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傍妆台 为照离人恨 ...
-
昨夜不是谈事的好时机,今天得来开个会,把这事理一理。
午饭间,师门五人加上聂雪晴、聂小妍以及罗成和暮雨,齐齐坐了一桌,边吃边讨论。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将和千色宫的恩怨简单交代,陆恺风听罢,沉吟道:“不大可能是千色宫。”
“怎么说?”
“目前已知殷华菂是千色宫的人,而夏伋和她向不对付,很难共事。”陆恺风又说了一条史传中未见的信息,“师父虽未明言,却是暗示当年师门分裂,夏伋的个人意志是首因。他自小鸿才非短,有经天纬地出将入相之志。而师祖最恨官府,师父与他性子一致,大师伯詹天和自身无主见,以师祖为是,夏伋便有叛出师门之意。至于最终真的叛逃……”
陆恺风顿了顿,续道:“也是因殷华菂所害,他不得不逃。”
我明白了,在这个意义上夏伋和殷华菂有仇,除非目标极其一致且艰巨,确实不大可能效忠同一个组织。
“还得回到那句‘不该帮的忙’上。”乔松邻说,“阿栀常有来往的亲友不多,不该帮的,大概是某个外人。”
外人……我心念一动,缓缓地说:“不外乎文家、段家,还有……张相家的千金,张竹猗。”
文家姐妹虽与我亲近,真正称得上我帮过她们的,却只有文纾、文绛,段绮陌也是同样,而这都是私情小事,犯得上动用餐霞真人力量的可能性很小。那问题便在张竹猗身上了。
众人听我将那夜解救张竹猗的经过讲罢,纷纷说:“大概是了。”聂雪晴补充道:“这种被俘即死的禁制药物虽有好几种,发作如此迅速的却不多,造价昂贵,要杀张竹猗的人,来头不小。”
银灯当晚也接到我被袭的消息,次日写了好长一封信宽慰,又详细附上保养琴具的操作之法。我正对着从魏大人书房中刨出的一本灰扑扑的入门琴谱,摊开满桌的巾帕器物不知如何是好,真是恰逢及时雨,喜滋滋地按照她说的方法擦了琴,好好品鉴玩赏了一番琴上镌的“一听秋堂,三月忘味”等铭文。
她果然依约请了一位教习给我,居然是琴部花魁排名前二十的清商馆吹笛的艺妓,名叫汪徽之。因我近日出行不便,汪先生还非常周到地递了拜帖,提出每日下午上门教授。琴部前十基本都是弹琴筝弹琵琶的,她一介吹笛艺妓能入前二十已能称是天下第一的高人,如此谦逊,惊得我颇为惭愧,当日便早早在阶下迎候。
因不算出行伴坐,汪先生丝毫不摆架子,不乘肩舆,竟是只带了一个丫鬟,步行从平康坊走到永昭坊。她年纪约有三十余岁,姿容清婉,保养得宜,瞧来如将将双十妙龄,气质却端丽沉粹,有岁月积淀的馨香。我殷勤笑着行礼,问候道:“酷寒天气,先生怎可徒步,折煞学生,该早早派车驾相接才是,大大疏忽罪过了。”
汪先生笑答:“这点路,算不得远,我每日特意要走一走,是为养生之法。”
两人说笑着至院中,汪徽之驻足欣赏园中景,一指溪边白雪覆盖的小亭,礼貌询问道:“我瞧此处开阔幽静,气质怡人,若苏夫人不嫌寒凉,在此处教学可好?”
那是一座东边的小亭,取唐诗“为照离人恨,亭亭到晓光”,名为晓光。我自是无有不允,此时朱绎心和聂雪晴、聂小妍正在亭中品茗说笑,各看账本,见我二人悠然而至,连忙起身让座,收拾亭中散落的票据册页,连声笑道:“不该以俗务冲撞先生雅韵。”
“怎会。”汪徽之笑答,“各不干预,安坐便是。”
她为人亲和,雅俗兼容,实是艺术家的大境界,我更觉得她可爱了,就笑着请她先为我们奏一曲,一洗耳目。她似乎也被园中美景感染,欣然应允,便要择一首《傍妆台》来清吹。我连忙插话道:“此曲可以笛筝合演,最是好听,先生介不介意我叫个外行人来伴奏?”
汪徽之第一次对我露出赞许之色,笑容更深:“爱乐是人之天性,无所谓内行外行,如此甚好。”
朱绎心当然知道我说的外行是谁,笑嘻嘻一跃而起,就从后院将陆恺风拉了过来,乔松邻也被一道叫上。好在魏大人买的园子特别宽敞,晓光亭名字柔弱,实际面积可不小,再来十个八个也不至于拥挤。
大师兄仓促之间,不料自己已被安排献技,无奈地看着我和朱绎心嘻嘻哈哈地给他安了一把筝在桌上,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今日是东市按例每月月中歇市整顿清扫的日子,又赶上我近日安全堪忧,哥哥姐姐们有意无意都守在家中,店已暂时关了。
山上会乐器的只有师父和大师兄,师父自六十四岁时达成餐霞中期、上师光明,修为几乎就没动过一动,倒是各种艺术磨练得越发圆融,除了一天睡六个时辰以上的觉,基本上就在琢磨这些。我们自小便习惯了落梦阁中不时飘洒的乐音,笛箫琴筝无一不包,阁中还常年高悬一把名叫“相思木”的著名唐代琵琶,由李贺诗《神弦》“相思木贴金舞鸾”而名,只是我们谁也没见她取用过。
她曾经认真把琴棋书画四艺作为弟子必修的课目,要求甚至比幻术本道还严苛得多。结果只教了一个陆泠风作画,一个陆恺风学筝,陆泠风性子跳脱,经常依自己心意胡抹,陆恺风虽老实肯学,却为人拘束,不得逍遥真味。师父实在是没耐心受不了,怒而甩手不管,等到了三哥这里,就只要求把字写好了……还不是她亲自教,而是请了刚好在万妖寨游历闲居的五大家之一董伯英上山,我们才能在四艺之中勉强有一项能拿得出手的……
至于这首《傍妆台》,敷演的是昭君故事,为《塞上曲》五首之中的一首。之所以我知笛筝合奏比清吹好听,是因师父曾经也演过许多遍,难得每次都有郁郁之色,叹无人以筝和鸣。
陆恺风抱歉地对汪徽之拱拱手,又环视我们笑道:“多年未曾拾起,错了勿怪。”
“不妨,不妨。”汪徽之笑盈盈地答。
朱绎心嘿嘿笑着拍他的肩膀:“大哥不必有负担,咱们主要还是听汪先生的嘛!”
说得众人都笑了,陆恺风倒好像真的没了包袱,沐手后,先文质彬彬地请汪徽之入座,才拂衣端坐,将手悬在琴弦之上。
汪徽之匀了气息,敛神静心,垂眸送出一音,已如苍茫原野上一阵吹低芳草的秋风,又像一声南归鸿雁的清鸣。筝音随即拨动,如草尖上层层细浪,一道传一道地顺畅而递。紧邻反复三句,笛问筝答,骤然融为第二股乍起清风,又如反复自问之后再难忍耐的宣泄,入目山高地广,垂头蓬蒿拂膝,听者眼前已呈现出宏阔的塞上景象。
此时昭君早已离汉入胡,倚坐妆台之旁,对镜徒然自照。铺陈接续的乐音中,筝如静谧无言的异乡万物,也如思念的那个遥遥家国,笛则是昭君婉转微凉的心曲了。当年师父罕见地对大师兄学艺不成生气,今日方知,他根本学得不差,尤其是在此曲中尽心烘托陪衬,况味温柔淡雅,反而为如此秋意深重的曲目增添暖意,使其中和得宜,恍若本该是肃杀无情的草原反而在安慰孤苦伶仃的明妃,与她相为酬和。这就是大师兄这个人的温度气质吧。
汪徽之的演绎,更是难得清丽雅致,苍翠空茫,无比高雅,也无比令人动容,悲情思怀溢于言表,却是哀而不伤,品味中正。听她一曲,已然忘却技艺为何,浑如天神造物,欲辨忘言,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最终,我们默默无语,直到聂小妍走了神,将沾湿泪水的帕子不慎掉在地上。聂雪晴却摇头笑道:“我老聂是个粗人,感动是感动,总觉汪先生的这位昭君,也没有那么苦大仇深呢?”
其实她恰恰说中了,汪徽之欣慰地点点头,转而柔声问我:“真真以为如何呢?”
我思量片刻,笑笑:“《傍妆台》应与最末一曲《思汉》不同,是昭君初至塞上,青春年少,总该对万物带着点好奇。又是女子心思,对镜总是羞怯惶恐,即使面对的是完全未知的世界,也该在意旁人是否爱重自己的美貌,顾不得一味伤感。世人皆知王安石断昭君的名言:‘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他自己却也有相反论断,‘人生失意无南北’。昭君是不会言语的,她的悲苦欢欣,任凭我们后人想象了。”
众人说笑议论一阵,汪徽之笑着结语道:“钟、磬、丝、竹、鼓,此为五声,君子听之,所思不同,其中‘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此说虽有贬义,今日却与诸君好一场相识相聚,让我也受教颇多。”
我请她帮忙品鉴了徐彦溪送的那对玉玲珑,汪徽之将其称赞一番,却也说初学最好还是竹管,拿出早早备好的一支竹笛,专送于我。这是一管正宫调的笛,适合孩童或手指纤细的女子入门,造型古雅,末端镌刻杏花一枝,题李贺《冯小怜》“裙垂竹叶带,鬓湿杏花烟”句,名为杏花烟,音色也是清新朦胧,如杏花春雨,亦如娇小玲珑的绝世佳人的语音。
一连学了三日,汪先生教学以鼓励为主,却也从不吝啬批评,于细节处最为严苛,每日所练的不过是基本的音阶、指法,吐音只练了轻吐一种。
因楚江横又派人让我去衙门再画道押,完成手续,我不得不久违地出趟家门。阿泽刚将大门打开,就见阶上坐了个人,倚靠着一只大漆箱子,睡得正熟,不是顾殊观又是谁……
这是来给我送贺礼了,我又是感动又想笑,轻轻上前,就要悄悄打开那箱盖偷看一眼里面的物事,顾神偷就警觉地跳将起来,母鸡护食似的扑向箱子。见是我,他才开朗一笑:“是苏姐啊,自己的礼物也要偷?”
“好大一箱,什么来头啊?”
顾殊观挠挠头:“好像是……张相府上一个小姐过生日,老家来人的贺礼。”
我简直要笑破肚皮:“你可知隔壁就是张相别苑!”
“知道知道,故而人家这礼也算送到,只是偏了几分嘛。”
“怎么在这儿坐着,不叫人?”
“本该给你留个条儿的,想想还是亲口跟你说的好。”他难得正色道,“有人盯着你了,就在守护阵法外围四处转。”说着,他还以眼神示意我看东北方向:“喏,你一出来,那人立刻就准备朝这边移动。”
他自能区分英招寺暗卫和不轨之人,因轻功身法卓绝,辨认潜伏者的能力确有过人之处。我点头表示知道,郑重道谢,他又嘻嘻一笑,一阵风似的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