”亓珵笑起来,声音凄厉骇人。

      汝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熟悉吗?”亓珵抽出空来继续嘲讽她,“是不是和你母亲一模一样?你们这些……”

      汝安霍然起身,亓珵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汝安从未试图挣脱过这份力量,因为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一次,她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使出了全力,没想到竟然甩开了亓珵的手。

      她从车里跳出来,盲目地向前跑着。

      亓珵被汝安甩开后愣住了片刻。待他回神,立刻追了出去。

      他没有费多少力气便抓住了她,这一次没有容许她挣脱。

      “大晚上瞎跑什么?!”他故作凶相,眼里的慌乱却难以掩藏。

      但他的语气再次刺痛了汝安,让汝安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围剿的兔子。

      “我不知道!”她大声对他说道,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什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要去哪,我就是不想跟你待在一块,可以吗?”她一股脑将话倒出来,边说边哭。

      “你……”亓珵气得发抖,却莫名语塞,一时间所有能伤人的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容分说地将她扛在肩上,任她踢打,直将她带回了府里。

      汝安耗尽了力气,被他丢回房中,随即听到他锁门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走的,死心吧。”

      汝安再次莫名被禁足。荼青虽然怕亓珵,不敢主动声张,可她下定决心,若是汝安让她将事情告到亓悯面前,她绝对照办。偏偏汝安不吵不闹,就这样过着日子。正赶上亓悯这几日事务繁忙,也并没有过多留意他们。

      直到第七日,荼青欢天喜地地开了门,告诉汝安说亓珵解了她的禁足。

      汝安闻之,也不见欢喜,始终意兴阑珊。

      又过了几日,荼青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不禁越想越害怕。

      荼青以前听人说起过一种病,看似不痛不养,可就是精神不济,终日在床榻上卧着,一动不动,然后再过些日子,人就没了。

      “小姐……”她趴在汝安床边,簌簌地掉着眼泪,“小姐,你的禁足已经解了,你不高兴吗?”

      汝安置若罔闻,面无表情。

      “小姐,你别吓荼青,你说说话呀。”荼青抽噎着,“我害怕,小姐,你和荼青说说话吧,求求你了小姐……”

      她抚摸着汝安的手,一下又一下,想把她的手搓热,“大公子真的太过分了,老是动不动就要把小姐关起来……都怪奴婢胆子太小了,我应该早点告诉老爷,都怪我……”

      听荼青提到亓悯,汝安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波动。荼青察觉到后终于有了些希望,“小姐,老爷要是知道发生这样的事,他一定会很心疼你的,明天一早我就叫老爷过来看你,他一定能为你主持公道……”

      汝安慢慢握住荼青的手。

      荼青抖了一下,两大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小姐……”

      “……我无事。”因为太久没有说话,汝安的声音十分低哑,像刀子一样刮过荼青的心窝。

      这哪里是无事的样子?

      “小姐,你终于说话了!”荼青简直要泣不成声,“小姐,你饿不饿?渴不渴?你想要什么,荼青拼了命都会为你拿来!”

      汝安牵动嘴角,终于露出笑意。她抬手抹掉了荼青面庞上的泪,“今夜,有月亮吗?”

      “阿?”荼青茫然了一瞬,随即用力地点着头,“有的!有的小姐!”

      汝安起身,穿上披风来到院子里。她想了想,让荼青搬来梯子,爬到了房顶上。

      夜风有些凉,她拢了拢披风,望向天幕。

      风卷着漆黑的云飞速离去,满月如盘,无声地与她对峙着。

      她岂不是一无所有吗?

      当她去找亓珵的时候,她竟还不知道这一点。直到她听说了那件事,她就突然和亓珵一样孑然一身了。

      当她去找亓珵的时候,她还觉得,虽然不能共情他的感受,至少陪在他身边,也能给予一些安慰。直到她处在眼下的境地,才知道一切安慰都等同于荒芜。

      她望着满月,无声地质问着。

      这是可以的吗?

      当他们在暗夜里重逢,他的眼睛不是这样告诉她的。

      这是可以的吗?

      他还远在千里外,她却就此孑然一身。

      从那日起,她便经常在漆黑的深夜里爬到屋顶上,或者坐在院中树下,望着月色发呆。

      有一日,亓悯在入夜后来看她。

      他陪着她,一起坐在树下。

      “孩子,心里很难受吧。”亓悯叹息道。

      汝安摇摇头,没有回答。

      “就当是义父自私,义父想请你,不要怪他。这些年,他孤身一人以命搏杀,却不全是为他自己。我们是同族同根,义父想求你,试着理解他,哪怕只是一点点……”

      汝安仍没有说话,眼泪已经无声地坠落下来。

      “他也是自幼失去母亲庇护的孩子。这件事对他影响很大。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再也不要有族人骨肉分离。为此,他情愿放弃自己的身份,放弃正常人的生活,孤身走上了一条最艰难的路。他发过誓,若此生不能带领族人返回故土,他将不会容许这世间有他的子嗣存在……”

      汝安摇着头,有更多眼泪随之坠落下来。

      那一刻,她为自己感到羞愧——羞愧于她的小情小爱,也羞愧于她注定无法因为这些伟大的理由而释怀。

      因为成亲了就是成亲了。

      她与他,就是再无可能了。

      阿深,永远不会是她的阿深了。

      “义父,我知道了,也接受了。”

      亓悯不忍,为汝安抹去脸上的眼泪,“孩子,那你为何还是如此伤心阿?”

      “义父,”汝安几乎要被逗笑了,“我也不想要伤心的,可我的心不听话。”

      亓悯也是无奈,拍了拍她的头。

      “义父向来博闻强识,难道没有办法,可以让汝安管住自己的心吗?”汝安望着月色,随口问道。

      没想到,亓悯还真讲了一件奇事。

      “义父想到,南境那边还真有可以让人不再伤心的法子,你可要一听?”

      汝安好奇地看向亓悯。

      “南境最擅巫毒蛊咒,据说有种方法,能同时将两个人的一段共同的记忆消除,若是相爱的两个人,使用这种方法,就能让两个人忘记相爱的这段记忆。”

      汝安听入了神,“还有这样的事?”

      “据说是如此。南境的奇诡之处数不胜数,或许真的有呢?”

      “那我倒也想一试……”

      “傻孩子,才没有这么简单呢。先不说这方法要同时施加到两个人身上,就算真能实现,据说但凡触及到相关的人或记忆,都会让人痛苦不已。这就像是,让人因为畏惧某种痛苦,而故意不去触及那段记忆一样。”

      就像是,为了不让心痛,直接将心剜掉了一样。

      汝安打了个寒颤,语气轻缓地将话题揭过,“若是这样,岂不是没有办法能管得住心痛了吗?”

      亓悯笑了,“管它作甚?”

      “恩?”

      “心痛,死不了人的。它若痛,便让它痛好了。最多流些眼泪,多喝些水补回来就好了。”

      汝安暗笑。这是什么论调?

      “你放着它不管,它反倒闹不起来了。偏偏你将它当回事,它就有法子狠命地折磨你。”

      汝安被逗得笑起来,她此前竟不知,义父是这样性情风趣的人。

      “是真的,孩子。”亓悯拍拍她的肩,“给自己一些时间,一切都会好的。你们两个都是。”

      “义父,你之前说,我可以有其他选择……”

      “那是自然。”

      “我想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不只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更多人……难道只能……”

      “怎么会?”亓悯一派气定神闲,哪怕他谈笑间就已否定了自己半生的筹谋。

      “一定会有的,义父也会好好帮你想想的。”

      虽然已经暗自下过决心,偶尔在夜里,汝安还是会突然想到亓深。

      想到他被日光晒暖的笑,想到他在夜色里如水般澄澈的眼睛。

      想到他宽阔的脊背,为她竭尽所能地挡着风雨。想到他垂下头,与她额头相触。

      想到泪流满面,心痛如绞。

      然后,她便像义父说得那样,多喝水,喝很多很多水,把流过的眼泪补回来,再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时候,她会看着月亮自斟自饮,反复地想着这一切,直到麻痹自己。

      直到她觉得,好像真的发自内心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十五岁生辰后,亓府为汝安办了及笄礼。在筵席上,她为来客献上一支繁复华丽的舞蹈,并再次一舞成名,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在外人面前,她端庄疏离,清冷的气度却惹人魂牵梦萦。慢慢地,又开始有媒人拜访起亓府,城中适婚的公子,无不对汝安展开公然的追求。

      不知为何,亓悯虽未应下任何世家的婚事,却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公然表示拒绝,且始终允许汝安单独赴一些世家的筵席。一些世家暗讽他待价而沽,而他就算知道了,也好像并不在意。

      唯有亓珵,已处在忍耐的边缘。那日之后,他们交集很少,但他始终在暗暗关注着她,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的关注。

      这一日,就在汝安要外出赴宴时,亓珵突然闯进她房中,荼青只好识相地守到门外。

      汝安已上好妆。精致的粉颊黛眉,一点红色晕染在唇上。在微弱的灯火下,她恍若人偶般美得毫无破绽。

      亓珵有些恍惚。他不记得是从何时起,眼前的女孩已如这般长成,如此地不可方物,惹得虎豹环伺。

      他盯着她,眼中锋芒大盛,修长的手指缠上她的手腕。

      “不要去。”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像施压,又像哀求。

      “好。”她若无其事地应他。

      “永远也不要去。”

      汝安听出些端倪,不再回答。

      “说话。”他逼问着。

      “不要去哪里?”她看着他问。

      他眼中有些波动,“……没有我在的地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爱我?”

      “什么?”亓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汝安的声音始终无波无澜,眼神专注地看着亓珵的眼睛,“你爱我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想知道兄长这样对我,是因为爱吗?”

      亓珵怒极反笑,眼里闪着异样的光,“爱?呵呵……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爱!”

      他突然俯身衔住汝安的唇。汝安震惊之余想奋力推开他,却被他按住了双手。亓珵像是疯了,不管不顾地用舌尖撬开汝安的唇齿,迫使她发出抗拒的声音。

      他体内的火被点燃,连同他所有的愤恨。

      面对这么熟悉的人,哪怕是眼下这般情景,汝安都不觉得亓珵是真的要伤害她。

      但身体先于精神流露了惧意——她的泪水涌了出来。

      看她失神,亓珵的理智瞬间归位,待看到她盈满了泪水的眼睛,瞬间就慌了。

      就在他几欲落荒而逃之时,汝安却连忙起身,拽住了他的衣袖。

      “兄长你先别走,我其实……我没事。”汝安匆忙地抹掉眼泪,这回用两只手牢牢攥住了他的袖子,生怕他逃了。

      她一定要将想说的话说完。

      “你在……说什么傻话?”亓珵明明使出一点力气就能甩开她,他却没有这么做。

      “兄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汝安稳了稳声音,“托你的福,我也不好受!我现在明白了,我们其实……都是孑然一身的人……

      “就像那时候,阿深走了,偌大的觞山里好像只剩我们两个,但那个时候,当我知道还有你需要我,我是开心的,就像我也可以……需要你一样。所以……”

      汝安定了定心,重新措辞,“就算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我们也是最紧密的关系,我也能保证不欺骗你,不背叛你,我发誓。”

      亓珵回过身看她,好像仍旧心灰意冷。

      “你偏偏不说不离开我,所以你还是会走,对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我来告诉你,你会去亓深的身边,想办法藏在一个不会被他的妻子所知道的地方。直到有朝一日你还是被发现了,要么继续东躲西藏,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要么到他妻子面前,卖个惨,混个妾做?”

      汝安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嘲讽,笃定地摇了摇头。

      亓珵等着她的回答。

      “我会去南境,总有一天。”

      “南境?”

      “没错。”

      “为了谁?”

      “为了很多人。”汝安的目光终于恢复了神采,“也包括你。”

      “不是为了他?”

      汝安目光飘忽了一瞬,声音降低了一些,“也可以包括他……”

      亓珵凝视她片刻,拿出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发簪。

      汝安顺势接过,在掌中慢慢抚摸着,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枚簪子了。可失而复得的喜悦没有维持太久,只听亓珵说道,“折了它。”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折了它,我让你离开。”

      汝安面露犹豫。

      这人怎么这么幼稚阿?这两件事有任何关系吗?

      “怎么?不舍得?”亓珵冷冷地问。

      是不舍得阿!

      而且……

      她怎么折得动阿?

      “不如我来帮你。”亓珵将簪子从她手中抽走,下一瞬间,簪子便在他手上断成了两截。

      阿……

      汝安无声叹惋。

      不过看亓珵一副释然的样子,她决定原谅他今日所做的荒唐的一切。

      后来,汝安慢慢确定想法,想在亓深下次返回都城后,随他一起离开。虽然还不确定离开后,她究竟能做些什么,至少先走出眼下的困局,就像站在高处那般,看到更远的地方,说不定答案就会在峰回路转处。

      这次,亓珵接受了她的想法,亓悯也并不反对,只是说要等亓深回来之后再从长计议。

      后来,都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刚好将汝安卷入风暴的中心。

      荣旖郡主送来请帖,邀请亓珵和汝安赴筵。郡主府背倚青山,占地广大,没有确切的边界。因此次赴宴者众,各类竞技游戏歌舞占据了府内大部分空地,甚至延伸到山坡上。入夜后,喧嚷的筵席似鎏金侵入山野的边缘。

      那一夜,郡主府里走失了六位官家小姐。青山后是断崖,人们猜测几位小姐是在夜里自行入了山,又失足坠了崖。断崖下深不可测,无法到崖底一探究竟,但因为找遍整座山都没有找到失踪的几人,只好以这个说法草草收场。按理,郡主府该给几家人一个过得去的说法,无奈这几家势弱,都不敢与郡主府为敌,只好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只有亓家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因为本来要走失的有七个人,而汝安就是那第七个。

      早在筵席开始时,汝安便察觉到在郡主府的侍从里,有一些人的气场明显与其他人不同。

      那些人身形孔武,目光凌厉,神色阴沉,一旦与其对视,对方便会立刻变成低眉顺目的神态。

      汝安便留了心,也让荼青帮忙留意着。

      晚宴后众人自行消遣。有位眼生的小姐来到汝安面前,邀她入山去捉萤虫。汝安委婉拒绝,那女子也不强求,只说自己去便好。汝安心有疑虑,便跟了上去。没想到一入山,便有黑衣人围了上来。

      亓珵一直在不远处跟着汝安。待他解决了黑衣人,上前对他们进行仔细查看后,竟发现他们都是南境的刺客。翌日,他们得知郡主府有女子失踪,便自然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随后几日,亓珵一直在暗中调查郡主府,终于发现了这些女子失踪的真相。

      郡主府常年开销庞大,为了维持这样的体面,郡主竟选择铤而走险,勾结南境干起了这样的勾当。这次并不是郡主第一次出手,她的网早已遍布惠安,经手各种人口买卖。这一次,不过是因为接了一单特别的生意,想要干一票大的,没想到就这样翻了船。

      因为风险太大,这次要掳走的人里本来没有汝安,荣旖是因为此前强迫汝安献舞,后被太子狠狠责罚了一番,对汝安心生怨恨,这才故作聪明地把她加入到名单里。

      后来,亓悯私下面圣禀告了此事。恰逢此时,亓深再次返回惠安,与亓悯商议娶亲之事,亓悯便借机决定,让亓深在返回河中时带汝安同行。

      在阿玘的记忆里,临行前一夜,他们三人久违地把酒言欢,讲着少时趣事,仿佛时光倒流,他们都未长大,翌日的离别亦永远不会到来。

      亓珵生于百越临楚,他的父亲临楚君登基成皇时,按照祖制,他本不该存活于世间。亓悯早年救下他,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助他回到百越,促成两境长久和平的局面。

      至于如何让他用一己之力,颠覆百越枝蔓丛生的势力,建立新朝,时至今日,这盘棋依旧还未布完。

      为此,他们确实要离开,或早或晚。否则,棋局濒死,无处逢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断簪之梦:棋局濒死,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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