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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宫月沉沉玉钩斜 云雨今归何 ...

  •   我和菱青将文绛在床上放好,菱青随口谢了我,就忙不迭地给文绛擦泪擦汗。虽说终于哭了出来,心里应该松快些许,她却好似越来越难受,不断在床上辗转哼鸣。我提议:“楼里有大夫随时候着,姐姐不如请来瞧?”
      “好。我会看着办的。”菱青答了,让我出门去。
      我也懒得再规规矩矩走路,隐了身,就学段绮陌和燕湘君翻下二楼抄了近道,直奔大厅。而她二人压根没回宴会之中,想是自寻清静阁子把盏言欢去了。
      厅中有断续乐音传出,今晚并没有安排歌姬入内,此时台上的是即兴一展才华的公子小姐,甚至有刚认识的同好,已说笑着临时组了班子,要来几曲三人四人的合奏。
      表演间歇,有个花公鸡似的公子大摇大摆上场,好促狭地朝四方团团作揖,笑道:“无曲不成席,既然东道未曾准备,咱自凑份子也算个章法,诸位有艺献艺,有嗓子就捧个场,都别藏着掖着啊!”
      底下响起稀稀落落的赞同之声,便算全场通过,原来这人叫申宜年,家里官儿做得不大,将将是个五品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在这大宴之中已算平凡,却是名声赫赫,只因家中几代养着的戏乐班子太出名,水平直逼教坊司,南戏唱得比最顶尖的几个大戏班也不输。他这一建议,显然是出于他自己无乐不欢的癖好,但也暗合了昨日未曾大展身手的一众人的心意,不一会儿就有人上台为他响应了。
      丝竹琵琶,琴瑟钟鼓,五六个节目演罢,都是中规中矩平平无奇,看得我都快打呵欠。这时有位仁兄得瑟不已地往台上一站,说也要献宝。我一看就忍不住翻白眼,可不是黎子濯么,昨夜腹泻泻到一大早的赏雪都参与不了,现在又活泛了,有精力来丢人现眼。
      申宜年自是对他知根知底,笑嘻嘻地打趣:“你老哥也来献艺,有几分艺可献?”
      “哎,非也非也,我是‘献宝’,不是献艺。”黎子濯就差拿把折扇在手里摇,“近来得一奇物,据说非遇有缘人不响,我是没本事,不知在座诸君可有没有这个缘分啊?”
      不等台下人反应,爱乐成痴的申宜年先按捺不住,催他赶紧将东西拿出来瞧,黎子濯这才很有派头地咳了一声,小厮搬上琴来,我和朱绎心立刻挺直了身体,观望张竹猗的表情。
      张小姐神情仍是古井无波,只双眼微微颤了一颤,下意识伸手去摸一直放在身旁的九霄环佩。
      待人将裹琴的厚绒巾掀开,我们几个知情者皆呼吸为之一滞:果然是异物,竟是一把通体以薄骨打造的琴!
      此琴取的是最中正堂皇的伏羲式,可从琴面琴背、凤额凤翅到龙龈雁足,无一不是用白森森的整片妖兽骨骼构成,这些兽骨又是晶莹洁白恍若透明,远望如一台玉石制的工艺品,至少也经了数千年岁月。最奇的是竟没有弦,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不是无弦,而是琴弦细若游丝,随风便可微颤,是用某种类似蜘蛛丝的妖族材料缠在琴轸、搭在岳山之上!
      众皆哗然,申宜年搓着刚洗好的手,急不可耐地就要抚摸那琴。黎子濯慌忙将他的手一拨:“急不得急不得,这丝弦看似柔弱,实则锋利无比,申四哥当心伤着自己!”
      “是吗?”申宜年一愣,缩回手。
      黎子濯点头,为了示范,随手拽下腰间佩的玉佩,轻轻平放在那恍若无物、微若游烟的琴弦之上,只见这块成色上佳的岫玉缓缓下落,像是被什么利刃徐徐腐蚀切割,倏忽“咯”地一响,干干脆脆地裂成两半掉落下来。
      我和朱绎心、乔松邻看得眉头大紧,这东西一看就是不祥妖物,若当真将它弹响,兴许要招来大祸!三人在袖里各自召出本命法宝戒备着,我左手中还攒着一把镇邪驱魔的高级灵符,只恨没把陆泠风带进来……
      朱绎心也悄悄提议:“要不给二师姐递个信?”
      “九霄环佩在场。”乔松邻说,“先看张竹猗如何应对。”
      我们三个是紧张起来了,贵族们却最爱猎奇,在座的又都是青年男女,生来于重重保护下安闲度日,最喜欢找刺激,见了如此凶物,没一个害怕的,个个笑嘻嘻欢呼,跃跃欲试。立刻就有三四个人要向台上涌。申宜年急着拦道:“哎哎哎,我可是第一个啊,谁都不许抢!”说着,扭头问黎子濯:“黎兄如何得了此琴?”
      黎子濯就怕人不问他,侃侃地把来龙去脉交代了,原来是大有商会专管对雷阗国贸易的分会在雷阗购得,原本此琴为担任市舶使的宦官所有,随即不久深夜暴毙,原因不明。大有商会和市舶司关系密切,将其低价抄来,辗转送至京城,献给黎会长的小公子作个玩物。黎子濯却当真对它起了兴趣,请大相国寺和无竟宗的佛道专人验看,都说不出个名堂,倒是太平兴国寺的一位高僧验证是灭世之战的古物,且是明矞仙子用以对敌的十大妖器之一,名“玉钩斜”!
      若非我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这妖琴,听到这漏洞百出的故事只有翻白眼的份儿,尹家卖的话本都不这么写了,暮蝉子十年前就玩完这种套路了。又是惊天凶物、接触之人暴毙的,又是高僧指点,且不说那原主之死和这琴到底有几分关联,就说大相国寺和无竟宗的正经高人哪那么容易见,估计都是些冒充本寺本观外门弟子的江湖骗子,至于那位“高僧”……就算真是高僧,太平兴国寺一直与大相国寺不睦,特意要推翻其结论,也不是不可能。
      但无论如何,不管这东西是不是明矞的妖器,大大诡异是一定的。黎子濯越说,底下人越兴奋,申宜年更是用原本裹琴的厚绒套垫着手,将其轻轻抬了起来,念出背板上的题诗:“‘离宫路远北原斜,生死恩深不到家。云雨今归何处云?黄鹂飞上野棠花。’借了唐人窦巩《宫人斜》一诗为其作注,那么这‘玉钩斜’的名儿错不了!”
      “玉钩斜”确在吴公台下,为隋炀帝葬宫人处,这么一联想更恐怖了,兴许这些白骨不一定是妖兽之骨,还掺杂着惨死宫人的骨殖……
      有女子娇嗔惊奇地捂嘴尖笑,纷纷起哄:“申四哥倒是弹呀!瞧瞧它会不会把你吃下肚去?”
      “我怎么弹?”申宜年呵呵笑,“还得请问黎兄,那位高人可有说明如何弹奏?我这凡夫俗胎的手,可不是金精做的!”
      “他就说有缘自会响。”黎子濯笑道,“申四哥你弹就是,正经拨弦,倒是不伤手的。”
      “嗐!那你方才拦我作甚?”申宜年瞪他。
      “我这不是怕你……弹些不正经的么!”黎子濯嘻嘻笑。
      申宜年呸了他一口,倒真盘坐下来,严肃地试奏起来,我大致在心里默唱出了,是蔡邕五弄之一的《游春》。他这次确实没伤手,只是也没发出一音,所有人像是失去听觉了似的在台下干瞪眼,他老哥倒是闭眼摇头,神色沉醉,越弹越喜,动作渐渐狂放,最终抛了节奏,一双手只是奔马似的在琴弦上游走。
      曲毕,他兴奋地站起来,对黎子濯说:“怎么不响?响得很呢!我就是那有缘人了,你赶紧把这琴转给我吧!”
      见了台上台下茫然的神情,申宜年也有些愣怔,方才起哄让申宜年弹琴的女子之一疑惑道:“一个音儿也没有,哥哥你痴啦?”
      “哪里不是音!”申宜年气得跳脚,重重戳着自己的脑瓜,“全在这儿呢!”
      黎子濯连忙拦他:“哎哎,不要慌,不要慌,奏者确实能听见,只是旁人耳中不会响。高人的意思,有缘人能让旁人也听见,就是正主了。”
      接着有三四个男女都上来尝试过,未曾有一人成功使其发出声音,只是人人于弹奏时心醉神迷,罢手时皆有狂态,甚至有的脸现贪婪之色,想将这琴强行夺去。张竹猗一直坐在座中静静观看,一语不发,反倒是文绀、文绮和尹疏红三人一并站起,都笑眯眯地要来看个新鲜。
      小尹忙着执笔画琴,文绀轻手轻脚地抬起琴的一端,细瞧那金钩铁划、妖气四溢的题款,文绮等她将琴重新放平,突然说:“黎公子,我不会弹琴……可不可以也试奏一下?”
      她似是十分羞赧,说着脸都红了。黎子濯对女人向来有求必应,笑容可掬地答:“有什么要紧,我教你都可以!就当玩一玩。”
      “不……不用……”文绮连忙摆手,“你……告诉我按哪里就行嘛。”
      她天真单纯的姿态虽不是黎子濯的趣味,但很能引起人心里最本质的善,黎子濯笑着点头,耐心教她:“好,姑娘瞧,这每一个点都是徽位,按住便可发音,你坐在四徽五徽之间……对了,左手对着徽位按,右手或弹或拨……”
      文绮犹犹豫豫颤颤巍巍地用右手中指一勾弦,发力不对,果然那极细微锋利的弦就将手割破。黎子濯心疼得当即就要拿帕按她的血口,她却不惊不叫也不娇气,没怎么当回事,只是更不好意思了,撤手道:“我不弹啦。”
      此时文绀和尹疏红已回到座中,黎子濯微笑鼓励她:“初学难免,别说是这怪琴了,普通丝弦,刚开始练习割得人破皮也是平常。再试试!”
      文绮便在他的鼓舞下,按了几个音,渐渐有几分模样了,只是旁人谁也听不到声音。她自己尝试够了,笑着罢手道:“真神奇,我确实在脑中听到我的音了。”
      下一个尝试的人是江南才子谢彬,正当大家都认为仍不会有进展时,谢彬一首《雉朝飞》只岑寂了开头几个音,渐渐的琴身泛起微微幽光,如月之将出。他的琴音荡漾而起,愈响愈空灵,座中人人欢呼:“听到了听到了!”
      张竹猗的神情这才有了一丝波澜,正如此琴发出的第一个音,像一颗小石子轻飘飘落入深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宫月沉沉玉钩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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