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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无人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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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重天,宁九宫。
陆久瑶和时凤二人。
煮茶的沸水咕咕冒着泡,陆久瑶静坐在一边。
时凤不紧不慢将水壶提起,灌入茶壶之中。
面前的茶具和两人在镜中独处的那副相似。
只不过现在泡茶的人换成了时凤。
陆久瑶端起茶杯小抿一口。
不愧是六重天的茶,小小一口便心旷神怡,满满是快溢出的灵力。
两个人各自喝茶,除了落杯声,再无其他。
直到陆久瑶看了一眼窗外渐黑的夜色,缓缓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千伽秘境的时凤待你如何?”时凤打断道,手转着茶杯。
“很好。”
“你回来时,他在哪?”
“我们正在闲谈。”陆久瑶答道,嘴角有一丝不可察笑意。冰山时凤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但每次看到自己在研究化物为骑的时,人总是静悄悄走了过来。
那次她的树干比平时多飞了一刻,冰山时凤直呼厉害。正跃跃欲试之时,她就不见了。
冰山时凤大概知道自己是离开了吧。陆久瑶心想。
“你手上的白玉手镯,他取下来的?”时凤的话把陆久瑶思绪拉回。
“出了些意外,手镯碎了。”想起陌颜之事,难免有些失意。
时凤蹙眉,摇了摇头:“他竟让你陷入险境。”
“上仙很尽责,意外罢了。”陆久瑶解释道。
时凤抬眼看她,眼中是不可名状的情绪。
陆久瑶替镜中时凤的辩解,竟让他有些吃味,但又想起镜中人便是自己。又觉得自己的吃味可笑。
看来那时凤与她相处,比自己融洽。
屋内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画烨在屋外等候,虽然他一路唠叨不让两人独处,但最后还是安安静静待在屋外。他相信阿瑶,会处理好。
“时凤,阿玖的事。”陆久瑶开口道。
时凤身体倏忽紧绷,他一直回避不谈的事情,还是来了。
“你还有想说的吗?”陆久瑶表面问得轻松,心里却也闷闷沉沉。
她有些意外自己此刻的情绪。有些事情,直到突然发生的那刻,才能知道自己的态度。
时凤只觉得嘴里的茶甚是苦涩。
要说的太多,到嘴边反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沉默过后,他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随我来。”
他带着陆久瑶凭空消失,然后又出现在宁九宫的极寒之处。
突然骤变的温度让陆久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起了个冷颤,她搓了搓双臂。
一外袍轻轻落在她肩上,陆久瑶答道:“我不怕冷,就是温度变得有些突然。”
言毕,脱下外袍要还给时凤。
“不过一件外袍而已……”时凤答道。
陆久瑶手指一顿,罢了,特意脱下来还显得自己介怀。
极寒之处白雪皑皑,唯独一冰床周围,四周毫无积雪。
陆久瑶走进那冰床,看到面前安安静静躺着的女子,不解看向他。
这女子肤色红润,看起来就像睡着一般。
“当年众仙执意毁你妖丹,我只能再造一个容你魂魄的肉身。人参之力对当年的你来说并非好事,脱离了那真身,在六界你能活得更惬意。”
时凤声音轻柔,似怕吵醒了熟睡之人。
“金蝉脱壳么?”陆久瑶一笑,“你胆子可真大,在那么多仙君和帝君面前搞这套。”
“他们不会知道。”时凤笃定道。
“我也不知道。”陆久瑶耸了耸肩,看似漫不心经,“你一句也没提起,还对我如此恩断义绝。”
“我以为等真相大白,你会知道我的苦心,原谅我。”
两人对话得轻巧,仿佛在闲聊过去的一件小事。
只是经历之事伤疤有多深,只有二人自己知道。
陆久瑶唉了一声,而后道:“我是妖,不是圣人。不会再众叛亲离,要被挖妖丹之时,还相信你。”陆久瑶苦笑,“哪怕对我多说一句,都不会是那样的后果。”
时凤嘴唇紧抿,手紧紧攥着。
他就是这样,总是沉默。让人猜不透看不透,让人自我怀疑,自己在他心中有多大的份量。
陆久瑶叹了口气:“以前我喜欢你沉默寡言的样子,但当我抛下所有,孤身一人上六重天之时,你的沉默寡言对我来说却是折磨。”
“我常劝自己,你只是不善言表爱意罢了。”
“可时凤你啊,在我被众仙讨伐杀人之时,沉默得让我心寒。你替我的辩解那么苍白无力,连我都觉得应付。”
陆久瑶口气轻松,但每个字却狠狠敲在了时凤心上。
他竟不知,当年的阿玖是这么想的。
“实如镜里的影像不容辩解。”时凤解释道。
“不容辩解?”陆久瑶嘴角一扯,笑道,“实如镜上是我,便是我杀的?”
她目光灼灼:“以我那几百年的道行,杀得了那一院子的仙子?”
一阵沉默过后,
时凤艰涩开口:“我知道不是你,你被仙界魔物附身了。”
陆久瑶嘴唇微张,不可置信看着他。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说?”她看着时凤欲言又止的样子,恍然道,“原来你们都知道?”
陆久瑶退后数步,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上辈子的破事,但知道了真相,她还是被狠狠打脸。
“看来众仙觉得魔物在仙界杀仙,还不如一妖杀仙好接受,还不扫仙界在六界威名。”陆久瑶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冷冷。
“顺道还能拿到人参妖的妖丹和血肉提升道行。”
“一举两得。真是好算盘……”
“阿瑶……”
陆久瑶冷哼一声:“我说错了?”
时凤嘴唇紧抿,脸也绷得紧紧。
陆久瑶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在千伽秘境我曾问数千年前的时凤为何到此地。”
陆久瑶干脆往冰床边一靠。
“他说,他违背了天条,路过凡间时,救了原本应该被暴涨河水淹死的村民。”
“每救一名村民,他身上就挨了一道天雷,他连续挨了一百四十七道天雷。半死不活,连乾坤剑也握不起来。”
“他不得已来到了千伽秘境修养。”
陆久瑶慢慢说着,抬着下巴看向时凤。她当时问过时凤,他只答,忘记了。
“看到苦难不施于援手,看到灾害熟视无睹,还美名曰天道不可改。享着人间的供奉,关键时只会冷眼旁观。”
时凤咔吱一声,直接捏碎了冰床一角。这话是他当年所言。
陆久瑶嘴角上扬,笑道:“当年的你担得起上仙两字。”
陆久瑶一字一句重如泰山,压在了时凤心上。
他想和她谈情,她却和他聊六界苍生。提醒他身为仙君的职责。
时凤苦笑,他身上这些天命和重担早在阿玖死后消失殆尽了。
正是因为当年帝君的一句大局为重,他与阿玖才变成如此境地。
我渡苍生,谁来渡我?
……
“你走吧……”
许久沉默之后,是时凤低沉的声音。
陆久瑶闻言,抱拳告别离开,没有一丝眷恋。
他的阿玖回不来了。
这个仙不当也罢。
冰床上的肉身渐渐冰冷僵硬。
极寒之地狂风大作,大雪纷飞。
时凤在就这么坐着。
三天三夜。
直到他再次睁眼,额间多了一堕仙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