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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00 ...

  •   江淮第一次见到江延是在市一院的地下停车场。

      那天的天气很好,好到有点过分——阳光从停车场入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得扎眼的长方形,像谁在水泥地上开了个口子,把“正常生活”塞了进来。

      江淮站在那块亮处的边缘,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上面印着几个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的字:

      【亲子鉴定费:3800元】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而是很冷静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3800块,可以买三个月的地铁月票,外加两箱打折牛奶。

      然后他就笑了一下,自嘲的那种。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算账。”他在心里说。

      这时,一个少年从停车场的另一头跑了过来。

      步子很急,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音。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灰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跑到近前,他停下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江淮一眼。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骨很高,眼睛有点吊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没长开的锋利。皮肤是少年特有的那种白,被太阳晒得有点泛红,额头上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汗。

      “你是……江淮?”少年问。

      声音有点哑,像是一路跑过来,嗓子被风刮得发干。

      江淮点点头:“嗯。你是?”

      “江延。”少年直起身,伸出手,“你弟弟。”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砚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没动。

      “……法律意义上的。”江延补充了一句,像是怕他不信,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笃定。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又有点倔强。

      江淮这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两只手的温度都有点凉。

      “你妈没跟你说?”江淮问。

      “说了。”江延把手收回去,插回校服口袋里,“说我爸在外面还有个儿子,让我来做个鉴定,认祖归宗。”

      他说到“认祖归宗”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笑话。

      “你妈……”江淮顿了顿,“情绪稳定吗?”

      “挺稳定的。”江延说,“摔了三个碗,骂了半个小时街,最后冷静下来,让我来认你。”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她说,多一个儿子总比多一个仇人强。”

      江淮没笑。

      他盯着江延看了两秒,突然有点恍惚。

      ——这就是那个,在他出生证明的“父亲”一栏里,和他写着同一个名字的人,留下的另一个孩子。

      他们的存在,在法律上被同一张纸证明,在血缘上被同一对染色体证明,却在生活里,被硬生生错开了十七年。

      “走吧。”江延打破沉默,“鉴定中心在楼上。”

      “你来过?”沈砚问。

      “来过一次。”江延说,“陪我妈。”

      “陪她来做什么?”

      “陪她来确认我是不是她亲生的。”江延很自然地说。

      空气又安静了两秒。

      “结果呢?”

      “结果是。”江延耸耸肩,“所以她更生气了——花了三千多,证明自己被绿得很彻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可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江淮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他斟酌了一下,“不难受吗?”

      “难受啊。”江延说,“难受得很。”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沈砚:“但难受也不能当饭吃,对吧?”

      “你还挺看得开。”江淮说。

      “没办法。”沈曜笑了一下,“从小就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他们一起往电梯口走。

      地下停车场的灯有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老式电视机的信号不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叮”,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显得有点突兀。

      “你几楼?”江淮问。

      “六楼。”江延说,“你呢?”

      “我也六楼。”江延说。

      “那就一起。”沈曜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多大?”江淮先开了口。

      “十七,高二。”

      “你呢?”

      “二十三。”江淮说,“刚工作。”

      “做什么的?”江延问。

      “医生。”江淮说,“市一院的规培医生。”

      “哦。”江延点点头,“那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啊。”江淮笑了一下,“就是廉价劳动力。”

      “那也比我们学校那些老师强。”江延说,“他们是免费劳动力。”

      电梯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那笑很轻,也很短,却让这狭小的空间里,多了一点不那么尴尬的东西。

      “你知道吗?”江延突然说,“我以前想象过,如果你真的存在,会是什么样。”

      “哦?”江淮有点意外,“你还想象过?”

      “想象过。”江延说,“一开始我以为你会是那种——”

      他比划了一下,“中年油腻大叔,啤酒肚,秃顶,一开口就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江淮:“……”

      “后来我妈骂我爸的时候,顺带把你也骂了一顿。”江延继续说,“说你肯定跟你爸一样,没良心,没责任感,将来也是个甩手掌柜。”

      “所以我就想——”他看着江淮,“你可能会是那种,嘴上说‘我也是受害者’,然后把责任全推给别人的人。”

      “那现在呢?”江淮问,“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江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至少不秃顶。”

      沈砚:“……”
      他这个便宜弟弟感觉不怎么会说话

      “而且看起来,”江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也没那么没良心。”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六楼。

      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走廊比停车场亮得多,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门,一切都干净得有点刺眼。

      “这边。”江淮熟门熟路地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大,校服外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沈砚跟在他后面,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明明是他先出生的,却像是被这个比他小六岁的“弟弟”,领着走进了某个陌生的世界。

      亲子鉴定中心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来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探出头,“沈曜?”

      “嗯。”江延点头,“这次是两个人。”

      女医生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你是?”

      “江淮。”他说,“他……哥哥。”

      “哦。”女医生点点头,“那就一起进来吧。”

      她的语气很自然,就像每天都在见证这种狗血剧情,已经习惯了。

      “先填表。”女医生把两张表格递过来,“一人一张。”

      江淮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有一栏:【与对方关系】。

      他的笔尖停在那栏上,有点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同父异母兄弟’。”江延在旁边说,“或者写‘被告知是兄弟’也行。”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填得挺快。”江淮说。

      “我上次来填过一次。”江延说,“熟门熟路。”

      “上次写的是什么?”江淮问。

      “上次写的是‘疑似亲生母子’。”江延说,“这次升级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女医生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你这孩子,心态挺好。”

      “没办法。”江延说,“不好也得好。”

      表格填完,女医生带他们进了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还有一台看起来有点旧的仪器。墙上贴着一张流程图,上面写着【亲子鉴定流程】。

      “先抽血。”女医生戴上手套,“一人一管。”

      针扎进皮肤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疼。

      江淮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进透明的管子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荒诞的念头:

      ——如果这一次鉴定结果出来,他和江延,其实没有血缘关系,那会怎么样?

      他会松一口气,还是会有一点……失落?

      “想什么呢?”江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想什么。”江淮把目光收回来。

      “我刚才在想。”江延说,“如果鉴定结果出来,我们不是兄弟,我妈可能会更崩溃。”

      “为什么?”沈砚问。

      “因为那样的话,她不仅被绿了,还花了三千多给别人养儿子。”江延说,“这对一个中年女人来说,打击挺大。”

      女医生:“……”

      她沉默了两秒,说:“你这孩子,说话挺直接。”

      “实话实说。”江延说。

      “那你呢?”江延问,“如果结果出来,我们不是兄弟,你会怎么样?”

      “我啊——”江延想了想,“我可能会先跟你要回今天的打车钱。”

      “然后再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认你这个‘哥哥’。”江延慢悠悠地说,“毕竟,多一个哥哥,多一个人可以蹭饭。”

      女医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孩子,真有意思。”

      “谢谢。”江延一本正经,“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武器。”

      抽完血,女医生把试管贴上标签:“三天后来拿结果。”

      “可以加急吗?”江延问。

      “可以。”女医生说,“加钱。”

      “那算了。”江延说,“我妈最近手头紧。”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爸那边也不一定愿意报销。”

      女医生:“……”

      从鉴定中心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推着轮椅的老人,还有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的病人。

      “中午了。”江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请我吃饭吗?”

      “为什么是我请?”江淮问。

      “因为你是哥哥。”江延说,“哥哥请弟弟吃饭,天经地义。”

      “我们还没确定是不是兄弟。”江淮说。

      “那你先预付一下。”江延说,“等结果出来,如果不是兄弟,我再把钱转给你。”

      “你还挺会算账。”江淮说。

      “跟你学的。”江延笑了一下,“你刚才在停车场,看缴费单的眼神,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你观察得挺仔细。”江淮说。

      “没办法。”江延说,“从小就要学会观察大人的脸色。”

      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

      饭馆不大,装修也很普通,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有点褪色的菜单。老板娘在门口吆喝着:“两位里边坐!”

      “吃什么?”江淮把菜单递给江延。

      “你点吧。”江延说,“我不挑。”

      “你不挑?”江淮有点意外。

      “不挑。”江延说,“能吃饱就行。”

      他说得很自然,可沈砚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他点了两荤一素,外加一碗汤。

      菜上来的时候,饭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嘈杂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真实的生活噪音。

      “你平时在学校吃什么?”江淮问。

      “食堂。”江延说,“偶尔点外卖。”

      “你妈不做饭?”江淮问。

      “做。”江延说,“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做。”

      “她心情不好的频率高吗?”江淮问。

      “挺高的。”江延说,“自从知道我爸在外面还有个儿子之后,就更高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不过最近好多了。”

      “为啥啊?”江淮问。

      “因为她发现,她骂人的时候,我比她还能骂。”江延说,“她就有点挫败。”

      “你别这样看我。”江延说,“我骂的是我爸,不是她。”

      “你爸……”江淮顿了顿,“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江延说,“可能在外面,还有别的儿子。”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像在说一个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人。

      “你不想找他?”江淮问。

      “找他干嘛?”江延反问,“让他再给我添几个兄弟姐妹?”

      “那你妈呢?”江淮问,“她没想过找他?”

      “想过。”江延说,“但她发现,找他也没用,因为他只会说‘我也是受害者’。”江淮学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腔调,“‘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很后悔’。”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你看,我模仿得像不像?”

      “挺像的。”江淮说。

      “那当然。”江延说,“我听了很多遍。”

      菜吃到一半,江延突然问:“你呢?”

      “我?”江淮愣了一下。

      “你跟你妈,关系怎么样?”江延问。

      “还行。”江淮说,“她挺疼我的。”

      “她知道我吗?”江延问。

      “知道。”江淮说,“我爸出事之后,她跟我说过。”

      “她怎么说的?”江延问。

      “她说——”江淮想了想,“她说,‘你爸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挺不靠谱的’。”

      “然后呢?”江延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江淮说,“她没多说。”

      “你妈挺厉害。”江延说,“我妈要是知道这些,估计能写一本《渣男实录》。”

      “你妈……”江淮犹豫了一下,“她对你好吗?”

      “挺好的。”江延说,“虽然她有时候骂我骂得挺狠,但她真的对我挺好。”

      “她一个人把你带大?”江淮问。

      “嗯。”江延说,“从我三岁开始。”

      “那你……”江淮顿了顿,“恨你爸吗?”

      “以前恨。”江延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江淮问。

      “因为恨一个人很累。”江延说,“我现在事情挺多的,没空。”

      他说得很轻,可江淮听着,却觉得有点酸。

      “你呢?”江延问,“你恨他吗?”

      “我……”江淮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跟他相处得多吗?”江延问。

      “不多。”江淮说,“他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出事了。”

      “什么事?”江延问。

      “车祸。”江淮说,“当场死亡。”

      “哦。”江延说,“那他挺省事。”

      “……”江淮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江延说,“他不用面对这些烂摊子了。”

      “你说得也没错。”江淮说。

      他们吃完饭,走出饭馆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有点刺眼。

      “我送你回学校?”江淮问。

      “不用。”江延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家离学校远吗?”

      “挺远的。”江延说,“坐地铁要一个小时。”

      “那你平时住学校?”

      “不住,我妈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江淮问。

      “不放心我早恋。”江延说,“她觉得,只要我不住校,我就不会谈恋爱。”

      “那你谈了吗?”江淮问。

      “没谈过。”江延说,“一直没遇到喜欢的。”

      “你后悔吗?青春期大好时光也没个回忆。”江淮问。

      “不后悔。”江延说。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江延说,“有个不靠谱的爸,有个情绪不太稳定的妈,成绩一般,长相一般,将来找个一般的工作,娶个一般的老婆,生个一般的孩子,然后一起还房贷。”

      “那现在呢?”江淮问。

      “现在——”江延看了他一眼,“现在多了个哥哥。”

      “可能会有点不一样吧。”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又像是在说一句很认真的话。

      “三天后。”江延说,“你来拿结果吗?”

      “我值班。”江淮说,“可能走不开。”

      “那我来拿。”江延说,“拿到了给你发消息。”

      “你有我微信?”沈砚问。

      “刚才吃饭的时候加的。”江延晃了晃手机,“你没看?”

      江淮这才想起,刚才点菜的时候,他确实接过手机,扫了一个二维码。

      “行。”他说,“那你发我。”

      “好。”江延点点头,“那我走了。”

      “嗯。”江淮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江延说,“医生很忙,别太累着自己。”

      他说完,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少年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韧劲。

      江淮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一段路,才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那天下午,他在病房里忙得团团转——查房、写病历、跟家属解释病情、被上级医生骂了一顿,又被病人家属感谢了一句。

      忙到晚上十点,他才拖着有点发酸的腿,走出医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备注:你弟(暂定)】

      他愣了一下,点了通过。

      不到两秒,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你弟(暂定)】:备注改一下。

      【jh】:改什么?

      【你弟(暂定)】:改成“我哥(暂定)”。

      【jh】:……

      【jh】:结果还没出来。

      【你弟(暂定)】:那先暂定一下。

      【jh】:万一真的是呢?

      【你弟(暂定)】:那我就赚了。

      【jh】:赚什么?

      【你弟(暂定)】:赚一个会请我吃饭的哥哥。

      江淮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jh】:下次你请。

      【你弟(暂定)】:可以。

      【你弟(暂定)】:等我有钱了。

      【jh】:你现在没钱?

      【你弟(暂定)】:现在的钱,要留着给我妈买降压药。

      屏幕那端沉默了两秒。

      【你弟(暂定)】:开玩笑的。

      【jh】:……

      【jh】:早点睡。

      【你弟(暂定)】:你也是。

      【你弟(暂定)】:哥。

      那一个“哥”字,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江淮盯着那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还是没有删掉。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夜已经深了,城市的灯光把天空照得有点发灰,看不见星星。

      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可能会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不一样,而是那种,缓慢的、悄无声息的、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不一样。

      就像一滴墨,滴进一杯清水里。

      一开始,你以为它不会改变什么。

      可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整杯水,已经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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