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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南 ...

  •   天刚刚黑下来时,飞雲推开门准备回子弟兵府值岗。
      将近十天不见人影的贺昭拖着行李箱走过来,一手摘了脖子上的什么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当啷”一声脆响。
      “哥。”飞雲打了一声招呼。
      贺昭依旧是神色淡漠,短促地应了一声之后从他身后进屋了。
      “今晚除夕,我来不了了,买了几个大筒烟花给小妹,哥,你记得陪她放了。小孩子自己玩那个太危险了。”飞雲往屋里唤了一声。
      贺昭把手上的大包小包放下:“又给他们买东西,你钱很多的话捐点给我。”
      飞雲便笑嘻嘻地折回去:“说个数。”
      贺昭伸出三个手指。
      “三十两?三百两?”
      “三万两。”贺昭道。
      飞雲目瞪口呆了一会儿:“怎么?我济贫完了,你能马上回来救济救济我么?”
      “这么一去是有好事还是坏事?”飞雲问。
      “签了个单子。”贺昭道,马上陷在沙发上不动弹了。
      飞雲瞧他:“不过?但是?”
      贺昭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我瞧你好像话只说了一半啊,吞了另一半不那么好的。”飞雲道,“脸色那么差。”
      贺昭随手从后面扯了一件外套盖在自己身上:“赶路累的,让我睡会儿。”
      飞雲依旧转悠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真不像话!”贺昭冷淡道,“用得着你封我红包?没大没小的。”
      “嗳!讨个吉利嘛!红包红包,重在红。”飞雲道,“又没多少钱。”
      贺昭摆摆手,起身转进集体卧室了。
      这里所有的人都好说话,除了贺昭。在这里贺昭说一不二。
      三、
      二、
      一!
      “嘭!”
      不同地方的数不清的烟花在一年的最后一秒升上黑夜,在新年的第一秒延绵江南半壁江山把黑夜照得透亮。
      鞭炮声和百姓们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今年的春节跟往年一样平安且盛大,人们在这时的喜悦似乎能蔑视平时所有的苦难。
      贺昭给贺里收拾一下那卷成一团的被子时抖落一封信来。
      他捡起来看了看,是周舒瑾平日里写来的。小妹看上面的邮票很漂亮,偶尔也会拿那些信来看。贺昭也不怎么制止她,总觉得看就看吧,没什么遮遮掩掩不好意思的。
      那封信他看过。
      “贺昭,当我拿起笔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翻着你给的相册一直睡不着,心里却很平静,以往跳跃在脑海里的很多话好像都沉默了,诗词歌赋也都挑不起我的兴趣,脑海里只剩下你的模样。还只是一个相同的画面,你拿着一张欠条,坐在我赌桌后望着人群走神,乖巧地(平时你可一点也不乖巧)等我赌完这场好把欠条给我。
      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你又自己打欠条给我,报复似的想让你等更久,故意磨磨蹭蹭才结束。那天你看到我的喜悦有没有更强烈一些呢?
      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得那么远。
      我不仅是想给你匹配的,更想给你最好的,唯恐来不及。——周舒瑾”
      “哎,你在哪里拿的,玩完了就放回哪里去。”贺昭跟贺里道,“都多大的姑娘了,别老让哥给你收拾东西。包括杨阳哥,还有飞雲哥。”
      贺里朝他顽劣地扮了个鬼脸准备掉头就走。
      贺昭追上去拎着她,恶狠狠地指着床上的信:“去收拾了!”
      贺里一吐舌头,把贺昭床底下的一个箱子拖出来,捡起信封随手放进里面。那箱子放着周舒瑾的信,已经满满一箱。她放进去把箱子一盖就走。
      贺昭没心情教训她,把箱子推回原地之后坐在了床上,心里升起一种深深的无力。
      “哥!有人在电话找你!”严城在外面喊了一声。
      贺昭顺便拿起床头的一沓红包出去,打算接完电话就给大家都发一个:“新年快乐,请问您怎么称呼?”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贺昭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看界面,仍然在通话中。
      “您好?”贺昭有些困惑。
      那边的人挂断了电话。
      “打错了吧。”贺昭皱皱眉道,把红包派给手下的人。
      “谢谢贺哥啊。”严城拿着红包,“不会吧,刚刚点名找你的。”
      这时电话又响了。
      贺昭一看还是那个号码,接通了来。
      那边是个女声:“你好,请问你是贺昭吗?”
      贺昭:“对。”
      “你认识周舒瑾吗?我叫邓艳凤。他喝醉了,站在车外面一定要你来接才肯进去,刚刚他自己找到这个号码了,外面又下那么大雪。你方便来一下吗?”
      “对不起,我现在在江南。如果一定要我过去,我赶到云水行的时候他大概都冷死在街头了。”贺昭道。
      “那你跟他说一下吧。”邓艳风道。
      不等贺昭开口,那边便一阵杂音。电话大概是被递到了周舒瑾耳边。
      周舒瑾根本就不说话,沉默了大约有两三分钟的时候“哇”地吐了。
      音效太好,以至于贺昭跟着那边的邓艳风惊讶了一声。
      贺昭:“........啧!你少喝点!”
      过了一会儿,周舒瑾缓过劲来,开始拿着电话口齿不清地四处问别人,怎么才能让它说话,刚刚是谁能让它说话的,怎么让它说话的。
      竹白费劲地跟他解释——这是个电话。
      周舒瑾便改了词——刚刚是谁让电话说话的,怎么才能让电话说话。
      “它的声音那么好听,多说几句多好啊。”
      “贺先生,贺先生,你就多说几句吧。”竹白也不知道两人之间怎么了,反正两人一有矛盾的时候很容易陷入一种让人不自在的沉默中。
      “舒瑾,回车上去。外面不冷么?”贺昭无奈道,“喂?——喂?”
      “嘟!对方通话设备障碍——”
      周舒瑾拔了电话线,抱着电话座机走。
      赌场老板劝不听,眼睁睁看着他把电话座机抱上车,只得挥挥手:“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君子不夺人所好,难得有一件东西周公子这么喜欢,就送给周公子了。”
      竹白安顿好邓艳凤小姐。
      不久,周舒瑾联系到贺昭腕表上了。
      原来是周舒瑾不能让那个电话座机说话,生气得四处砸酒店里的东西——除了电话座机和长得跟它很像的其他东西。竹白劝不了他,只得抓着周舒瑾给贺昭打电话。
      周舒瑾发起脾气来是十分让人为难的,但就在竹白跟贺昭解释的时候,听到了声音的周舒瑾很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动也不动。
      “呐,”竹白无可奈何,“只要你跟它说话,它就跟你说话了。”
      贺昭直笑:“冇眼睇!你等他醒了还得跟他解释,为什么赌场的电话是被他拿了,为什么这里那么多东西被他砸了。”
      竹白:“都这样的,他醉了都做这样的傻事。你可能没见过,跟你一起的时候不会这样的,只是很黏着你罢了。”
      周舒瑾见这东西跟竹白说话更多:“你让它给我唱首歌可以吗?”
      贺昭:“不可以,我不喜欢唱歌。”
      竹白:“它说不喜欢唱歌。”
      周舒瑾:“它不唱歌,我怎么睡觉?我困了,可不能我一句它一句、你一句它才一句。”
      贺昭:“可以讲故事。”
      周舒瑾似乎执拗地相信竹白跟“它”更熟一点,表现得小心翼翼,什么话都要再问一遍竹白:“它说可以讲故事是吗?”
      竹白哭笑不得:“是的。周公子,您就挑个故事吧?”
      周舒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踉跄地跑进卫生间吐了一顿。竹白吃了一惊,忙去照看他。
      随后电话里传来一阵压抑而痛苦的泣血般的哭泣,仿佛世界天崩地裂一般,仿佛被人从心里生生挖出一块肉来。
      但因为用尽了全力的哽咽和嘶喊,周舒瑾很快就叫不出贺昭的名字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字眼,好像他的名字是什么很生涩的汉字,还不许竹白再靠近腕表。
      贺昭何尝比他好过。
      假如没有这个电话,贺昭会把和周舒瑾的过往当做一场得体而浪漫的爱恋,克制自己冷静理智地就此告别。当听到周舒瑾借酒浇愁、哭得不能自已时,贺昭的内心便如同被无数双手猛力撕扯着,疼得他不能呼吸。
      他不相信世上真的有人会因为别人承受这样的痛苦,但无论是周舒瑾还是他自己,都确实沉浸在里面难以自拔。
      贺昭在客厅的沙发自己坐了一宿。
      周舒瑾睡着了,可每当贺昭挂断电话——周舒瑾有一阵时间没听“它”的声音便又醒来重新拨打。贺昭尝试着保持通话,但当自己沉默一段时间后,周舒瑾便会摸索着挂断了电话再重新拨打——似乎认为只有这种刷新似的行为才能重新听到“它”的声音。
      周舒瑾给他打了三十七次电话后终于睡沉了。
      下午时分,周舒瑾打电话来道歉。三十七个电话大都很短,但第一个电话居然长达三个小时,这样的时长让周舒瑾感到不安,问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贺昭顶着黑眼圈在核对账目:“我说昨晚我开了静音睡到现在,什么也没听到你信么?”
      “不信。”
      “那不就得了?问什么问。我一宿没睡,你能替我睡回来?”贺昭道。
      周舒瑾风轻云淡地笑了:“对不起,我们互删吧,我有紧要的事情会打你据点的电话。而且我不会再喝那么醉了,简直太不像话了!”
      “你确定?”贺昭问。
      “对。”醒来的周舒瑾依旧十分潇洒,大有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模样。但他比较心虚,先删贺昭一步。
      贺昭收到提示之后依然留着周舒瑾的对话框,只是再也不会在那里联系周舒瑾了。
      傍晚,飞雲拎着年货来了,见贺昭忘记跟小妹放那几个大筒烟花就自己抱出去跟小妹放。贺昭递给他一个红包:“他们的昨天就给了。这是你的。新年快乐,好吃好睡,快高长大。”
      飞雲便笑:“怎么我跟小妹的贺词都一样的?”
      “这里就你们两个未成年人。”贺昭道。
      “但我不是小孩子了。”
      “未成年就是小孩。”贺昭道。
      “哦!原来我还是小孩!”飞雲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那我哥哥还让我拿长戟呢,小孩不能用这些东西,太危险了。”
      “对,你回去就跟他说不拿了,等两年后再拿。”贺昭道。
      飞雲细细一看贺昭,“呀”了一声:“你被谁打了眼睛么?!”
      贺昭摆摆手:“没睡好。”
      飞雲便笑:“对对对,年关嘛!你们成年人比较难过,情感问题,钱财问题,人脉问题。不像我们小孩四处吃喝四处领红包,四处装乖小孩。”
      贺昭深以为然。他还得准备一番说辞和礼物去拜访这些天认识的各色人物。
      不等他忧愁,只见飞雲掀开外套撑开口袋“海纳百川”,脸上却详装抗拒:“哥,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贺昭笑了笑,等笑容一收,“嗖”地从衣袋里拿了红包塞进去。
      飞雲只觉得眼前一红就已经晚了,推辞不开,定睛一看起码有三个红包在里面!
      飞雲猝不及防又被塞了三个红包,再也不肯走到他身边去,一边笑一边捂着口袋跑远了:“不是不是,我逗你玩的!”
      “你过来!你过来!”贺昭张开自己的口袋给他看看里面一沓红包。
      飞雲才不想欠他那么多,前前后后四个红包就很过分了好吗?他急忙转身进屋,“哐”地撞到了门才险险擦身进去,慌慌张张的样子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贺昭是有备而来要还他平时的花费,想来这几天飞雲都不敢再靠近自己了,把手里的红包派给手下的人,尤其是几个跟飞雲走得近的,让他们逮着机会就塞给飞雲。
      众人得令,不多时屋里一阵鸡飞狗跳。
      飞雲惊得跳脚,洗个手都有人从背后靠来塞红包,不得已抱着小妹逃回贺昭身边。
      “哥,哥,让他们消停会儿。”
      贺昭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
      飞雲一瞧这是个最不好说话的主儿,如同羊入虎口一般捎上烟花逃远了。
      “嘭!”
      “嘭!”
      “嘭!”
      另一条小巷上空腾起五彩缤纷的烟花。
      半夜里飞雲跟小妹都不睡觉,趴在二楼的阳台上蹭别人家的烟花看。贺昭端着一杯提神的咖啡站在他俩身后。
      小妹可高兴了,指着天空:“看!这朵漂亮!”
      话音一落,那朵烟花就消逝了。
      小妹开始不高兴,撇着嘴:“没有了!我等了那么久,腿好酸哦。”
      飞雲:“没关系!我们已经蹭到了。”
      贺昭的目光落在飞雲身上。
      “没事!我替你蹲着,下一场烟花我就叫你出来。”飞雲道。
      小妹撒欢跑回去坐着。
      贺昭道:“都放了一回了,纵着她那么多干什么?”
      不远处的贺里:“哼!”
      飞雲笑意盎然地回头看他,换一条腿站着:“那我回去坐着,下一场烟花你叫我!”
      贺昭:“你也不能纵着。”
      飞雲嘻嘻哈哈地跑回去:“就这么说好了!记得叫我!”
      贺昭抓了他一把,被他一侧身闪过去了,没抓着。
      贺昭嘴上说不能纵着,也不晓得他们非要看下一场烟花的心思是不是三分钟热度,但还是老实地坐在了栏杆上给他们守着。
      华灯璀璨的街道上霹雳啪啦升起一两朵烟花,像发光的动物吐出的呼吸。
      贺昭还是没动,但里面的飞雲听见了炮声,喊道:“哥!”
      “这不算,太少了。”贺昭道。
      飞雲呵呵直笑。
      还真是给他们守着。
      贺昭低头看着腕表里的时间,午夜十二点的烟花是最多的。
      飞雲望着贺昭弓在阳台上的脊梁,灯光影影绰绰,给少年留了一个极其美好的剪影。
      五。
      四。
      三。
      贺昭本来安然地搭在膝盖上的手举了起来:“出来了!”
      二。
      一。
      飞雲掳起小妹跑了出去。小妹咯咯笑了起来。
      哗啦啦。
      眼前银树万千,绵延不绝。
      “哇!”小妹惊叹一声,“好漂亮啊!杨阳哥!严城哥!”
      “什么啊!”
      小妹的惊叹声引起屋里人们的注意,人们八卦着热闹也出来了。
      小小的阳台上很快站了不少人。
      大家都仰着头看向天空,飞雲的目光扫过去。
      只有不懂情趣的贺昭在低头查阅着消息,好像刚刚还惦记着准点叫他们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看什么消息啊!消息什么时候看不是看啊!赶这点功夫!
      飞雲顽劣地伸手刮了一下他的脊梁,看见他下意识地挺直背就笑了出来。
      贺昭:“……”
      “玫瑰色的烟你看过吗?”飞雲道。
      什么玫瑰色的烟。
      贺昭背梁被刮得酥麻,像一对虫子在爬,就把背靠在了栏杆边的墙面别让这家伙又下手,抬起头望去。
      天空里全是灿烂的烟花,一撮一撮,像随风盛开的蒲公英,像垂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
      风在烟花凋落后的硝烟里打滚,滚出一团一团柔软缱绻的痕迹。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贺昭好像听见有谁喊了自己一声。
      “哥。”
      贺昭回头。
      人们兴趣盎然地望着天空,好像又没有人在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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