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3、断……袖 人生一世, ...
-
从文绛房中出来,顺道还得去看文绮。我虽心里总有点别扭,但怎会面上表露,刚挽住魏青冥胳膊带她往大夫人院落去,魏青冥反而停步驻足,拈过我下巴笑道:“真真心有顾虑。”
我一面涌起感念温存,一面震惊,嘴上只好说:“魏大人越发神了,莫不是修了读心的法术。”
她微笑道:“接你回家那晚,我一出现,你便紧张地瞥了文绮好几眼。”
“这些年……”我垂头闷闷地说,“我也……变了许多,怕你更爱从前模样。”
“说什么傻话。”她难得有些不悦,捏我下巴的力紧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莫说阿栀根本未变,就算有变,我也爱你每一个模样。再怀疑我的心,我会恼的。”
我扑在她怀里,开心得又哭又笑。
文绮的房间全然是我曾经在时面貌,只摆设稍更换了些,想是大夫人为迎她回家特意布置的。文缃、文纾都嫁了,大夫人膝下只有几个年岁尚小的男孩,将文绮留在身边,大概也是出于寂寞。
魏青冥淡淡和文绮见礼罢,关怀几句,便如方才对文绛一般,守礼避嫌地远远坐在桌边。十九日晚不过遥遥一瞥,这是文绮第一次近距离和她再见,虽早有拜帖呈上,她心里也做了准备,却仍难免望着十多年来日思夜想的年少情动之人呆住。
她落寞又安静地红了一阵脸,靠在榻上躬身道:“多谢真真妹妹大恩,也多谢……青冥表哥,拨冗前来看望。”
我忙按住正欲艰难起身的她,笑道:“绮姐安心睡着,我们见你好就放心了。”
我如常问了她吃什么药、大夫怎么说,魏青冥方才对文绛有几分耐心全然出于查案需要,是为了收那几张药方,此时完全是走过场,只坐等我们两个说完那些闺中套话。文绮感觉到她冷漠至极的态度,实在绷不住,内心的失望之色渐渐透在脸上,最后甚至无法维持温吞和缓的礼貌,推说身子不适,就将头撇向床里。
朝云和轻尘也在,见了曾经和绮小姐那么亲厚的魏三少爷,本还有点期待,这下都惊了,相顾咋舌。
出门时天已快黑下来,我望着天边最后一丝明亮,一时思潮翻滚起伏。
“银灯后日搬离忘乡楼。”魏青冥突然说了一句。
“啊……”我回过神来,“唉,咱们也不能去送她呀。她在郊外住着可安全?”
“嗯。都已安排妥当。”她说,“她走前,怕坏了你和文绮的情谊,专只在呈于我的情报中附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文绮有异,务必当心’。”魏青冥笑笑,“平康坊是天下头一等贩售谎言的所在,在银灯面前,她的造作不过是小儿科。”
“原本我也对她颇多存疑。”我说,“可若她……怎会被千色宫劫走?文绛归家出自夏伋谋划,她若有知,大可避开,让文绀相送……”
说到此处,我自己也想明白了:她正是借此洗脱嫌疑!
怪道逃脱之前,银灯特意要和我议定让我携着文绛,她自己带文绮,是为避免她可能对我不利,走前又利落狠辣地将金烛一刀毙命,大概也有警示震慑的用意。
我曾经假扮的这金主……在这件事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次日一早,魏青冥带我一同去熙熙楼探查黎子濯的命案现场。楚江横已经快习惯我二人出双入对了,几乎能做到不露鄙弃之色,我遮在面纱之下,微微抬起下巴对他得意地笑,魏青冥就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住我,主动见了礼,一行人直奔被封锁的那栋办好逑宴的大楼。
此时距十八日宴散已有三日,场面仍狼藉,全因当晚英招寺来人将整栋楼都围住,严加看守至今,睡在楼下大通铺的近百仆从都被赶了出来,临时关在熙熙楼的其他院落,随时等候官老爷传唤审讯。
满地散落的都是头冠鞋袜、巾帕钗环,无数金珠首饰、腰环玉佩在雪地里寂寥地发出璀璨光芒,也没人敢来拾荒。段绮陌自然也得到场,和另两位东道一同拱手相迎,一是做酒水饮食生意的江宏光江老板,一是单纯出钱的金主、百亨商会黄茂实黄会长。段家除了出资,更是一力担了策划,其实宴会场中事全是段绮陌一人说了算,这二位今日露面不过单作个陪。熙熙楼负责此宴的管事则带了一众核心下属跪了一地。
几日不见,段绮陌已恢复了往日衣着华美、仪容绰约的常态,且气势隐隐更显锋锐,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壮志勃勃、胜券在握的傲然之气,目光中闪动的是忽忽精光,应是随时在团团转地处理重大事务,却依旧有条不紊、一件事更比一件事上道。她行礼罢,直起身朝魏青冥对了炯炯一眼,似是在告诉她一切入了正轨,魏青冥只微微颔首作答,并无一丝多余表示。
趁魏大人和楚大人依例盘问楼中情况、翻看人员进出册页的间隙,我对段绮陌使个眼色,两人稍走开了些。她自然能料到我要和她说什么,方才一直灼灼的脸色冷了冷,却还是礼仪周全地笑道:“苏夫人何事?”
“我和她共度数日,她念的是你。”我说,“醒着睡着病着,被人……挟着,她念的都是你的名。”
段绮陌扯动嘴角笑了一笑,只说:“多谢。”
“她很不好。”我皱起眉,“去见她吧,至少递封信。当然,这是你二人的事,我也言尽于此。人生一世,不过忽忽如暮春之草,有机会珍惜时,还是珍惜着吧。”
说罢,我也不愿再看她冷脸,转身去寻魏大人。
这时又有人来了,竟是燕鸣秋和燕湘君。见了魏青冥,燕老哥嘿嘿一笑,抱臂睨着她说:“今儿叫我来可得把案子结了啊,年后我就回宗了。”
“好。”魏青冥答,“此番多承你情,行前请你喝酒。”原来仙长仙子出现在这俗人相亲宴,也是魏大人的安排……
“好啊!”燕哥搓着手贼兮兮傻乐,“那都是小事,你得陪我切磋。”
……我看这哥们儿是当晚没被夏伋揍够,皮有点痒。
魏青冥笑笑,燕大傻就当她同意了,别说一时一日,片刻都等不及,冷不丁立即出了一拳,当然被她格住。两人脚下不动,全凭拳掌,瞬息间过了五六招,快得我都眼花,净看见魏大人价值万金的暗云银纹大袖如青旗翻飞……
我和燕湘君相顾无言连连摇头,她和她哥与我照面神色全无惊奇,想来魏大人托他二人入场照应时,已将情况说明。最终燕鸣秋不耐烦了使坏耍赖,干脆单手向下一压捉住魏青冥的袖,两只斗鸡这才止住动作,因为谁再稍使一使力,这薄溜溜的锦缎肯定要被撕破……
其实场中人都在盯着他俩看,江老板和黄会长惊骇万分目瞪口呆,段绮陌看得认真,神色间又慕又赞,欣赏不已,楚江横脸青得比魏大人的衣服还青,只有我和燕湘君保持了一贯的姿态,把眼睛捂得很牢。
燕鸣秋得瑟地一丢魁首师弟的袖,吐出一句:“就说这样儿的狗皮不灵便!老子再也不穿!”原来还是跟他妹斗气,不满相亲宴上被打扮成花公鸡,我不禁心里默默滴血,魏大人真是无辜遭殃,差点就断袖了……
他正要翘着尾巴转身离开,不防脚下被勾,竟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是吃了一记他解说过的矢鹰角抵。
魏青冥冷冷一笑:“不着狗皮,也不灵便。”
燕鸣秋使上乘身法从地面一跃而起,拍拍手上脸上的灰,还是傻乐:“改日再打,改日再打,你先办案。”
虽说能把燕鸣秋这等级别的武技高手绊倒已是做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但我们谁都知道,自袖被捉住的那一刻起,魏青冥怎么着都是输了,这实在是她人生少有的耻辱……谁能料到燕大傻敢这么无赖啊!赛场上对张元德这等神仙师兄泼粪也就罢了,这可是自家师弟!
燕大傻还叉着腿大大咧咧往楼门前掇个小凳一坐,挥手吩咐道:“你去看命案现场,我晒会儿太阳等你!”
魏大人早已冰寒着脸走远了,自楚江横起,一众人忙不迭哗啦啦跟上,跑得脚后跟打脖后根,我瞬间明白一个人人熟习的词汇是何等形象,这可不就是“趋之若鹜”……
直到上了黎子濯生前所居的二楼东侧,魏大人这才勉强平了怒气,回身一望,皱了皱眉,显然是想说不必这么多人跟着,却还是忍了,只沉默地看着楼内林管事一边擦着数九寒天跑出的额汗、一边碎步上前替她开了黎子濯所住卧房的房门。
我提裙拨开众人,凑到她跟前:“咱揍他!”
她脸色这才好了几分,对我笑笑,转身进屋。
楚江横好歹是个令使,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命众人在十五步之外止住,不要上前随意践踏现场。就连我也乖乖地退在十步之外站着,等魏大人先验看过一遍,需要时再叫我入内。
燕湘君再和她哥待一块儿肯定忍不住要丢了仙子风度踹他几脚,早跟着我们一起上来,此时终于得空走到段绮陌身边,轻声问她身上的伤还要不要紧。段绮陌只摇摇头,又将目光一眨不眨地钉在魏青冥查案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