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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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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局里事多,直到深夜十二点多楚衣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小小撑不住疲惫的身子已经先回家了,楚衣来不及换鞋和衣服,三两步冲到宋思文的房门口,完全抛掉了那些礼貌教养,单手压下宋思文房门的把手,一把推开了房门。
漆黑一片的房间,宋思文没关窗户,飘逸的窗帘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度。屋外的千千万万盏灯火照进来一束,让楚衣勉强看清靠在床上失魂落魄的宋思文。
楚衣深吸一口气,慢慢靠近宋思文,每走一步耳边都要重复一次小小哽咽的诉说,等走近了,他看清实实在在伤心落魄的宋思文后,本就难受的揪起来的心,一下子又好像被丢进磨盘里反复碾压,疼得刻骨铭心。
他白天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在回家的路上想象过无数遍宋思文当下的样子,可能会像当初在琴行时应激得瑟瑟发抖,或者一个人无声抱头痛哭,却万万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整个人呆滞得像个娃娃,周身没有一点动静。那么安静的夜晚,宋思文连心跳声都微乎其微。
等靠近了蹲下来,楚衣小心翼翼地握住宋思文冰凉的手,试探性地喊了他一声,“宋思文。”
借着光,楚衣勉强能看清宋思文死气沉沉的眼,下眼睑红得滴血,整个眼周都是肿着的,狼狈地挂着干涸的泪痕。
楚衣碰上他的一霎那,宋思文的眼睫轻轻抖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楚衣心里突然一慌,仿佛下一秒,他一松开手,宋思文闭上眼睛以后,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似的。
楚衣的目光扫过他的脸颊,他不清楚那个黑粉具体对宋思文做了什么,担心他的脸上留下伤口或者淤青。确认完好之后,见宋思文还是没什么动静,他的手用了些力气,低声问:“宋思文,你冷不冷?”
他握着宋思文冻得僵硬的手,放在自己脆弱的脖颈上,让他感受到自己脉搏缓慢的跳动,“我给你暖一暖好不好?”
脖子上像是放了块冰,楚衣本能地打了个冷战,然后将宋思文的手摁得更紧了些。
宋思文有些迟钝,后知后觉地动了一下手指,想把手抽出来。他的声带像是被荆条割破了似的,声音沙哑,音调像是出不来一样,近似于无声地说:“别……”
楚衣在心里叹气,肯说话就好了。
最近很多人都在说宋思文的状态好多了,但具体是怎么样的好法,他们却说不出来。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宋思文变好了之后才关注他的,并不能共情那些粉丝的欣喜若狂。
但楚衣从宋思文刚出道时就开始默默关注,他知道宋思文是怎样一点点的从羞涩变得越来越寡言,越来越孤僻的。
他在需要乖巧温柔的时候乖巧温柔,一旦位于人后,就会立刻换上另外一副面孔,忧郁得不像话。刚合租的时候,宋思文甚至会在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走神,如果不是自己主动,他可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楚衣曾经怀疑过宋思文是病了,但朝夕相处下来,他发现宋思文最近确实开朗了不少,话也多了,楚衣就又觉得宋思文应该是以前一个人呆久了,跟人在一起反而不适应了。
所以楚衣总想着,自己对宋思文再好一点再照顾一点,他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宋思文现在会跟他开玩笑,也会跟粉丝们分享日常,就在楚衣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小小的一通电话又把他拉回了残忍的现实。
小小打电话时只是含糊不清地说宋思文被黑粉骂了脏话泼了冷水,心里难受。但楚衣知道,宋思文虽然看上去脆弱敏感,但他是出了道做了爱豆的人,在谩骂和诋毁中摸爬滚打了两年,心理承受能力已经今非昔比了,不会魂不守舍成现在这样。
能让宋思文这样的,肯定还有其他理由。
或许,这个理由就是为什么宋思文从遇大迎新会上骄傲恣意的小少年变得像今天这样忧郁寡言的原因。
“宋思文,你想跟我说说吗?”楚衣问。
他努力把声音放低放缓,说重一个字都怕吓到宋思文。
宋思文往外抽手,声音哑哑的,语气平淡,“你放开我。”
楚衣没应他,凑近对上他的眼睛。
楚衣的眼神温柔又克制,他想摸摸宋思文的头,又怕松了手他就逃了,所以只能僵着。
“宋思文,你其实很冷吧?”楚衣轻笑一下,“今天的风那么大,你怎么没有早点回家?”
话音刚落,宋思文就觉得鼻头一阵酸涩,喉咙里像是卡了一片顿了的刀片,气管仿佛被堵死,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折磨,心脏因为承受不住那么强烈的悲伤而隐隐作痛,强撑着跳动。
宋思文差点喘不过气来,他睁着雾蒙蒙的眼,胳膊用了点力气,就着这个姿势,猝不及防地抱住楚衣,眼睛埋进他的肩窝里。
同一时刻,楚衣紧紧搂住宋思文。
宋思文确实已经不怕别人的咒骂了。
但那句“你爸妈以后一定会被你气死”,毫不留情地把宋思文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愧疚揪出来摊开在阳光下。
或许这只是别人眼中严厉的斥责,但它却真实的在宋思文身上应验了。
惨剧是从当年山城音乐节回家后开始被逐渐推进的。
见识了音乐节的酣畅淋漓后,宋思文想当RAPPER的心更加强烈,当他逐渐发现自己的学习和梦想不能同时兼顾时,他做出了很不好的选择。
他的父亲是大学文学老师,文采斐然,被捧了一辈子,一身傲骨,完美得近乎无暇。宋思文放弃读书后,他就成了父亲唯一的缺点。
父亲怒其不争,打骂呵斥,一边心疼一边着急,愁得整日睡不着,硬朗的身子一下子弱了许多。
眼看着高三将近,父亲无奈妥协:只要好好读书,成绩回到该有的水平,高考后,他想做什么都行。
有了父亲的保证,宋思文很快把心思重新放到学习上。他的底子本来就好,补起来也不吃力,何况为了心里的梦想,他更是下了从前两倍三倍的功夫,学习、竞赛、冬令营一样都没落下,最后直接被保送进遇城大学。
甚至于,当母亲温温柔柔地跟他说害怕他以后再也不弹钢琴了,期望他能在遇大毕业典礼时最后弹一次时,宋思文欣然答应了。
殊不知,自己填写的志愿,从流行音乐被改成了西洋乐。
而那所谓的最后一场演奏,不过就是一张入场券。
得知真相的宋思文难以接受,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理智,撇下一旁任在试图遮掩的父母,抓着通知书就要去遇大换专业。
父亲怎么可能如他愿,在他眼里,说唱都是不务正业不学好的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他儿子要是这样,以后就会成为别人家里的笑话。
那谁谁,整天染着花里胡哨的头发,在舞台上叽里呱啦不知道喊些什么,样子疯疯癫癫的。
两人一路拉扯到楼梯口,争执不下的时候,父亲一脚踩空,宋思文没拉住,眼睁睁地看着年迈的父亲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医生下了诊断,已经发生了脑疝,让家属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母亲受不了刺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然中风。
别人的十八岁,明朗灿烂,宋思文的十八岁,先是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母亲。
而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更悲惨的是,为了给父母治病,宋思文几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刚把房子卖了从银行出来就碰到了斌哥。
他以为看见了希望,没想到是把自己推进了深渊。
“是我亲手毁了我爸爸妈妈的美好人生,我是杀人凶手,”宋思文的后脑刺痛,耳朵在嗡鸣,说话时忍着哽咽,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喘着气,“我一直都不敢面对,我在逃避,他们对我那么好,他们那么爱我,我却害死了他们,而我连面对过往的勇气都没有。”
“我想变成一个乖孩子,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弹琴,只要他们能回来。我想让他们在我字写得不好时罚我一百遍一万遍,或者是在我弹错音阶时抽我数不清的竹板,只要他们能回来。”
“我不喜欢说唱了,我真的不喜欢了。我再也不固执了,我知道错了……”
“只要他们能回来,我干什么都行。我真的……很想他们。”
“那个人说得对,我这样的人,以后是要下地狱的,我不配做他们的孩子。”
“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啊,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啊……”宋思文逐渐崩溃,哑着嗓子喊,歇斯底里,“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啊……”
楚衣把他搂得紧紧的,得知真相后,他强压住内心的震惊和心疼,安慰的话想了一句又一句,但都觉得不妥,只能等宋思文自己慢慢平静下来,瘫在他怀里绝望地重复,“为什么啊……”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最可怜的事。
理智和感性|交织,楚衣做了个深呼吸,无声地摩挲着宋思文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缓。
“我觉得,比起你学什么,比起别人的闲言碎语,叔叔阿姨肯定更希望你健康、平安、快乐,”楚衣缓缓开口,顿了一下,偏过头,珍宝似的用脸碰了碰宋思文的,眼睛看向窗外深蓝的夜空,“宋思文,别哭了。叔叔阿姨会心疼,别人也会心疼你。”
“不是说要听话吗?”
楚衣搭在宋思文背上的手移到他的头上,揉了揉,缓声问道:“乖孩子,明天我陪你去探望爸爸妈妈好不好?”
宋思文的情绪起伏太大,一下子缓不过来,下巴搭在楚衣肩上狼狈地喘息。
“乖,”楚衣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轻声询问,“头疼不疼?眼睛难受不难受?”
宋思文的身体还有些抖,开口喊他的名字,“楚衣……”
楚衣贴着他的脸,“我在呢。”
他默默闭上眼睛,将他搂得更紧了,拥着他安抚地晃了晃。
“我一直都在呢。”
早知道会分别,我一定早点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