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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鉴于止水 无论人或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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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席上爆发震天的欢呼喝彩声,我堪堪回过味儿来了,乌格力的斧是超越境界的斧,才可以吞云后期之力,割断能困锁接近餐霞境的巨兽的囚栏如剖豆腐。
严格来说,这样的武器算作神兵,和平常兵刃不同,是没有境界上限的,不需要像普通的法宝那样随着驭主的境界提升一次次锻造晋阶,使用者是什么境界,它便发挥出相应的能力,甚至稍高一点,只是不会超出太多。简单粗暴地说,可以算作蔽日境的武器,只是实力尚不能完全发挥罢了。神兵一般是上古名器,当代所造百年以内的兵器虽然也有一次锻铸无需进阶的,只能算作仙器。
我接触过的仙器神兵一类其实不多,除师父早早为各人准备下的、师门诸位人手一件的本命法宝,便是魏青冥的止水刀,以及含光、宵练此类上古名器了。师父给我们的是她辛苦搜寻材料、高价请高人炼制而成,魏大人的止水刀则是那位和她有半师之谊的神秘老祖赐下,为有千年岁月的上古珍器,材质和来由皆成谜,连见多识广的魏大人也未参透,实则是仙品中的仙品。
至于“止水”之名,取自《庄子》“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老祖言她本性暴戾凉薄而才能无限,是倾毁天下还是肩负苍生,全凭翻覆之间一己之念,实则是极端危险之人,将此珍贵兵刃赠她,也有提醒她常能以之为鉴反躬自省,勿堕入邪道、祸及自身,也勿辜负他一番殷殷期待、无竟宗倾力栽培之意。
场中已又混战数回合,止水刀的主人却转头望我,淡淡笑问:“阿栀希望哪一方赢?”
虽则跟着聂大当家在道上混了几年,经了不少事,我早不复天真单纯、心软良善,却还是摇头道:“哪一方赢都无甚值得庆祝,如此产业的存在,对人和妖都是残忍,只是妖所受的残酷更剧罢了。”话说回来,有灵之物生于世间,不过是受命运磋磨,至死为止,凡尘俗世,真正称得上幸运圆满的又有几人?
魏青冥轻轻摸摸我的头,柔声说:“无论人或妖,但有相处,温和以待,也只好如此。”
如此柔情款款之语出自她这个杀神之口,听得我满心沉郁也散了,抱着她胳膊笑答:“魏大人不是信修罗?怎的也悟了此道?”
魏青冥笑笑,又不正经了:“养猫的感想而已。”
苍蓝被乌格力作了幌子,怒不可遏,一爪挥下,直取乌格力头顶。乌格力使的身法亦是高绝,在苍蓝借高空之势俯冲而来时早已有所预料,脚跟一转,肩腰成一诡异角度,灵活避开。这身法应是南疆或雷阗特色,新奇少见。
闪避之后,乌格力的动作更是骇人,竟是跃起攥住苍蓝覆盖长羽的足踝,也借苍蓝重新高飞之势,空中劈出一斧,灰蓝羽毛纷纷而下如雪盘旋,差点就叫他削断苍蓝一足!
不待苍蓝吃痛反击,乌格力早已翻落在地,又荡开土砂兽撞向罗珊的一拳。斧与甲相击,声震云霄。
这一手又帅又利,毫无拖泥带水,险绝奇绝,场面极佳,全场热烈沸腾,叫好不断。苍蓝则是拖着血淋淋几欲断裂的左足迅速冲向目前为止实力最弱的安哲,也打算先废一人,再取罗珊和乌格力。而毒妖鸟被乌格力钉住后,又吃了罗珊三箭一槊,尽中要害,已是奄奄一息,却不忘用最后一丝妖力源源不断放出毒雾。罗珊和安哲因被土砂兽和绿蟒蜥牢牢困在毒气范围内,实力大打折扣,无力也无暇再阻苍蓝攻击。
只见天上布下阴沉如铅的雨云,闪电不断,霹雳连连,苍蓝的妖族天赋终于开启,竟是带着雷电的冰川之光!
因人类斗士都携着金属武器,任意一道接近餐霞境的雷电击在身上,重伤不说,还会使得武器尽毁,再无还手之力!
罗珊已被毒气熏得神智半昏,却还是凭借丛林狩猎的本能,迅速弃了几样通身铁制的兵刃,只将木杆为主的槊横格身前。苍蓝的目标倒也不在她,在她身旁五步之外的安哲,锐不可当的龙蜥尖爪直直掏去。他的爪间,甚至覆着比天上雷云更为可怖的霹雳!
乌格力也弃巨斧在地,顾不上躲避毒气,跳入圈内,以一双肉掌力抗绿蟒蜥和土砂兽同时的冲撞,以期将其稍阻一阻,供罗珊和安哲逃命。却见那一直静默独立、如若无人的黑袍者鲁道斯身形如鬼魅消散于日光之下,再一瞬晃至安哲身侧,不知如何竟扯住土砂兽一臂,将其平平高举,作为活生生的盾,恰恰挡在了苍蓝的爪前!
土砂兽沉重,举起它至少需要几千斤巨力,居然发自一具干巴巴活死人般的瘦弱身体。我们都看得目瞪口呆,聂小妍忍不住吐了一句:“以砂石质地的兽阻雷电啊……”说着,望向那阴骘可怖不似活人的黑袍者,打了个寒噤。
苍蓝并不怜惜,一爪穿透同伴裸露在外的胸腹,毫不犹豫,也不收力,反而更凶残地改掏为钩,自下而上地抓断了安哲的头颅!
不待安哲仆然倒地,黑袍者已抡起土砂兽鲜血淋漓的身体,顺势一砸,苍蓝也像拂开一块无关紧要的碎石般,随手将其挡开,又聚起一道霹雳,朝鲁道斯打去。
那缠绕着幽蓝电光的霹雳被一道耀目火光阻断,一个清冷高傲的女声响起:“到此为止。妖道王光启邪术惑众,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果然是魏大人安排下的英招寺值守餐霞真人,中期修为,恰恰压那王光启一头。她再挥袖打出四道光诀,使得四兽人形尽褪,重归原貌,只是毒妖鸟和土砂兽已无多少生气。
王光启冷哼一声,倒守信用,抛下那方小世界,就化遁光逃去。女前辈哪容他溜,也遁走追击。
妖道出现得突兀,颇有颠覆秩序之兆,衙门来人干预,倒显得寻常许多。只是满场富贵闲人不满赛事未完、赌约不立,嚷嚷着退赌券的不在少数。
这一场比斗如此凶险胶着,全因王光启使秘法让四兽临时化形,可惜并不能使他们永久获得灵智。此时尚可行动自如的苍蓝龙和绿蟒蜥重回兽形,像是一时没了支撑,卧倒在地,被摩古兰的力士一拥而上,复又戴枷入笼。
乌格力则是回身扶起强撑着没晕过去的罗珊,匆匆回到后台。摩古兰和棘盆的执事出面宣布今日斗兽停止,明天的场次亦取消,得了好大一阵倒彩。
我稍舒一口气,不自觉间抓住魏大人的手,问:“下午寺里来人调查?”
“嗯。”她神情仍闲散如常,笑道,“让楚十七操心便可。”
“那位女前辈好生威风啊!”
“这位是寺里实力居前的。”魏青冥答,“名郁靖柔,倒是天钧门出身,本衙高价供着呢。”
我虽满腹忧思,也忍不住被她话里对另一个天下第一宗淡淡的嘲讽逗笑。
其实内行心里明白,苍蓝化形后实力实在太强,若无打断,那一道霹雳球炸裂,场中三人估计都得去半条命,更不必提输赢了。魏大人搬来救兵,摩古兰该欠她人情,又或之前的相交即是她欠了阿加瓦,借此也足偿清。
很快我就明白了究竟是哪一种情况,魏青冥指着那躺在黄土地上、滚落太师椅之旁、兀自气雾蒸腾的水晶球般的小世界,笑道:“真真要的贡。”那便是摩古兰欠她了。
虽如此,我还是大为骇异:“这东西太贵重,阿加瓦老爷子当真会拿它谢你?”
她已起身,向我伸出手,示意我和她同下台阶:“片刻便知。”
几个手脚伶俐的小厮捧了特制的法器来,小心翼翼取了那小世界,如履薄冰地放入高级灵晶箱,珍重缓慢地将其抬入场后。
我转头和大哥他们打了招呼,他们自近道出棘盆,先去订好的丰乐楼阁子坐定,我们则是去摩古兰后场拜会阿加瓦先生。
魏大人的面子自然是大,不等我二人和鸿陆走出观众坐席区,已有执事并小厮在旁殷勤相候,一路躬着身子引我们进到内场。精铁巨门大敞,内外进进出出的皆是细瘦孱弱的妖奴,人类执事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鞭子轻轻拍着因天寒而僵冷如石的腿侧,瞧见手脚不够麻利的,这鞭便立刻作狠辣毒打,抽得不足五尺高的小妖奴在地上团团滚个两三圈。但他们从不出声,如聋似哑,即使皮开肉绽,表情仍无一丝波动,显然早已惯习如麻。
再向内走得十余步,光线乍然昏暗,我们置身的是一高逾十丈的石室,只天顶凿开参差一洞,泻下几丝惨白苍冷的寒冬日光。浓烈的腥膻刺鼻呛目,不等我咳嗽起来,魏青冥已凝起一道法术在我鼻端轻柔一拂,果然轻松许多,闻不到什么臭味了。唉,看来感官过分灵敏也不总是好事……
二十余架高耸的囚车之间,穿梭着给兽类喂食清创的壮奴,这些都得人类亲自经手,无法信任于妖奴。几个穿戴豪奢的驯兽师聚在一起谈笑,饭食正在开出,陆续端至他们身侧的石桌。
一地忙乱之中,阿加瓦就站在最高处一缓坡的尽头,那处亦停着一辆囚车,锁着一只冰蓝眼瞳、灰白条纹、斑斓美丽的北地雪狼,他正亲手拎着盛肉的粗铁大桶,喂那狼吃。
魏青冥抬袖施礼,清冷淡漠的声音碰撞在石室四壁,染上几分朦胧:“五载不见,阿加瓦先生康健如昔,小侄心下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