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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泅渡之梦:幽幽绿水,借我沉浮 ...

  •   1

      澄净的绿色水面起伏晃动。月光长驱直入,连水底石头上的光影闪动都能看得无比清晰。

      眼前的一切显得静谧非常。

      汝安坐在岸边,看着那些影子出神,几乎与周遭融为一体。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穿梭在密林里。枷锁一般的枝条割裂了四方天地,汝安感到连空气似乎都是绿色的,令人窒息。

      眼下,亓深和牧茧在休息,她独自来到这里,望着月下的一小块水塘,想透一口气。透着透着,连整个人似乎都透明了起来。

      空。

      她的眼中空洞无物,胸口也是一团空气。

      窒息。

      她身体前倾,随即传来“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汝安闭上眼,四周传来气泡在水中升腾的声响,像是近自侧旁,又仿佛远自另一个时空。

      在气泡的声响里,汝安屏住呼吸,窒息感反倒没有那么明显了。

      被水流包裹着,胸口的空洞似乎也被温热之物填满。她恢复了些许清醒,好像能够开始想一些东西了。

      可是从哪里开始想呢?

      水声逐渐汇成涡流,直至裹挟住整个人间的喧嚣撞进她脑海中。顷刻间,她被迫承受下所有人的困惑,反驳着所有人的质疑,逃离着所有人的罪过,回溯着所有人的不堪回首。

      一会是呼号如狂风,一会是兵戈如海啸。天地撼动,万物破碎,分裂成齑。汩汩水声与心跳勾连,直至错失节奏,扯散了所有缝合的线。

      汝安吐出最后一口气,在水中瞪大了双眼。

      那一刻,她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个她最近,总是想不起来的身影。

      ……

      直到她重新呼吸到氧气,濒临破碎的身体重新弥合,那个身影重新消失了。

      亓深将她从水中带出,放置于岸边。她神思混沌,胸口复又剧痛,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亓深抹去脸上的水,看上去似是不可置信。

      他看着汝安空洞的眼神,用强压着怒气的口吻问道,“你在做什么?”

      汝安强撑着直起身,小腿再次滑到水里。她忍着几乎让身体痉挛的胸痛,张了张嘴,“兄长,我,我睡糊涂了……”

      亓深没有回应。

      据他所知,汝安并没有梦游的习惯,要睡糊涂到什么程度,才会半夜三更自己走到无人的地方,像是要求死?

      亓深眼中仍带着水光,拧着眉凝视汝安。这里没有别人,他没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

      “为什么离开南林?”

      汝安眼中泛起迷惑。为什么离开南林,她一时间想不起来了,但她需得回答亓深的问题。

      凡事总有理由,她离开南林,前往南境,那一定是……

      “兄长,古籍有记,”她缓了缓气,“葱茏族起源于南境,大致是百越西南方。此次南行,我是想……”

      “你想什么?”亓深的声音仍旧很冷,汝安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信,“你的意思是,你要孤身去寻本源?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汝安从来没有听亓深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很凶,很严厉。她知道,亓深并不是要惩罚她,但她下意识想到一些过去的经历,所以她稍微向后瑟缩了一下,与此同时仍在努力思索该如何回答和安抚他。

      可她如今混沌的脑子再也想不出一个字了。

      亓深仍伫立在水中,他脱掉湿衣裸露着上身,匀称的肌肉线条徐徐舒展,冷白的肌肤反射着水光。

      他们面面相对,沉默了良久。

      “是我不好,兄长,”汝安小声说,“我让你担心了,我……”

      “你想走,没关系,但不是现在!”亓深打断她,随即突然回身猛地砸破水面,激起极高的水花。

      他现在还记得,当他们一行赶回南林却发现秋浔和汝安已经走了,他的那种心情。

      亓珵很固执,当下便南下要去找汝安。而亓深身为一城守将,有繁重军务在身,不能擅自离开。起初,他寄希望于亓珵南下后能送来消息,但没想到连亓珵自己也失踪了好些时日,他只好托父亲亓悯派人南下打探。

      他急得要死,可整整两年,才得到她的消息。

      他用力呼吸着,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汝安也无法解释,但她能切身感受到亓深那种心情,像是要无法呼吸了。

      她往下跳入水里,慢慢走到亓深身后,也不知该说什么,“深兄,你……”

      你别难过了。

      亓深像是终于被打败一般垂下目光,叹了一声。他转回身,重新将汝安抱起来,放回岸上。

      “再等等,好不好?”亓深声音很低,很轻。

      “什么?”

      “再给我点时间。”

      汝安默默思考着“再给我点时间”的意思,没有说话。

      “待这世间平靖,你便能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他说道。

      “那你呢?”

      听到汝安的问题,亓深愣了愣。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却又好像从未认真思考过。

      “不知道。”原本绷着的劲儿消散无踪,他的语气终于轻若叹息,“许是还在同样的地方吧。”

      “我们,会在一处吗?”

      他看着汝安的眼睛,露出些许她熟悉的笑意,“是否在一处,又有什么关系?”

      汝安没说话,空灵的眼睛不带重量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忍之又忍,亓深终于抬起手,理了理她鬓边湿乱的头发,末了又定定地看着她。

      “吾心深处,唯念汝安。”

      汝安望着亓深被水光映射得有些异色的眼瞳,感到胸口温热。她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

      吾心深处,唯念汝安。

      她想起亓深从边镇返回南林的那几日。

      那次,他带少量精兵清剿边镇流匪,却中了西兀厥刺客的埋伏。亲卫拼死助他杀出重围,但他还是中了十三幻梦之毒,刚回来时遍体鳞伤,昏迷不醒。幸好亲卫身上事先备着秋浔所制的醒神药,不至于全都丧失神智。在秋浔的照料下,亓深情况慢慢稳定下来,但仍旧恍惚嗜睡,无法彻底驱散幻觉。几人只能轮流守着亓深,等待他慢慢康复。

      在这期间,守在山外的侍卫回报,说有人盘桓在附近,意图刺探。后来得知,是将军府的凛夫人担忧亓深心切,这才派人来探问。眼下,亓深对外告病,不宜见人。而此山名义上,是秋浔的地界。他便让人传话给凛绽,说会亲自到访将军府说明情况。在汝安的坚持下,牧茧随行护送秋浔,汝安便守在南安居,继续照料亓深。

      此一去,最快也要次日返程。临行前,秋浔再三叮嘱汝安,尽量不要长时间留在亓深近前,尤其是夜里。亓深现在状态仍不稳定,难保不会伤人。

      他们离开的那夜,正是满月夜。汝安透过密林的缝隙眺望悠远静谧的天幕,神思摇荡如同在水中浮沉,似乎能感受到血液在体内以不同寻常的韵律流动着。

      汝安也是在那段时间才慢慢意识到,好像每每沐浴在满月的光辉下,都会多少有些异样的感受,心里也会无端生出些许迷思。

      她本在赏月,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后,忙拍拍脸颊,想让自己振作点。

      就在这时,亓深房中传来细微的声响。汝安来到他门外,想着他或许有什么需要,便问道:“兄长?你醒了吗?”

      “你来。”亓深轻声回道。

      汝安闻之,将门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见亓深端坐在塌上,衣衫齐整,正直直朝她望过来。

      她心跳没来由地加快起来,扶着门,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紧张。

      “怎么了?”亓深在房中问道,好像还轻声笑着。

      汝安定了定神,感觉亓深看起来挺正常的,便推开门进入房内,“兄长,你醒了?”

      亓深看着她,静默地笑,然后轻轻点头。

      她慢慢走到他近旁,像是仍不敢相信似的,小心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亓深再次笑起来,轻轻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面前。

      他再次看她时,那双眼睛透过昏暗的室内光线投射来灼灼逼人的光芒。

      他的话,更让她浑身战栗。

      “阿玘,久等了。”

      汝安第一反应是他将她认作了在城中的夫人,虽然她并不知那位夫人叫什么。她下意识要将手缩回,“兄长,你认错人了!”

      亓深使了些许力道,硬是不放她逃脱,眸中伤感却似暗夜里上涨的潮水。

      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阿玘。”他固执地唤她。

      “阿玘?”汝安感到有些混乱,“我?”

      亓深点头,“是。”

      汝安仍觉得多半是他认错了,“兄长,你在城中那位夫人……”

      “我与凛绽,并无夫妻之实,一切只是权宜。”

      亓深眼中澄澈如洗。

      “凛绽因故不愿与男子亲近,眼看年岁渐长,始终没有物色到合适的夫婿,凛老将军忧心成疾,便找上了我。他知道我想要河中的兵权,所以……”

      亓深静默了片刻,情绪不知怎么转了个弯,重新变得轻盈起来,“阿玘,我此前从未想过你我二人,会有今日。”

      汝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看着亓深湿润的目光,汝安试探地问,“你我二人,今日?怎么了?”

      亓深笑了,如同点亮了满室灯火,他终于松开了汝安的手,往身侧一指。

      “阿玘,你看这些,你可还满意?”

      汝安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卧榻上除了有些凌乱的被子,并无他物。

      “我……满意?”汝安哭笑不得。

      她终于意识到,原来他还在幻觉之中。

      “兄长……”她试探地叫了一声,话音未落,亓深又剧烈地摇起头来。

      “琛。”亓深笑着说出一个字。

      “深?”

      “琛。”亓深的声音笃定清晰,“我本名是,贺兰琛,你的名字,是贺兰玘,你我皆是葱茏族贺兰氏人。”

      汝安感到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了,又霎时间变得滚烫,直往上涌。

      虽然不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起葱茏族相关的事,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笃定、直白地告诉她她的名字,她的起源。

      她眼中瞬间湿润了。

      亓深伸出手轻抚汝安的脸颊,拇指划过她眼尾。

      “若非世事动荡,宗族零落,你我二人,同根同脉,生来就该是一对。”

      汝安眼泪上涌,又纷纷坠落,打湿了亓深的掌心。

      亓深的眼睛也红了。

      就在汝安身心都几乎融化的前一刻,她的汗毛突然乍起。

      是这样吗,他们生来就该是一对吗?

      所以自在觞山相遇,就注定了她会被他吸引。

      他们流着同源的血,有着相近的气息。哪怕她稚弱懵懂,也已能鲜明地感受到他于她而言与旁人的不同。

      可是她,已经决定放弃了啊!

      自她得知他要与河中守将之女成婚,纵使肝肠寸断,她也最终决心要斩断这段感情了,就像碎裂的白玉,无可能复原。

      亓深擦去她的泪水,如此耐心,一遍又一遍。汝安沉浸于情绪之中,一时间没能察觉亓深的举动里暗含的意味。

      “阿玘……”他轻唤道,眼眸中凝聚起银白色的光华。

      汝安如被摄魂,身体霎时间动弹不得。她看着他的眼睛,莫名有种陷入温湿沼泽无法脱身的感觉,但只要不反抗,身体便又像被云团包裹,只觉柔软轻盈。

      亓深慢慢靠近她,眼瞳幽绿如湖,似在引她踏足禁地,“今日你我大婚,又恰逢满月,天宜人合……”

      汝安有种半身已被沼泽淹没的感觉,暖融融温吞吞的触感勾起浑身的酥麻。二人距离不过咫尺,亓深清凛的气息如同迷香,侵蚀着汝安仅存的一点意志。

      也恰是那一点意志,让汝安使出些许力气,试图拨开亓深的手。

      “不是的,兄长,不是的……”她气若游丝,力气绵软,但许是她的坚持终还是让亓深停了下来,不再逼近她。

      她慌乱地向上指着,“不是满月,今日不是满月!”

      汝安突然想起古籍所暗示的!

      满月之夜,天宜人合……

      亓深露出困惑的神情,“不是满月?”

      汝安好似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往房顶的方向指指戳戳,“是啊兄长,你看看,抬头看看!”

      亓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露出犹豫的表情。

      “怎会……竟不是满月吗?”

      亓深一手置于胸口,似在抚平着什么,过半晌,好像终于恢复了冷静如常的样子。

      “你说的没错,确是不急于一时。”他重新露出淡然的笑容,与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汝安不解:我好像没说这句话……

      不过好在,情况变得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恢复冷静的汝安,突然感到自己胁下和背后都汗津津的,真的是受到不小的惊吓。

      “阿玘,”亓深重新将汝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你要知道,无人知晓吾等在此。”

      汝安被他严肃的样子摄住,一动不敢动,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吾等心里最深的愿望,永不会变。”

      那一晚,汝安怕刺激到亓深,所以没有急于离开。他们静静地相对而卧,直至天明。

      2

      短暂的回忆像一团带着温度的棉絮填进汝安的胸口。她感到没有刚刚那么疼了,所以无意识地笑了笑。她的神色仍旧木然,唯有眼中生出几许微不足道的光。

      回到南林后,汝安和牧茧都住回了原来的房间,唯有一间房就此空置。三个人的院子只回来了两个人,原本流转在此处的韵律和气氛也随之大相径庭。

      没有了秋浔,汝安便自然承担起了做饭的职责。她的手艺不如秋浔,但牧茧却一次都没再挑三拣四,她做什么,他便吃什么。

      偶尔会有村民来南安居看看身上的小病,汝安自知医术不比秋浔,但仍会竭尽所能地为对方看诊把脉,开方医治。

      其余的时间,她便去整理古籍,学语言,采药,收拾房间,打扫院子,一天天有做不完的事,就像之前在南林一样。

      但却是不一样的。

      牧茧几乎要发狂了。

      汝安如今可以说是变得与以前哪哪都不一样。她就像是会动的人偶,会说话,但是没有情绪,会笑,但是没有感情,会按部就班地做完所有事,但就是不像在活着。

      可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该怎么把他认识的那个汝安找回来。

      一日午后,汝安闲来无事,便靠坐在门槛上,呆呆地张望着前方。

      牧茧留意到,她总会无意识地按住心脏的位置。

      “还是不舒服吗?”他来到她身边坐下来,“我让将军找医者来给你瞧瞧吧。”

      汝安闻之,难得露出些许笑摸样,但面色仍是苍白的,“你也是,说什么找医者……”

      随后,她的注意力被某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是牧茧的衣摆。

      她将他的衣摆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她曾缝补过的位置,“又坏了。”

      她看向他,“怎么不换件新的?”

      牧茧将衣摆从她手中抽走,“那自是……舍不得阿。难得有人为我补衣。”

      汝安又笑了,“那还不是因为兄长待你好,总给你买新衣服穿。”她直起身,“等我一下。”

      她取来针线,复又坐下,就这样为他缝补衣摆。

      这一次,她多缝了几针,一只蝴蝶便这样栩栩如生地停留在他衣摆上。

      “蝴蝶?”牧茧眼中放出光来,但随后像怕被发现似的,强压了下去,“缝这做什么?”

      “因为,你是阿茧阿,等到破茧,你就会化成蝴蝶飞走的。”

      “飞走?你想让我去哪阿?”牧茧故作不满。

      “当然是去你想去的地方啦,或者就跟在兄长身后,只要你愿意,去哪里都好阿。”

      “我啊,哪都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照顾你阿!”

      “……”谁照顾谁阿?

      牧茧装模作样地给自己捶捶肩,“真是辛苦阿~”

      又过了些日子,有外人造访南林,要见汝安。

      此人是凛夫人身边的一等侍女,名唤姀儿,虽是初来此地,但形容举止始终利落大方,很有高门的风范。她自称,是受夫人所托来请汝安到城中将军府安置,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守在山外的人见她来势汹汹,当然主要是眼熟,故而并未阻拦,而是尽快将消息传给了亓深。

      汝安不知对方到底是何意,也不知亓深对此是何态度,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牧茧便劝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将军府的女主人知道了汝安的存在,那么见上一面就注定是无法避免的。

      姀儿识得牧茧,言行自是得体。但等候多时还不见这位传闻中的将军之妹,多少也有些失了耐性。

      她高声催促道,“夫人一番好意,不想委屈了姑娘,更不想让城里再有些不利于将军的风言风语。姑娘住在山中,可不受流言所扰,可知将军为守城池焚膏继晷,还要忍受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编排,姑娘难道真能问心无愧吗?”

      这一番话,将该抱怨的都抱怨了,但却不至于将话说得过于难听。平心而论,这流言既然有汝安一份,她也确实做不到问心无愧。

      姀儿此番前来,绝没有孤身返还的打算,正准备直接闯进去的时候,南安居的大门向外开启,汝安随之缓步踱出。她穿着并不起眼的素色深衣,脸上还遮了纱巾。姀儿忍不住往她脸上瞄,当下吃了一惊。

      虽有纱巾覆面,可只要不瞎,就能看出那纱巾下的女子是何等其貌不扬——不仅脸色蜡黄,皮肤皲裂,更是满脸麻子,纵是用再好的胭脂水粉,也无从补救。

      “你是……汝安姑娘?”姀儿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她简直大惑不解!这样的女子到底凭什么能在城中引发“金屋藏娇”的流言,又凭什么与夫人抗衡,竟还妄想要勾引将军那般英武之人。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腹诽过后,姀儿转念想,流言怕还真的只是流言。若汝安真的只是一位来投奔的远亲……她当下倒对这女子没那么厌恶了。

      她装模作样地俯身行了礼,“若姑娘准备好了,便早点随奴婢上路吧,夫人还在城中盼着姑娘呢。”说着转身要走。

      “且慢。”汝安叫住她。

      姀儿在高门大院做事,成日里要做的事堆积如山,最厌烦说话办事吞吞吐吐的作派,当下几欲发作,“时间不等人,姑娘再磨蹭下去,日头怕是要落山了!”

      汝安也不生气,仍是徐徐道,“你刚刚说,凛夫人让我到将军府安置,这是何意?”

      “既是安置,那自然就是住下的意思,还能有何意?”

      “住多久?”

      “等姑娘到了府上,夫人自有决断。”

      “意思是,若凛夫人不许我走,我难道就不得离开将军府吗?”

      姀儿闻之,突然冷笑了一声,“听闻姑娘是将军的远亲,家中遭逢变故才来此投奔。既如此,若是能长久住在将军府,不是正合姑娘的意吗?”

      牧茧听不下去,已经移步到汝安身前,逼得姀儿下意识退后了几步,不过为了自己的主子,终还是强忍着没有落跑。

      她接着说,“因为你,城中近日已有诸多风言风语,将军和夫人都不堪其扰。若你不想继续给将军添麻烦,最好速速随我回去,免得背地里再有人中伤将军。夫人说,你既是将军的妹妹,府上便不会苛待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大可等见到了夫人再与她细说,无需在这里故作矜持。”

      说完,她也不理会他们的反应,径自转身往外去了。

      “看来,是非去不可了?”汝安叹了一声。

      “姀儿姑娘,”她叫住姀儿,“我答应你,会跟在你的马车之后前往将军府,但请恕我不能与姑娘同车而往。若夫人当真顾及兄长的名声,应该会理解的。”

      姀儿心想,这是生怕全城的人不知你生得何其丑陋啊。

      ……

      汝安与牧茧骑马同行。上路后,二人一时沉默,唯有马蹄嘚嘚,风声灌耳。

      良久,牧茧叹了一声,“将军府,不安生阿。”

      “有多不安生?”汝安云淡风轻。

      “还不是戏文里说的那样,宅院里的争斗堪比战场!”

      “上战场,不正是你向往的吗?”汝安笑了。

      “那可不一样……我差点忘了,你之前不是高门的小姐吗,那看来是你的战场了。”

      “我?”汝安笑了,没再说下去。牧茧有种感觉,好像离开凌山后,汝安身上多了点活气,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其实你也无须担忧,那毕竟也是将军的家,他们最多不过说几句酸话挤兑你,不会真有人伤害你的。”

      汝安仍笑着,确实也不甚担心,“关于那城中流言,你可知晓?”

      “其实这种流言以前便有了,但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大家便当作秘辛听听便罢了,可如今……”

      汝安已心里有数,“既如此,确实是要去一趟的。”

      “流言的本质本就是捕风捉影,满足无聊看客的猎奇心,你去了又能做什么?难道挨家挨户去和他们解释?”

      “你说,将军府在河中城到底是何地位?”

      “那还用说,早些年有监察御史时,守将须与其平权分治,做事有所顾及。后因河中位置特殊,常有战乱,朝廷便不再设监察御史,由守将全权统领一州事务,将军府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无人能出其右。”

      “既如此,什么人胆敢编排守将?”

      “你的意思是……”牧茧陷入沉思。

      “总之先看看,探探虚实。既然被人盯上了,总归不好再躲着,就当换个环境吧。”

      “你倒是洒脱。”

      汝安和牧茧抵达一处驿馆,下马暂作修整。从刚刚的谈话开始,牧茧便有些闷闷不乐。直到二人喝茶时,牧茧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汝安终于不能再装作视而不见。

      “你怎么了?嗯?”汝安哄着问他。

      牧茧“砰”地放下茶盏,“我就是想不通,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那可是百越,你竟然说走就走了,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大?”

      “那不是……有……”

      “我知道!”牧茧打断她,“有秋浔在,但是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又没有武艺在身,若你们遇到歹人,他都没办法护你!你说你们,真是……”牧茧说到气急,停下喝了口水。

      “他有……他肩也能提,手也能挑,也有好好护着我……”汝安的眼睛发直,声音也变低了。

      “秋浔也是,没说一声就把你带走了,你知不知道我和将军回来,看见你们都不见了,有多着急?”

      汝安垂下头,不说话了。

      “将军一路奔劳,又有繁重军务,若非如此,他恨不得当下就去南境寻你。”牧茧声音放缓,“你可明白?”

      汝安看向他。

      牧茧深深地叹了口气,二人之间一时沉默。

      “我很,对不住你们。”汝安轻声说。

      “就不是对得住对不住的事儿。”牧茧没好气地回道。

      “那我该如何?”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

      “这便要到将军府了,八成凛夫人是要与你摊牌的,你心里可有决断了?”

      “你是问我,对兄长……”

      牧茧轻拍桌子,“你知道就好,若你想入将军府,我便拼死护你,没人能伤得了你。”

      “说什么拼死……”

      “你到底明不明白!”牧茧的声音陡然抬高,惹得邻桌频频张望。

      牧茧看着汝安的眼睛,那其中蕴藏的沉静如同湖水几乎将他淹没。

      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最终,汝安说,“我无意入将军府。”

      “为什么?”牧茧反问。

      汝安简直要笑了,“什么为什么?你到底想让我如何?”

      “你若喜欢将军,就去与她争啊!”

      汝安深感无力,她不想为这件事做一番彻头彻尾的解释,但眼下显然牧茧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阿茧,我只说结论,我不争,不入将军府,此去将该解释的解释清楚,我们就离开。若这里流言不断,我就离开河中,去其他地方。这便是我的打算,你可明白了?”

      “我明白什么……”牧茧怒极反笑,“你连一句喜欢将军都不敢说。”

      “喜欢就是全部吗?我就要为此头破血流?将一切搅个天翻地覆?”汝安又变得有气无力,“这种喜欢,毫无价值。”

      “你就是胆小!”

      “一直揪着我不放,那你呢?”

      “我?”牧茧突然警觉,“我怎么了?”

      “你说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

      “还敢说你没怎么……”

      “不然你说,我怎么了?”

      汝安笑了,“我懒得说你,但别以为我不知道。”

      “什么跟什么啊?你知道什么?”牧茧再次扬起声调。

      汝安干脆笑而不语。

      牧茧只当汝安要诈他,声音降下来,“我一直没有问过你这将近两年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别再说什么游历不游历的,鬼都不信。”

      汝安看他严肃的样子,也不再玩笑了。

      “不能说?”牧茧追问。

      汝安笑着摇摇头。与其说是不能说,不如说连她自己都一知半解。

      “那好。”牧茧余怒难消,“拿来!”说着,向汝安摊开一只手。

      “什么?”汝安有些莫名。

      “簪子。”

      “?”汝安疑惑,但还是乖乖取下头上的木簪,放到牧茧手上。

      “这已经不是我送你的那一支了。”牧茧握紧簪子,冷声道。

      “你送我那支……”汝安的神思一瞬飘远,“我留给师父了,当个念想。然后……师父便回赠我这一支……”

      汝安眼神空洞,表情和颜色都渐渐从她脸上淡去,那副古怪的妆容此时如同一个堡垒将她封闭在内,让人看不分明。每每提及和沧溟相关的记忆,汝安便会如此。牧茧本还在赌气,看到汝安的样子立刻担忧起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簪子你收好,别想太多了!”

      汝安闻之,摇了摇头,坚持将簪子推给牧茧。

      “还是你替我收好吧,许是我真的不适合戴簪子。”

      牧茧和汝安赶在日落前抵达了将军府。因着牧茧身份的关系,这一路畅通无阻,连过城关也没有耗费太多时间。

      抵达府内后,却并没有人出来相迎,遇到的侍者亦都是态度冷淡。牧茧让汝安不要过多在意,自己则先去安置马匹。汝安本就没有抱太多期待,便独自向府内走去。

      将军府占地广大,在无人引路的情况下,汝安为免迷路只得尽量选主路往正堂的方向走,却也没有独自走太远。她走到一处无人的回廊,便停下来等待牧茧。

      这时,她隐约听到稚童的哭声。

      牧茧放好马,便急忙去寻汝安,可直走到正堂仍不见汝安人影,遂立即在府内寻找起来,直到听到西院传来争吵声,便连忙赶去。待见到发生在眼前的那一幕,牧茧只觉得全身的血气顷刻间涌至头顶。

      院中,汝安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的稚童不撒手,那孩童在她怀中大哭不已。就在她周围,几个仆妇狠命地拽她,似是要把她拉开,无意间将她未簪住的发髻弄得散乱不堪,而一名手持戒尺的妇人更是举着戒尺,一下一下地抽打在汝安背上、手臂上,汝安却似浑然未觉,仍没有要松开孩童的意思。

      “住手!”牧茧大喝一声,冲上前去一把抢过妇人手中的戒尺,当下折断。被抢走戒尺的妇人一时惊惧,向后仰倒在地,其他仆妇见状亦是连忙停手,躲至一旁。

      “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闯入将军府滋事,来人呐......”

      牧茧拇指微动,佩刀瞬间从刀鞘弹出寸许,发出兵器冷冷的声音。霎时间,院中众人一齐噤声。有眼尖的仆人连忙凑到那发号施令的妇人跟前禀报来者的身份。

      这下,连那狠戾的妇人也不敢作声了。

      待一切安静下来,牧茧才意识到,从刚刚开始,汝安便一直低声说着什么。牧茧凑近,只听汝安怀抱孩童,柔声重复道:“没事了,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不一会,传来孩童均匀的呼吸声。汝安微松开手,见那稚童已在她怀中睡着了,小脸绯红。

      汝安神色柔和地看着稚童,全然没有顾忌眼下的局面和一众虎视眈眈的仆妇。

      “汝安?”牧茧犹豫着轻唤了她一声。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将军养在外宅的女子吗?竟还有脸跑到将军府里来?”倒在地上的妇人一时间又来了底气,没好气地叫骂着。

      只听锵然一声,牧茧已经将佩刀抽出,刀尖正对着那妇人。那妇人本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见状又跌回地上,吓得哆嗦个不停。

      “救命啊,杀人啦!快来人呀!”回过神来的妇人尖声叫嚷起来,想来是料到了牧茧不敢真的出手。

      “吵什么!像什么样子!”女管事浑厚高亢的声音传来。只见院子里走来一众人,为首的正是亓深和凛绽。

      “阿茧。”亓深低声唤道,牧茧闻之立刻收刀入鞘,退至一旁。

      亓深径直走到汝安身边,看到她怀中抱着的熟睡的稚童,便示意旁边的侍女把孩子接过去。汝安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见亓深就在眼前,随即慢慢意识到了眼前的情况。

      “没事吧?”亓深微俯下身轻声问,随后自然地为她理起乱发。他先是将她的头发彻底散开,再将手指伸入她发间,一下下轻轻梳理着,最后松松挽起发髻,只差用一根簪子固定住。

      牧茧见状,正要将刚刚从汝安那拿来的簪子奉上,却见凛绽先一步走到亓深身边,从发间取下一枚簪子,递给了亓深。

      “谢过夫人。”亓深接过簪子,为汝安轻轻簪上。

      亓深一番举动被在场仆从看在眼里。那旁若无人的耳语,理发时的温柔细腻,从未在将军和夫人之间发生过。一时间,所有人心里都打起了鼓,不得不重新掂量着这女子的分量。

      唯有凛绽云淡风轻,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将军何必与我客气,只盼将军不要怪罪我擅作主张,将妹妹接到府上。”

      “夫人多虑了,你安排得很周到。”亓深对凛绽的态度自然而疏离,凛绽竟没来由地产生了几许慌乱。

      相较之下,将军对谁更亲密,已是一目了然。

      “不知夫人,安排了哪个院子给吾妹暂住?”

      凛绽缓和了一下情绪,平静地回道:“府上空置的院子很多,将军以为如何安排为好?”

      “既如此,我记得府上有一处小院,院中有花木池鱼,便让吾妹安置在那里吧。”

      凛绽微微一愣,但还是点头应下。

      这将军府是凛家旧宅翻新而成,而亓深所指的,正是凛绽少时居所,院子虽小,可其中的布局陈设极尽雅致。凛绽定期让人清理打扫,维护得十分用心,没想到今日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时候不早了,不如大家一起用饭吧。”凛绽压着心里的情绪,轻声提议。

      亓深看向汝安,无声地询问,汝安却摇了摇头。

      场面一度又是十分紧张。

      “想来是舟车劳顿,妹妹想早点歇着了?我让人将吃食送到妹妹院子里可好?”自幼养成的教养和隐忍,让凛绽将自己的情绪死死压进心里,面上始终是周全体面。

      汝安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凛绽微微笑了笑,叫来一边的侍女,吩咐了几句。

      亓深拉住汝安的手臂,要带她去住处。汝安刚动了一下,便僵立在原地。

      她后知后觉,突感到手臂和背上火辣辣地疼起来。

      亓深疑惑地看向她,牧茧上前低声说:“她刚受了伤。”

      亓深的目光骤然犀利起来,向周遭看了一圈,先前为难汝安的妇人均心惊胆战地垂下了头,瑟缩到一旁。

      凛绽亦注意到亓深的目光,也向周遭看了一眼。

      “去找管家领一些伤药,拿到清园来。”亓深对牧茧说。

      牧茧领命离去后,亓深在汝安身前蹲下。

      在场的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汝安只想快些离开,遂俯下身,两手环住亓深的颈部,任他将自己背了起来。

      凛绽看着亓深离去的背影,眼中渐渐积聚起夜幕的颜色。

      亓深背着汝安,脚程慢些,与牧茧几乎同时抵达清园。

      凛绽紧随其后,亦带人来到院子里。刚刚亓深一走,凛绽便从仆妇那里得知了刚刚发生之事,这才急忙带来几位心灵手巧的侍女来服侍汝安,却不想被牧茧果断地拦在门外。

      “将军!”情急之下,凛绽朝房中唤道。

      亓深从房中出来,与凛绽相对而立,静等对方开口。

      “将军,”凛绽努力作出寻常的样子,“是我疏忽,竟让妹妹受了这般委屈,我这便给妹妹上药。”

      “不必了,”亓深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自己来便可。”

      “这!将军与妹妹毕竟男女有别,还是说,”凛绽心急,“将军与她已经到了这般亲密的地步?”

      亓深静默了片刻,一双眼眸如不见底的深渊。

      凛绽的心狂跳不止,但她强撑着没有退缩。

      “我与她,没有你所担心的那种事。”亓深淡漠地说,“只是少时一起长大,亲密已成自然,还望夫人莫要多虑。”

      凛绽凄然一笑,却也属实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妹妹住在这里总是需要人照顾的,我找来了府中最机灵的女使供妹妹差遣,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有劳夫人,不过,这里有我足矣。”守在不远处的牧茧抢先回道。

      亓深看了牧茧一眼,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许了。

      “可牧副将毕竟是男子,还是多有不便……”

      “无妨。”亓深回道,“汝安惯于自理,即便没有侍女,也能照顾好自己,夫人无需忧心。”

      亓深接着说道:“若夫人有时间,还是多将心思放在芜儿身上,他尚年幼,只是贪食了几口糕点这等小事,还无需受到如此苛责。毕竟,他是你我的孩子。”

      凛绽眼中微微湿润,刚还担心他是否在怪自己纵容仆妇责打孩子,随后听他说,那是他们二人的孩子,心中又觉得十分安慰。

      这下,她也不好再坚持什么。

      亓深要说的已说完,欲退回房中,凛绽轻牵住他的衣袖。

      “将军许久未回来了,与妹妹用过晚饭,别忘了早点回房,妾身亦有许多话,想和将军叙说一番。”语毕后,凛绽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轻轻福了福身。

      她知道她刚刚一番话,房中的人定能听到。

      既如此,两边的筹码可谓五五开来。今后会如何,且待来日方长。

      凛绽走后,亓深回到汝安身边。

      亓深刚虽对凛绽说要亲自为汝安上药,可那也不过是情急之下信口说出。

      烛火微弱,亓深站在房中,一时有些进退不得。

      “你若不喜欢此处,过几日我便让牧茧带你回南林。”

      “兄长,”汝安的声音轻如薄絮,“你知道的,南林是回不去了。不止如此,外人接二连三找到那里,说明那里已然暴露,兄长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我知道。”

      “兄长,我们会回家的,对吗?”

      亓深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会的。”

      “会很久吗?”

      “……相信我。”

      “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泅渡之梦:幽幽绿水,借我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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