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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雉朝飞兮雷霆引 能让她乖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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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彬本人也未料到这结果,爽朗一笑,干脆从头弹起,配以歌曰:“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飞于山阿,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相传一齐人隐士年逾五十无妻,观暮色四合,眷鸟归飞,仰天而叹曰:“大圣在天,恩及草木禽兽,而我独不获。”按弦而歌,遂成此曲。我也不得不赞叹谢彬的品味了,此曲变化多端而细巧精微,素有奇险之名,搭配妖琴诡谲音色妙绝,加之《雉朝飞》的典故,呼应琴身孤零宫怨的镌文极佳。
乐音袅袅不绝,一室陶醉,我体内浣真却在不安地震颤,朱绎心和乔松邻的法宝明心镜和明心鼎更是如此,在袖中微微发热起来。这一曲的琴声确实是我此生所听最为曼妙的,甚至远超薛忆山在圣寿节所奏的《宴千秋》,这结果和演奏者的技术无关,单纯是琴自身在借故发出恶魔般的魅惑之语,操琴的人反而被它操纵。不同人听到的声音大概不同,我所感是荒山漫漫,白骨森森,宫殿颓圮,人生如幻,朱绎心则是头皮发麻,浑身颤抖不止,似是见了什么极恐惧的场景,乔松邻眉头也皱了起来,所感是战火纷飞,金戈铁马踏破关山,尸山肉海流血漂橹。
以我们的神魂强度尚且如此,座中这群基本只会吃丹药增长修为的纨绔媛女更是无法自持,很快就有人疯狂地一跃而起,要去抢夺那玉钩斜。而谢彬和台上离琴最近的申宜年和黎子濯已然入了迷,全然不知自己身处危险之中。
场面即将大乱,张竹猗终于出手了,那把九霄环佩的不知何时已横放几上,在明丽灿烂灯火下,琴身堂皇正大的深红更显纯粹。一弦拨出,震颤四座,如平地惊雷降临八荒,她竟择了一曲同样暴烈奇险的《霹雳引》,针锋相对!
唐人沈佺期有诗形容云:“电耀耀兮龙跃,雷阗阗兮雨冥。气呜唅以会雅,态欻翕以横生。有如驱千旗,制五兵;截荒虺,斫长鲸。”九霄环佩琴体偏阔,共鸣雄浑,音质偏低,张竹猗的演奏也和她淡静冷漠的性子恰恰相反,十分激昂奋发、气势磅礴。妖琴的声音已是渺远至极,应该能直直穿透这丹河之上,飘向东山良岳,在她的琴声压迫下,竟一点点收缩了防线,而谢彬浑然不觉,仍在忘我弹奏,也不闻琴音渐弱,不复初时奇峻诡异。
那些发狂的宾客也在九霄环佩上古清音的安抚下,渐渐恢复了理智,醉酒脱力般坐回座中。
最终妖琴之声完全喑哑,又回到初时无人听闻的状态,一室之内,唯余九霄环佩雷霆般的乐音,继续驱除环绕梁上似有若无的魔气。
谢彬浑身透汗,缓缓睁眼,恍若大梦乍醒,呆愣愣地坐在那里。申宜年和黎子濯更是无法承受,早已昏在当地。
静了许久,台下人开始纷纷议论起来,也大致清楚了来龙去脉,不少乖觉的擦去额上冷汗,就来张竹猗面前道谢。
张竹猗只是瞥了台上的黎子濯和谢彬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此琴,不要再奏。”说着就让丫鬟抱了她的九霄环佩,起身离场。
此时谢彬方缓过神来,大笑:“有趣!”申宜年刚醒转,已怕得发抖,苦笑道:“谢公子胆子倒大,你是没事,可知我方才梦中杀了我……我一家上下……”
黎子濯则罕见地不言不语,面色颓败,瘫在地上不愿起来。申宜年善意伸手扶他,却好似激起他极端的恐惧,神经兮兮地大叫一句:“别杀……别碰我!”不等申宜年作何反应,他好像瞬间恢复了力气,跌跌撞撞滚下台逃回房间去了。
场中出了如此混乱,段绮陌接到消息,飞速赶来,燕湘君就跟在她身后,二人的仆从抱着小火狸。段绮陌步履匆匆地上了台,查验了那把琴,又关怀了谢彬和申宜年二人,好言宽慰,分寸得宜,滴水不漏。燕湘君则是问虞念念:“我哥呢?”
“燕师兄吃饱了就回房了。”虞念念脸色也有几分惨白,“湘姐,我方才……方才看到很多不好的东西……倒有点像修禊那日经历的恐惧,却比那……还要恐怖十倍……”
燕湘君心疼得将她搂在怀里轻拍,柔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那天咱们都平安无事,这死物还能翻天不成?姐姐我就是专修驱魔的,等会儿做场法事,谅它什么邪魔也不敢再来!”
“是幻术么?”虞念念担忧地说,“那天是有阿栀姐师门诸位都在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连我也有点惊讶于妖琴作用于人的心智的力量了,念念素来勇敢,竟会被惊吓到如此胆怯,想来她方才所见是极恶劣的惨事。燕湘君没经历这些,闻言诧异地看了看她,捏着她的脸蛋调笑道:“到底是什么能把我们念念都吓破胆啊?弄得我都好奇了,谁再去弹一下我听听?”
“千万不要!”念念急忙高叫,“姐姐别玩闹!”
“是正统妖术。”这期间段绮陌查看了那琴,已四方告罪,恭请各位贵宾离开,安排了善后,终于得空走来二人身边,“湘君,禳灾仪式便拜托你了。此物我会和黎公子协商,看是否可以代为保管,或干脆送出楼送回他家。留在此处,难保不是祸害。”
燕湘君点头:“你管自去忙,我和我哥会守在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递信。”
段绮陌一笑,不再跟她客气,转身雷厉风行地走了。
朱绎心方才已和我们打了招呼,去盯张竹猗,乔松邻则要跟上段绮陌,为了探清楚妖琴去向何处。我一时倒无所事事,给文绮送了楼中配备的止伤药,其实朝云早就帮她把伤口处理好了,我不过借机接近一下文家姐妹,悄悄用神魂之力探了她们的神魂,确认文家姐妹心神没太受损伤,顺便运力镇定安抚。很快她们也相携离开。
燕鸣秋接到妹妹的传唤,打着哈欠踢踏着靴子就来了,惹得燕湘君怒目瞪视,拧着他耳要求他把衣冠整好,才说明了场中情况,随即自己正儿八经地施起除魔法术,取高级法器封印了那琴,交给段绮陌派来的四个吞云中期的护卫带走。
第二日的宴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
朱绎心回来后,说张竹猗行动如常,只是归寝前先去文绛房中探望了她,也不过稍微坐了片刻,和菱青说了几句话,留下几样寻常补品就走了。我将文绛离席后曲折的回程故事和朱绎心说罢,引得她也眼角湿润,悲声叹惋:“怪不得,以张小姐礼仪备至的做派,是会去看一看的。唉,文绛小姐和段小姐到底是缠了什么解不开的结?明明互相都那么爱。”
“对了,绛姐还好吧?我在她房中留下的阵法一直无异动。”
“她啊,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好像哭了又睡,睡了又哭。菱青不好告诉张竹猗,这是我看到的。”朱绎心皱眉道,“身体也不好,甚至有点发热的迹象,菱青请大夫瞧过了,药就温在桌上,文绛死活不肯吃。”
我也叹息起来了,文绛一直都狂喝滥饮,不爱惜自己,在如此绝望痛苦之中,更是有点生不如死的倾向。此事段绮陌应该是知道的……贵宾生病都请动了楼里的大夫,怎会不报知东主?能让她乖乖喝药的大概也只有她了,她却不愿再像在橘园那晚一样,守她一夜了。
乔松邻作为小厮,和我们的大通铺自是不在一处,递了传讯符来,言黎子濯将自己锁在房内,谁也不见,段绮陌就在门外和他商议罢,将妖琴玉钩斜先存在熙熙楼库房,划出单独一室,派了专人看守。燕湘君和燕鸣秋结束厅内法事,赶来和她碰面,燕哥竟如此好心,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守琴,就在那屋里睡着,没一会儿便鼾声大作,胆子真够大的……
不过他确实来得正好,目前家丁护院之流修为普遍在吞云中期以下,吞云圆满以上修为的,就算数上那二三十个活了千把年的摘星境老宗师们,整个大景也找不出一千人,燕鸣秋肯守卫,那真是稳妥多了。
四哥也是周全,还顺道探了申宜年和谢彬的情况,加上黎子濯,三人应该受影响最深。黎子濯已被吓得草木皆兵,申宜年的情况却好得多,只是有点难以入睡,神魂倒是安稳。谢彬就神了,简直跟没事人似的,睡得香甜酣熟。联想到他面对董半烟毫无邪念的表现,大概他就是这么个心如赤子通透无秽的人物。妖琴偏选这样一个人共鸣,有点太顽皮了吧?
睡到约二更,文绛房门附的阵法突然动了,我惊醒过来,连忙用留在屋内的幻视查看,却是文绮和文绀二人被菱青喊来,匆匆入内。文绛已发了高烧,呕吐了几轮,吐到无物可吐,菱青实在无法,大概是想请两位小姐做主,看是再叫熙熙楼的大夫来胡乱对付了这一夜,还是干脆抛了这劳什子宴,连夜送回家中。
二人在床边探了探她额上身上,立刻拿了主意,让先把大夫开的药强行给她灌下去,再直接带她回家,由家里熟悉她身体状况的大夫医治。菱青叹了一声,端起药碗再作尝试,神情间却是写明了文绛不会喝。果然,文绛都昏得浑身无力瘫软如泥,摔药碗的动作、力度可是谙熟之至。
文绮皱眉道:“没法子了,我带她回家。”
“阿绮你送她回?明日还回来么?”
“不回啦。”文绮微笑,“这宴有点无趣,吃不惯睡不惯,还是家里好。”
文绀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亲将文绛从床上扶起来。几人手忙脚乱地给她裹衣穿鞋,怕室外天寒地冻,让她闪了风寒更不好了,捂得严实如粽子。
眼见她们几个喊了楼里力大的侍女帮忙抱文绛,就要下到院里上车,我心想送佛送到西,叫上雪簌,我们护她们回文家,也算彻底了了这事,明日专心盯张竹猗就行,也穿好衣服,给朱绎心和乔松邻留了信,以约定之法呼唤了雪簌,就在车马出行的边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