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妖琴 我再也不要 ...
-
说来也巧，顾殊观偷来送我的那箱礼物，拆开看后发现就是给张竹猗的。原来她生辰恰在左近，腊月十七，算算也就五六日之后，我便请陆恺风帮忙参谋，定了一计。
次日我带着暮雨，拎着那箱礼物转到珙庐大门前，让门子递话要求亲见张小姐。罗成已将张家的情形告知于我，原来张相自深秋季节着了风寒，一直断续不见好，珙庐清幽宁静，便移来养病，家中几个向来得他喜爱的子孙自是同来服侍。大多数小辈只是走马病榻，只有张竹猗不愧内外皆美，君子品格，孝道严谨，一直住在珙庐，日日为祖父亲捧茶饭药羹。
张小姐今日家常穿着，不施粉黛，反而更衬出浑然天成的高洁美貌，令人心醉赞叹。她彬彬有礼地请我入内，在女眷所用的小花厅与我相见，问我所为何事。我笑道：“昨日我家门前收到一礼，可奇在并不是我们的东西。冒昧拆封看了，竟是张小姐芳诞将至老家捎来的物品，想是来人路途不熟，递错了。这可马虎不得，故妾今日特特来此，要亲手交到张小姐手里才是安心。”
我还笑盈盈地又添了一份代表我和魏青冥的生辰贺礼，张竹猗躬身接过，淡淡道谢，搭眼随意一瞧那放在一旁的礼匣，压根不在意似的，依礼和我客套几句，送了回赠，便让丫鬟相陪我出门。
一俟出了珙庐，我忙不迭地飞奔回家，召出预备好的玉镜，叫大家一起来看。我送她的礼物自然不单纯，附有陆恺风的幻视，张竹猗自然也很警觉，直接将东西拆也不拆，丢进园子里的总库房吃灰去了。幸亏咱的重头压根不在此，张小姐当面表现得对那礼匣习以为常，连多瞧一眼都欠奉，实际上等我走了，就让丫鬟将其捧到内室，屏退左右，单独亲手拆开了那匣。匣上的幻视，才是真正的重点。
至于我苏真真这边呢，同样也有一匣，这才是真的礼物，她拿到手的是餐霞境界幻术所化。之所以要争分夺秒，是因这道高级同类术可以勾连两方，她那边有什么动作，只要我这边同样处理，呈现在她面前的效果就是完全相同的。
她用那抚琴作画弱质纤纤的手将表层物事一一挪开，熟稔地找到匣壁一暗格，拨开机关，取了一张小纸条来看。我同样操作，就见纸条上写曰：“熙熙，妖琴，九霄环佩镇克之。”
张竹猗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好似她早有预料，故而重金将九霄环佩买来。至于“熙熙”二字，指的是熙熙楼？
我立刻联想到贵族青年男女那熙熙楼“好逑”宴，就在四日之后。目前文家的适龄待嫁子女都会去，文绛、文绀和文绮自在其中。本没有张竹猗要出席的消息，若她当真要去，便说明这纸条的指示正是如此了。
罗成报来的关于文绮的消息倒看不出什么独特，自六年前交集，文四爷和女儿一直在万妖寨平安度日，此次重返京城，似乎只是因战争消息，文相召他回宗族，自是要将女儿带上。六年来除此之外的唯一出行是去越州安京，盘桓不到三日便即返程。或许我是疑心一起再难抹去，更觉蹊跷，记得当初接任务时，师父解说文四爷是个不安分的人物，最好游山玩水，也因此在平京呆不住，文二哥婚礼后我向文老夫人辞行时，老太太也数落他“从无有个安定时刻”，这一连数年不出家门，反而有异了。
张竹猗看罢字条，将其销毁，神态又恢复如常，随手从那礼匣里择了一方青翠欲滴的玉镯，套在臂上。这下可有趣了，反正这一箱子东西每样都附了幻视，只是毕竟玉镯是贴身事物，过分窥人隐私不好，我们只看了她按时服侍张相进药便关了玉镜画面，只留幻音，交给罗成，让他吩咐专人守着窃听。陆泠风却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这老头有病。”
我哭笑不得：“那可不，人家都断续躺了快三个月了。”
“他身上，有阴气。”陆大师难得进一步解释了一句。
我脑中飞速盘算片刻，从礼匣里拿出张竹猗戴在手上的那只镯，仍让大师兄附了幻视，递给陆大师：“二师姐可愿去隔壁玩一趟，将这真镯子调换了那假的，再瞧瞧那老爷爷生的什么病？隔壁更大更好玩哦？”说着，我还怕陆泠风的隐身幻术不够保险，让雪簌也陪着去。她有雪女血统，但凡有雪，就可泯然无形，故而跟踪我一路也发现不了。
陆泠风最爱做这种稀奇古怪的事，牵着她近日独宠的小妹乐颠颠地去了……回来却摇头沮丧道：“我拔不出他身上的鬼。”
大家商量一阵，乔松邻说：“未知张家人是否知道张相病症真相，兴许水深，贸然行事不妥。”
聂小妍奇道：“乔大哥的意思，这鬼有可能是他们自家人种的？”
“豪门大宅，这样的事不鲜见。”聂雪晴说，“当然，张相政敌不少，又在兵戈将起的节骨眼上，异状可能的原因很多。他称病不朝，或许是表达消极态度，拖延战事，或许是对头害的，方便主战派运作。至于家宅内部，据说张元辅的嫡长子张峳也有取父代之的意图，已自己拉下门客班子，要和老子叫板呢。”
这回换我奇了：“可以啊晴姐，这朝堂事你门儿清啊？”
聂雪晴大手一挥：“这算什么，生意人哪能只看生意。”朱绎心听得连连点头，随手一拍陆恺风胳膊：“晴姐说的是，咱们也得多关注关注！”
陆恺风微笑称是，聂雪晴居然笑眯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得他罕见地咳了一声，移开目光，客套称赞一句聂大当家好见识。我和朱绎心都惊呆了，左看看他右看看她，又互相对视一眼：难道大师兄这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也要铁树开花了！
朱绎心比我激动多了，散会后一直挽着我的胳膊跟我进屋，一连气儿地说“可以可以不错不错晴姐女中豪杰二人郎貌女才无比般配”……
次日张小姐又依礼递了名帖回访，我和朱绎心一道招待她，难得她多坐了片刻，和我们也有了闲聊的倾向。朱绎心与人搭讪技巧高超，尤其对于攻下这种沉默寡言的冰锥子很在行，没一会儿张竹猗竟也和她有来有回了。朱绎心就问：“闻听张相缠绵病榻，现下可有好些？”
张竹猗难得面露忧色，却是一闪而逝，淡淡答：“劳朱小姐挂心，已有起色。”
我趁机作神神鬼鬼状，压低声音，讳莫如深地说：“张小姐，请恕我妇人之见，风寒之症少至于此，不知……可曾请个仙长来瞧？”
张竹猗微抬眼睫，摇头道：“祖父向不信鬼神之说。”
朱绎心笑着一指我：“她的魏公子可是正经无竟宗出身，可惜现下不在家，待他归返，便以拜见尊长为由，进园看看首辅大人可好？大人一身系着天下万民，病一日便是国家一日的损失，实在疏忽不得呢。”
本就是试探，我们都以为张竹猗不会答应，没想到她大概真是孝心压倒防备之心，咬唇沉吟一阵，居然点头同意。
熙熙楼大宴将至，花茉莉好像被家里关起来了，防止她到时独自开溜，只来信夸我的字好，已让手艺最好的装裱匠做成珍品，还调侃地说日日供在房里看，看多了竟觉得真的是她自己写的了……
文绀倒一如既往逍遥乐哉，没事就带着尹疏红来家串门，一起讨论话本最新进度。朱绎心也是千岁忧的狂热爱好者，和尹疏红见面就议论个没完，实在忍不住好奇，就问那千岁忧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俊是丑。
尹疏红摇头笑道：“实话说，这些个作者不少我都亲自拜访过，千岁忧却是只有书信往来，未曾答应晤面。”说着，还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封最近的信件给我们看。
朱绎心欣喜若狂地品罢千岁忧的字，见其中不过商讨些出版事宜，无任何私事，问能不能高价将其买下。尹疏红大方地说：“都是朋友，喜欢就拿去。”她便甜蜜蜜地道声谢，喜滋滋地收了。
我也瞥了两眼那字，觉得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且为人温润如玉，当真和他书里构造的世界一般。
汪先生时而来家中教授，时而是我去清商馆学习。练了小半个月，终于能吹一支极简单的小曲子了。我却翻着银灯写给我的笛谱心驰神往，托腮蹙眉。文绀笑问我所忧何事，我想到她吹笛技艺亦是不凡，就请她将那谱品鉴一番。
原来正是魏青冥为《赤壁游》所配的自创曲，文绀读罢，连连称赞：“高风亮节，洒然清逸，勘破红尘而不自堕青云志，心有所愿而不勉强相迫求，是悟了苏子的真意，说句对前人大不敬的话，倒比苏子更舍得放也不吝取，如言天地任我施为，意境反高一筹呢。”
这评价高得，我都替我家这位脸红了，笑着问道：“绀姐可愿试奏？”
她欣然一笑，取出用熟了的竹笛，大致试了几个难处，就从头连贯地吹来。我、朱绎心、尹疏红都捧腮沉醉听着，她的性情配这样一首曲极妙，她自己不就生来洒脱，聪慧灵敏得上天之眷，却免于经历魏青冥慧极必伤的命运？
可吹罢之后，我们都抹泪了。明明她们连这曲是谁作的都不知道。
朱绎心揉着眼睛叹道：“为何乐音如此清透，绀姐演绎亦是潇洒，却引人落泪呢……”
尹疏红淡笑道：“大概是因，其中有种爱而不得、情愿放手，却放不下一颗真心的甘苦况味吧。”
我问文绀此曲以我的水平能不能在一个月内硬啃下来，绀姐立刻提出一最佳方案，指了其中几段最简单也最空明优美的，说不妨先试试这些部分，她可以教我。我高兴坏了，汪先生定不赞许我揠苗助长，提前坏了演奏习惯，故不敢问她，文绀愿教，当真是好极。
我如此赶急，也是因魏青冥自己的正牌生日恰好在正月十五，我想当日吹给她听，这个上元日，我要为她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多少年她顶着兄长身份，在文家只过兄长的生日，离家后更是无此一说，一般年节期间寺里最忙，连她自己大概都忘了。
在那些没有我的岁月里，她便是如此岑寂、如此默默地思念着我，我不该总等她向我走来，那夜雨巷我该抛却一切去抱住她。总说她天之骄子被我拒绝，定是此生不愿相见，只是我一己的怯懦、一心的矫揉罢了，爱里总该有些勇，有些什么也不顾的直白。余下的人生，我再也不要她为我徒步千里，我要和她执手去向同一个彼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