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
-
鼓风机在身后疯狂运作，宋思文单薄的身子被吹得像是要飞起来一样，身上一点轻薄的衣料卷曲着在空中飞舞。宋思文脸上的“伤口”在飞舞的黑发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他安静地盯着波澜不惊的湖面，浮冰相互碰撞，破裂声响起，紧跟着在宋思文无波的脸上撕裂出一道细微的伤口。
少年天子怀里抱着传国玉玺，向前走了一步。
原本清秀俊逸的眉眼此刻附上了淡淡的悲伤与绝望，带血的双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玉玺上的纹路，少年天子长身而立在湖面边，冷风吹得他的睫毛轻轻颤抖，消瘦的下颚绷出一道流畅的弧度。
身后是巍峨皇宫，眼前是万里江山，耳边是呐喊厮杀。
天子的嘴角忽而勾起一抹轻浅的笑，抬头凝望着通透的苍穹，太阳在冬日里也刺得他微微眯眼。忽地，一支锋利的箭矢由远而近，在空中发出一道嚣张尖锐的响声，天子头顶摇摇欲坠的紫金冠应声崩裂，碎在天子的脚边。
惯性使然，天子随之向前踉跄两步。
乱军一步步向他走来，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陛下，臣护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天子抱紧怀里的东西，心跳声响如擂鼓，他的面上无波无澜，只是眼底的一丝光亮骤然暗淡。生死存亡的瞬间，他像是突然不再害怕了一样，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愤恨。
“朕少时登基，上敬天地，下重百姓，自问无愧于先帝。尔等今日｜逼宫造反，是谓不忠不义，若以此上位成功，岂非霍乱？”
不卑不亢地说罢，天子怀抱着玉玺向后一步，赶在乱军统领捉住自己之前，纵身跃入冰凉的湖水之中。
湖面上漂浮的冰块猛地受到冲击，随之漾起的波涛在湖面上上下起伏，那一抹绝望的白色在湖水中毫不挣扎，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眼底明明流出了热泪，双手却还是紧紧抱着玉玺。
熟悉的冰冷湖水瞬间包裹住宋思文，寒意像针尖一样顺着毛孔刺入他的五脏六腑。一时间，他有些分不清现在的自己到底是宋思文，还是少年天子。
当初的自己，也是被这样的湖水包裹着，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喉头被堵住，肺部灌满冰水，那种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窒息感裹挟着对世间的怨恨铺天盖地而来。
他只觉得痛快。
缓缓眨动一下失焦的眼睛，就在头顶那一抹光亮即将熄灭的瞬间，他依稀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本该笑得卧蚕鼓鼓的眼睛，此刻盛满心碎，眼里布满血丝，无声地诉说着绝望和不舍。
真是奇怪，明明要死掉的是他，为什么会有人比自己更难过？
远处的监视器中，男主许若宇和导演摄像等人围了一圈，盯着湖水里的宋思文。
宋思文眼底的情绪从悲恸到黯然到眷恋，不过是一呼一吸之间，却看得众人一愣。
仿佛这场戏对于宋思文来说，已经提前排练过一遍了似的。
现在这个时代，哪怕是一向以敬业闻名的许若宇，都不一定能做到真的跳进满是碎冰的湖水里泡着，宋思文只是一个普通的、非科班出身的小艺人，抱着随时被剪掉的镜头，和不知道要重来几次的场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天子在湖水里越沉越低，嘴角的笑容逐渐苦涩，干净的湖水里猛地飞射进来一直利剑，从他的心脏中穿过，带起一小片血水。
他的身体猛地一抖，睁得大大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
一直到死，玉玺都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怀里。
少年天子，温润如玉，谦和有礼，一朝宫变，壮烈殉国。
他要死了吗？
可是为什么曾经那么坚定的欲|望，此刻却有些舍不得了呢？
他后悔了，他想活下来，留在这个世上，去看看日出和月亮。
去找楚衣。
从跳湖到中箭，十几秒的画面一镜到底，宋思文的演绎松弛有度，在被捞起的前一刻，那一抹绝望冷凝的笑都还挂在他的脸上。
宋思文睁开眼睛，回神。
小小紧张地给他围上毛毯，许若宇把默默摇好的暖贴放在他的肩颈处。
宋思文终于开始有些发抖，他由着小小裹紧身上的毛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他的思绪暂时还有些混乱，直到看见导演走过来，他才期期艾艾地笑问：“导演，效果怎么样？”
导演一愣，刚才离得远不觉得，现在靠近湖面，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已经能感受到丝丝凉气，他有些心惊，“你冷不冷？小小准备了姜汤，你赶紧去喝一碗。”
“先不急，”宋思文摇摇头，被冰水浸泡过的脸蛋一片惨白，殷殷切切地看着导演，“效果怎么样？还需要再来一次吗？”
导演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我很久没见过这种戏能一条过的演员了，效果很好，你很厉害，我很满意。”
一连三个很字，宋思文这才放心，点头，“那就好。”
“行了，赶紧去换衣服取暖，然后拍下一场，”导演嘱咐一句，“注意别感冒了，遇城这几天本身就很冷。”
接下来的几场戏没那么难，宋思文戏份少，大部分都是在给别人作陪，几天的时间就杀青了。
阿珊亲自来盯，结束后因为剧组整体进度的关系，并没有大摆杀青宴，宋思文给大家定了咖啡奶茶还有其他吃的，算是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束。
导演对宋思文的印象还算不错，亲口许诺阿珊以后还会联系宋思文。
目的达成，小小陪着宋思文提前回去，阿珊还有其他事要忙，继续留在了剧组。
楚衣今天熬了一个小夜，到家时已经将近两点。屋子里黑黢黢的，客厅的窗帘没拉开，几乎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眯了眯眼，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
宋思文躺在沙发上，身上没盖被子或者毛毯，怀里搂着开心。
他睡得其实并不怎么安稳，开灯以后眉头很明显地皱了一下，只是大脑有些昏昏沉沉，想掀开眼皮看看不寻常的异动却没什么力气。
开心眯着眼睛叫了一声，看清楚衣后又没事猫一样舔舔前爪，继续窝在铲屎官怀里岁月静好。
楚衣被吓了一跳，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轻声走过去，抱走开心蹲在宋思文身边轻声唤道：“宋宋？怎么不回房间睡？”
宋思文费劲地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点，模模糊糊地看见楚衣的脸，撑着力气低声道：“你回来啦……我不小心睡着了，现在就回去睡。”
楚衣皱着眉头试了试宋思文的额温，温度几乎有些烫手，不用体温计量就知道一定是发烧了，楚衣又想到他这几天拍的戏，心里一紧，凑得更近了，“在剧组冻着了吧？发烧了。”
宋思文爬起来跪坐在沙发上，脑袋只到楚衣的第五肋下缘，他尽力昂起脑袋，说话时嗓子很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没事，明天买点药吃一吃就好。”
楚衣凝眉，右手搭在宋思文的额头，“真没事？你睡在客厅也是很冷的吧？”
宋思文摇摇头，止着打冷战的欲望，脸上强装着冷静淡定，终于有点力气跟楚衣对视。
“我摸着你浑身都是烫的，”楚衣又握住宋思文的一只手，捏了捏，“我很少发烧，但是每次发烧都会浑身酸痛，你有没有？”
宋思文岂止浑身酸痛，骨头都像是被人用一根根细密的小针在戳，皮肉里满是异样的痛感。头晕眼花，晚上回家，电梯停下时的那一下，晃得他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撑着墙走了一小段路到家，他就精疲力尽，倒在沙发上没有动弹的力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没事。”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感冒发烧而已，明天买点药多喝点水代谢一下，一两个星期就好了。
“现在几点了？你快收拾一下休息吧……”宋思文抬手勾住楚衣的外套口袋，操心道，“衣服怎么也不换？”
楚衣沉默片刻，“没来得及。”
“你真的没事吗？”
宋思文摇头，温声细语地说：“真的没事。”
楚衣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问他，“什么时候拍的入水戏？”
“前天，”宋思文回想了一下，有些疑惑，“分明一上岸就喝了姜汤的。”
楚衣心下了然，估计是宋思文在剧组时落水后又不小心吹了冷风，但当时精神高度紧绷没觉得，这会儿回了家，病痛就立马爬了上来。
“拍了几次？”
“就一次？”
“一次？”楚衣略有些惊讶，“一条过？”
“嗯。”
“导演怎么说？”
宋思文撑着精神回：“导演夸了我，说我有天赋，下次还找我。”
“这么厉害呀，”楚衣握紧宋思文的手，“小手这么烫，哥哥不放心啊。”
宋思文一怔，心跳都在那一瞬间快了半拍，脸上的笑变得牵强，“真的没……”
“身上也不痛吗？头疼不疼？腰酸不酸？”楚衣轻轻一笑，“想不想抱抱哥哥？”
宋思文看着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手上没什么力气，只是做了个收紧的动作，楚衣顺从地往前走了半步。宋思文身子一晃，倒在楚衣怀里。
楚衣眼疾手快地抱住，揉了揉宋思文的头，“哥哥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宋思文眼睛一酸，鼻子有些不通气，心口被楚衣的温柔细腻填得满满的，强忍着哭腔小声道：“好。”
深夜的急诊中心比起白日来要安静太多，诊室外的走廊上零星坐了几个人，手里拿着报告单或者吃的喝的，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唉声叹气。
宋思文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诊，抽血，化验，楚衣陪着跑前跑后，直到两人坐进没什么人的输液大厅，他才摘掉口罩叹了口气。
三十九度多，烧得浑身骨头都是痛的，宋思文靠在楚衣肩头，额头上贴着宝宝用的退热贴，扎了针的手被楚衣握住。
楚衣怜惜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宋思文本来就长得白净，一生病就更没有血色了，血管清晰可见，单薄脆弱得像是马上就要消失了似的。
楚衣又想起宋思文刚从河水里救上来那会儿，他也是这样没有血色，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原本就没有好利索，这会儿又病了。
楚衣叹气，心里有些气恼他不爱惜身体，却对他讲不出半句重话，“还有哪里不舒服？”
反正已经进医院里，再瞒着也没有意义，宋思文垂着眼皮，有气无力道：“嗓子疼。”
“嗯，还有呢？”
宋思文想了想，低声慢吞吞地说：“浑身都疼，但是腰椎最疼，像是被人打了一样。鼻子也不通气，明天肯定要流鼻涕了，头也晕，想睡觉眼睛也闭不上……”
宋思文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两人不知不觉靠得近了些，楚衣单手握着他打针的手，另一手从身后环抱着他，头也贴着。宋思文说话时楚衣从不打断，他说再多楚衣都会安静地听着，宋思文说到哪里疼，他的视线就无声地跟到哪里。
宋思文有些羞赫，他长那么大，对爸妈都没这么撒过娇，可能是一个人生活了太久，猛地有人关心自己，他就觉得欣喜若狂，像个孩子似的，忍不住抱怨身上的每一处不爽利。
病了太久的人，内心其实是很脆弱的，稍微有人关心一下，就恨不得感动得热泪盈眶。
宋思文就是这样的人，本可以像从前一样咬牙自己扛过去的，但楚衣细腻的关心强行融化了宋思文伪装了许久的坚强，他就溃不成军装不下去了。
楚衣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宋思文的头，见他没什么反应，更加得寸进尺地保持住动作，“还有呢？”
其实没有了，宋思文连手指没力气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楚衣了。他安静片刻，“水有点凉。”
冬天最怕挂水，冰凉的药水注入体内，从血管里透出几分凉意，怎么捂都捂不暖。楚衣低声说：“刚才开药的时候就猜到要挂水，已经叫了跑腿买暖贴，应该一会儿就到。”
宋思文感动得恨不得冒眼泪，他抿着唇，视线不知所措地看着打针的手，点头，“谢谢。”
没一会儿，跑腿轻手轻脚地来了，递上手里的一大包东西，奇怪地看了眼包得严严实实靠在楚衣怀里快睡着的宋思文，补了一句，“早日康复。”
楚衣摇热暖贴，包住输液管下端，给宋思文手里也塞了一个，冰凉的手背很快就变得暖融融。
楚衣买的东西多，他从袋子里翻出一包湿巾，擦干净手，在宋思文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又掏出一颗橘子。
一边剥一边说：“刚才来的时候不是说想吃橘子吗？现在还想吗？”
楚衣递了一片剔了白丝的橘子到宋思文嘴边。
宋思文用嘴巴碰了碰，皱眉哑着嗓子说：“太凉了。”
说完，他愣了一下，有些后悔，怕楚衣觉得自己麻烦事多还矫情，怯生生地抬眼看他。
楚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眼温和地剥完整颗橘子，然后安静地放在橘子皮里包好，感受到宋思文的视线，扭头挑眉问：“怎么了？”
宋思文动动唇，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故意的，或者干脆吃了那颗橘子，却不知该怎么张口。
不等他组织语言，楚衣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密封好的纸杯，上面印着某个连锁饮品店的LOGO。他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撕开半截吸管扎进封口里，捏着剩下的包装纸一点点抽离，全程没有用手触碰到吸管管壁，“这个橘子汁是热的，现在喝刚好，你要不要？”
楚衣又掏出一个黄色的小罐子，“还买了橘子味的VC软糖和一点柑橘片，都不甜，咳嗽也能吃。”
是有多久，没有人这么事无巨细地关心自己了？
宋思文眼眶酸涩，身体因为生病而有些颤抖，楚衣的眉头紧张地拧在一起，“冷了？我去找护士把空调开高一点？你先穿我的外套。”
宋思文连忙拦住他，小心思极多地趁乱挽住楚衣的胳膊，“我没事，你可以给我剥一颗软糖吗？”
两人依偎着在医院坐到天亮，药水挂完以后，宋思文的烧退到三十八度，窝在楚衣怀里昏昏欲睡。
楚衣下班后马不停蹄地送宋思文去医院，陪到天亮，抱着回家后又给人擦脸擦手照顾着睡觉，说不累是假的，但宋思文迷迷糊糊地朝他一笑，他就心软了，爱意胜过本能，甚至还想守在宋思文的床头。
宋思文不知道第多少次红着脸道谢，两只眼睛湿漉漉的沾着水，手指有气无力地捏着楚衣的衣角，没什么表情地诉说感激与不舍。
楚衣笑笑，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宋思文心里有千万种念头一闪而过，楚衣温热的体温仿佛还留在自己的身上，因为发热的缘故，他总觉得自己今天连血液都要比平时滚烫一些。
他鼓足勇气，低声问：“不是说，我是你的小太阳吗？”
楚衣蹲在他的床边，撩起宋思文额前的刘海，眉眼弯弯地应道：“嗯。”
宋思文软绵绵地握住楚衣的手，干燥的双唇张开一点，视线无措地飘忽，顿了几秒，终于肯跟他对视。
“那你要不要喜欢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