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鬼呵兰 虽说处处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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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洁白荧粉圈划出重要证据所在，室内物品多得令人惊奇，这黎子濯倒是个风骚人物，即使三日住店，也吩咐随从将卧房布置得精致无遗，重重叠叠的各种摆件玩物都快堆得看不见干净桌面，而地上零星散落的只有更多。除了妖琴一把，房中还陈着另一把明代古琴、玉制笛箫各一支，另有一只两头圆圆、中间细如蜂腰的羯鼓，安静地睡在地上，仿佛前一刻还在滴溜溜滚动，只因死亡的到来而止。
魏青冥细细查看每一处陈设，久得人人都有些不耐烦，连我也从未见过她做事缓慢如此。终于，她从那只羯鼓之前起身，回手打出一道光诀，验看了房内阵法。
这案子麻烦在于，毒害本就精微，尚未查出具体带毒之物，室内密闭，无人进出，接触者又是寥寥，皆排查不出异常，只因当晚黎子濯被妖琴灌于脑内的幻象吓破了胆，谁叫也不愿开门。
可以确定的时间线索如下：十八日晚因妖琴作祟宴会不欢而散，大约戌时二刻，段绮陌隔在门外和黎子濯议定，将妖琴收在熙熙楼库房。至亥时二刻左右，我随文绛、文绮出楼，再一刻，夏伋出手抢夺妖琴，很快逃走。贺、周二位小姐也是在此期间被劫，何况燕鸣秋、陆恺风等人和夏伋大打一通，早就将满楼权贵惊醒，场中已是混乱，最终决定留在熙熙楼过夜的不足十之二三，黎子濯就是其一。
“宴罢奴……奴送公子回房，一路听他神神叨叨地说，妖琴要杀他……”黎子濯的亲信小厮黎沛心有余悸地说，“回屋后将门用家里特制的锁自内栓了，连奴也叫不开。楼中出了乱子，奴急得捶门，公子听说妖琴被人抢走，反而安了心，说就在这楼中哪儿也不去，外面哪儿也不安全，开了锁，吩咐奴提洗脸水来。”
“最后听闻房内动静，是何时辰？”
“奴没睡沉，实话说，也不大敢再在这楼里住，可公子不走，也没办法。”黎沛答，“最后听见动静得到子时初，公子在敲鼓，还摔砸室内陈设。这只鼓他从不离身，心情急躁时便敲打发泄，那时谁也不能去触霉头，否则就是打骂无休。”
魏青冥听到此处，神色才微微一动，露出淡笑，问了一个仿佛过于闲散的问题：“那晚，他奏羯鼓奏的是什么曲？”
“平日还真会打几套隋唐大乐，那晚确是吓慌了，曲不成声，只是胡砸。”
魏青冥颔首，转而出门，站在门前那处荧粉划出的毒物所在之旁，问楚江横：“确定致死是此毒？”
“嗯。”楚江横说，“‘鬼呵兰’，无色无臭，遇水顷刻之后开始挥发，自缝隙潜入，即使在这门外数丈之处，也可数息之内轻易置人死地。”若如此，真是女鬼呵气如兰，一阵阴风就要了人命。
仵作上前，因黎子濯早已移至衙门，他只能凭空简要说了尸身性状，对应这“鬼呵兰”的毒性无有不中。最关键的是一种专门测试鬼呵兰的药剂，两者相遇，便发绿光，在这门口、门内榻侧也验出。英招寺这些专业人士对毒物自是精通，不需他多言，魏青冥就点头道：“应是不错。何先生，劳你在这门口用药剂。”
“这……”何仵作说，“倒是无甚难处，只是药水尽泼则毁了物证……”
“无妨。”魏青冥说，“每隔半寸，用针尖挑着点上一滴，便足够。”
“还是大人高明！”何仵作称赞一句，俯身细细用针尖蘸了粘稠药剂，在荧粉划的方方正正的毒药区域内点了一排排绿豆大小的点，待全部完成，绿光清晰地显示出毒药痕迹，大致能推想出具体覆盖范围和形状了。
“诸位请看。”魏青冥说，“鬼呵兰是遇水才能挥发毒气的药物，若远距离使用，最好将其混合后均匀涂抹，毒气渗入更为致密，也更保险。此处毒液却是飞溅泼洒，毫无章法，若非实在仓促，绝无如此道理。且根据泼溅痕迹看，水势不小，自半人高处落下，甚或远远延伸至数步之外。凭借毒物杀人者，多为毫无武力的弱者，行事阴险细密，少有如此粗糙。”
她说着望向林管事，淡淡一笑：“唤最初发现黎子濯的二位侍从来，便知原因。”
那两人很快从人堆里挤出，其中一人忙不迭地说：“小的知道，小的知道！这是我端隔夜的洗脸水出来，听得门内收拾茶盏的哥儿说黎公子死了，失手打翻在地上的！”
如此说来，真正的毒物早就随着这盆水进了黎子濯的房间，且应该在亥时二刻夏伋脱逃、黎沛提水进来伺候洗漱不久后就应发作！
这一计其实简单，挥发一晚，毒气几乎不存，一般豪奢大店清晨都有专人收拾隔夜茶水等物，若换水的小厮将盆内残水倒入肩挑的泔水桶，再担下楼泼进河里，这毒物证据就湮灭无形。只可惜另一侍从发现尸身时正值这小厮端盆出门，惊慌之下，脱手打滑，毒液才留在了门口。
“那，鼓声又作何解释？”燕湘君竟然有闲情开玩笑，“这可是在发作后一个时辰开外，莫非奏乐者是那吹飞了黎公子性命的鬼，故而不成曲了？”
魏青冥也笑：“有兴趣不妨试试，瞧这鼓响是不响。”
我心里倒也觉得好笑，原来真正的燕大胆是燕大傻的妹妹，本人还是专修驱魔镇邪的，言语之间，对鬼怪之说竟然颇感兴奋，名媛平时也没少看话本嘛！
燕湘君真还进了门来，伸指敲那鼓。连黎沛都忍不住无奈笑道：“小姐，这鼓需要两根槌，您这么着是不好发音儿的。”说着四处搜寻起来：“咦，槌呢？平素公子将它放在这儿的……”
魏青冥抬袖一指，黎沛小跑而去，在远离床榻、最临东面的窗边桌下发现了那对鼓槌，横斜地落在杂物之间。
连我也觉出几分味儿了：“鼓在榻前，槌在十步之外，若是黎公子奏乐，怎会不记得拿槌？真是鬼打鼓无疑啦！”
“有槌也敲不大响呢，闷闷的。”燕湘君笑嘻嘻地尝试了，结论道。
“是因鼓内有蹊跷。”魏青冥淡淡说着，将羯鼓垫着帕拾起，走到紧闭的窗边，又轻轻支起两槌，每根的一端顶在窗棂，一端恰恰托着鼓、卡在两侧鼓沿圆滑的细槽上，便将鼓架在窗下案头，两根鼓槌构成的平面和窗面、桌面形成一个险之又险、摇摇欲坠的三角。本来这是极不稳定的结构，但魏青冥抬手在鼓上一拂，便将其定住。再一拂，鼓槌塌落，鼓滴溜溜滚在地上，瞬间在房内四处弹跳，碰撞在一室摆设之上，发出清脆激越的声音……
这便是鬼打的鼓了，弹了四五下，被魏青冥一招手收住，避免过多破坏证物。
“鼓内是两颗雷震子。”一直静默旁观的段绮陌说了一句。这东西其实道上用得最多，说白了就是受力碰撞会爆裂四窜如同烟花的东西，打群架打不过了就丢一颗，作用相当于凡人混混用的石灰粉，只不过可以重复使用不会磨损罢了。
“方才我固定羯鼓所用的是最普通的悬浮术，机关也是最无花头的一种，若更精细自是更妥当。”魏青冥说，“时间流逝，法术渐散，随机发作。若欲确定时间也不难，用寒冰术一类冻住，室内温暖，冰化之速可堪预料。”
“如此，需查的是黎子濯回房前在房内出入的人。”楚江横倒抓住了要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魏青冥闻言点头，又补充一句：“利用鼓声作机关模糊案发时间，凶手显然熟识黎子濯习性。手法应是提前将毒粉在面盆内抹好，待热水灌入，片刻遂成，即使可垫着巾帕，难免指尖接触毒物，此人……”
“很可能双手指腹红肿发痒。”楚江横接了她的话，拱手一礼，“之前只严审了亥时以后出入者，故无所获，多谢，我这便去查。”
他说着便带人风风火火下楼去，想是要提当晚在楼内二层东侧伺候的侍从以及黎子濯自己的小厮等人审问，黎沛缀在他身后，神情间倒十分安然，只微微露一点沮丧烦躁，不过是又要将口供重复第一万遍，觉得有些不耐烦罢了。林管事恭恭敬敬对魏大人拱手，得了她首肯，也随着楚江横去了。
人一下少了大半，魏青冥发话：“去一楼宴厅。”还挥袖示意段绮陌等人在前带路。我可算得了机会，笑嘻嘻地猱到魏青冥身边，圈着她的腰拍了一路吹上天的马屁，逗得魏大人终于笑了，不再为那差点断袖的事怄气……
进了大厅，段绮接替林管事担起解说之责，简要陈述了当晚情状，人证又多了两个，自是最近距离接触过妖琴的申宜年和谢彬。段绮陌毕竟未曾历经妖琴蛊惑的现场，这段由申宜年和谢彬详细叙说。其实这些早已录成口供，令使大人早已烂熟于心，当面再问是为确认细节。
“二位兄台可否告知，琴音作时脑内遐想为何？”
谢彬当先坦率道：“我为奏者，唤起的只是《雉朝飞》一曲的意境，只不过变雉为鸦，阴寒诡异，倒让我对原曲奇险怪诞的趣意多了一分感悟。”
魏青冥微微一笑，竟闲聊起来：“谢兄颖悟风雅，倒让某心向往之，欲一闻为快了。”
谢彬也未料这面目清冷、气势迫人、连官服也不着便让人折服胆寒的神秘魏大人会和他亲切说话，闻言也是开朗一笑：“哈哈，悟虽悟，手上功夫未见长，还说不好有无寸进呢！”
魏青冥笑笑，不再多言，目光移向申宜年。这位仁兄原本一直眉头紧锁，肉眼可见的神态焦灼，经了方才两人闲谈，他本是爱乐之人，听得稍稍将满心惊疑不安暂放了放，有了几分镇定，才缓缓开口：“我没有谢兄灵台通明，心里想的都是恐怖之事……是我手持血刃，挨个杀死了我一家上下十九口人。”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鼓了勇气，苦笑着全盘托出：“每起一音，便是我捅穿一人，那刀刃刺穿人肉的触感，实在不像假的。死人的脸缠绕不去，不断回闪，折磨得我也不如死了。我之所以……之所以如此惧怕，也是因……幼时有一老者为我看命，言我有毁家之兆，不可为官，我这才……放浪形骸，沉迷酒色音乐，想不到我还是……我还是……我竟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失声痛哭。
谢彬反而宽慰他：“宜年兄何必怕，你不去握刀，又有谁执你的手迫你做？你高堂爱妻不都好好的么？虽说处处皆相，幻相只随人起，‘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宜年兄勿颠倒梦想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鬼呵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