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题红 幸得与汝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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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忙拉回正题：“姐姐你都知道星泽公子的出身，不觉得……不觉得有点，被骗了？”
花茉莉说：“起初是有点，好像有什么幻想的壳儿碎掉了。但和星泽虎子他们交往多了，便只剩朋友之间的关心，他们过得好，受人喜爱，不愁生活，便是好。”她还说了一句很通情达理的话：“有些期待，只是我们戏迷的一厢情愿，不是吗？拿这些虚妄的幻想束缚戏外的他们，不是太自私了？”
我大为感动，抱住她胳膊笑道：“姐姐，你真是通透又善良！”
“那是。”她得意洋洋地摇着扇子，又见魏青冥腰间折扇新鲜，一把拽下来，唰地打开，啧啧赞叹：“三哥的字画越发好了，这把送我行不行？”我连忙凑上去看，是一幅水墨点染的东山图，题嵇康诗“琴诗可乐，远游可珍”四句。墨色妍丽，是新写就的。
“女孩子用着粗蠢了。”魏青冥说，“改日写一柄精巧的，送至花府。”
见我急得瞪眼，花茉莉笑嘻嘻地把折扇丢还给她：“好啊，再写一个更好的，送到文府。”
我气得想打魏青冥，却顾及花茉莉在场，只好言语攻击：“她这样的世俗人精，哪有什么情趣‘长寄灵岳’了！造作！”花茉莉笑得花枝乱颤，许星泽的戏就在我们的吵嚷中开始了。
座间灯光一暗，顿时鸦雀无声。丝竹一起，我感觉到那绵密悠长的幻意弥漫四周，虽谨守心神，倒不和它对抗，这样不会伤害欣赏戏剧的心情。一股缠绵悲意涌上心头，听乐声已忍不住就要落泪，就连花茉莉这样看过无数遍的老票友都噙起泪珠。
丝竹间歇，大幕缓缓对开，一座雄伟的宫闱呈现眼前，玉桥映月，流水淙淙。一位宫女服饰的佳人倚在桥边，伸手拨走河里食萍的游鱼。宫闱、玉桥、明月皆画就，却立体如真，流水竟是用某种灵雾造就，似水非水，更添柔媚梦幻之意。
那宫女名叫韩云溪，身段婀娜，粉颊含愁，正是孟停云扮演。她凄凄切切地开口唱道：“倚槛繁花带露开，无人相将游池台。新歌一曲今人艳，只待相如奉诏来。”当真是响遏行云的嗓子，媚入骨髓的姿态，叹如花美眷困锁深宫，容貌和才华都无人欣赏。孟停云于凄切中演绎出孤傲，配这冷溶溶的月光，媚气中更添风骨。当下票友们齐齐喝一声满堂彩：“好！”
今天演的是全本《题红记》。相传中唐年间，诗人顾况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为著作郎待诏期间，至宫廷苑囿游玩，正是万物摇落，悲风素秋之际，见宫墙之外的流水中飘飘摇摇地游来几片红枫叶。其中一片格外大些的仿佛天生灵性，绕着顾况脚边的石头打转。顾况将其拾起，讶异地发现这枫叶浮红泛泛，墨迹斑斑，题有一诗：“旧宠悲秋扇，新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字迹娟秀，出于禁庭宫掖，当是一位宫女所作了。
顾况喜其句新意美，把玩三日，收于巾箧，实在按捺不住，找到御沟上游，也放一红叶云：“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他一连在沟边守了十几日，终于等到第二片红叶：“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
顾况欣喜若狂，两人便这么一叶一叶地交往下去，顾况将姓名署在叶上，不巧那日放叶时被怨妒的同僚看见，当即截获红叶，呈报天子，污其私通宫嫔。天子震怒，贬顾况至前线戍边。韩云溪得知，辗转将亲手所绣棉衣和诗寄到边塞：“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身缘。”
两人一别多年，待韩云溪年长色衰，放逐出宫，顾况亦蹉跎半生，沙场归来。一韩姓友人刚巧介绍二人结为夫妻，云溪于箱中见着红叶，二人相认，感谢天意，皆言“幸得与汝结今生缘”，喜极而泣。
后逢黄巢之乱，顾况平乱立战功，进京面帝，云溪亦以旧宫人身份重见天颜，皇帝遂封顾况为将军，云溪为命妇，严惩那奸邪的昔日同僚。
此剧一共八折，演到小人诬告时为半场。我看得热泪盈眶，花茉莉却摇头说：“停云姐的病还是不好，几处荒腔走板。再过不到十天就得到紫云楼向圣上献艺，这可麻烦了！”她说着，就朝后台走去看望许星泽和孟停云二人。我也跟着她急匆匆进去，魏青冥不紧不慢地缀在我身后。
就见许星泽一改往常的温吞和煦，正对那孟停云大骂。孟停云出演的两折中，哪一句慢了快了、走调了、意不传情了、身姿不美了，他都一丝不苟不留情面地指出。花茉莉叹道：“星泽什么都好，只是对戏太苛。也不怪他，今日停云姐实在是……”
只听孟停云哭道：“星泽，你不要骂了，不要骂了，我已经听你的话了，我还不够听话么……你不要换掉我，我要永远和你并肩站在台上！求你了，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不换掉我……”
许星泽仍是大骂不止，抬手就要抽她巴掌。花茉莉来此正是预防此事，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过他手，怒道：“星泽你干什么！剧还没演完呢，你这样要停云姐怎么上台？”
孟停云已现疯态，咬着戏服的衣袖打起摆子来。花茉莉又忙不迭地从她口中扯下袖子，孟停云口角流涎，嘿嘿傻笑，竟婉转唱起来：“旅榇梦魂中，盼家山千万重。做不的病婵娟桂窟里长生，则分的粉骷髅向梅花古洞。恨苍穹，妒花风雨，偏在月明中……”
即使是我毫不懂戏，也知她串了，这是串到那曲她和他初见的《临川梦》。
许星泽大概是因我们几个外人在此，不好再动手动脚，怒骂一声，威胁道若下半场有失便要她好看，摔帘走了。
下半场戏，我是抱着对剧里剧外人的双重同情看完的。第一场便是韩云溪的《绣衣》，孟停云的声音高亢凄惨，一声快似一声，百转千回得直让丝竹都追她不上。我听得痛彻心扉，这哪里是作别心上人的悲凉，而是红颜殒命前的痛呼，女鬼转世时的怒诉……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魏青冥也面现不忍，眉头紧锁。
皆大欢喜的结局之后，我已哭湿了我所有的帕子和魏青冥所有的帕子，扑在她怀里，在一众喝彩声中放声大嚎。只见所有角色齐齐上台，高高兴兴地挽手致意，女观众们将犹带泪珠的蓝色矢车菊抛上台去。众学徒在幕后唱谢幕诗：“长安百万户，御水日东注。水上有红叶，子独得佳句。子复题脱叶，流入宫中去。深宫千万人，叶归韩氏处。出宫三千人，韩氏籍中数。回首谢君恩，泪洒胭脂雨。寓居贵人家，方与子相遇。通媒六礼具，百岁为夫妇。儿女满眼前，青紫盈门户。兹事自古无，可以传千古……”
舞台两边，穿插走来一个个侍女，向一位位角色递上花束。许星泽和孟停云作为男女主角，站在正中间，自然是最后献花的。终于倒数第二个侍女上台，缓缓向孟停云走去，孟停云已痴得很了，以为自己的表演完美无瑕，正亢奋地举起手不断挥舞。那献花侍女走到她面前，将那代表孟停云的红罂粟花朝她伸去。
孟停云笑意盎然的脸突然僵住，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物事，大声尖叫起来。只见那束殷红的花卉冒出黑气，迅速枯萎，黑雾弥漫舞台，竟是浓得几乎成为实体的怨气！
那侍女僵硬地伸出一爪，朝孟停云抓去！
前排的女观众还来不及惊叫，魏青冥已飞上台，紧接着另有一道身影飞跃而至，是一直守在台侧的童金虎，将将朝许星泽一扑一护，而许星泽早已下意识把近在眼前的孟停云向后一扯，三人顺势滚成一团。
那侍女爪还未至，魏青冥已一手勾住她后领，大力往台侧一攒，转瞬间抽刀在手，“唰”地放出一道刀气割断头顶绳缆，在台下人看清之前落下大幕，阻断视线。
我向花茉莉丢下一句话：“守住门，别让任何人跑了！”趁幕落之前，冲上台去。
方才或是顾忌众目睽睽不好开杀戒，魏青冥第一手有所保留，此时顾虑尽去，杀气陡放，冷冷地叮嘱身后一众演员：“都走。”一抖刀刃，朝那侍女削去。
除了童金虎护着许、孟二人，其他人都高叫着四散逃走了。
隔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侍女，竟是一具怨煞操纵下的铜尸，已有吞云境修为。它怪叫一声，抬爪攻来。可魏青冥何等强悍，功法又克制阴邪，一刀格开那铜尸利爪，又是两刀，将那铜尸斩作三截，干脆利落如砍瓜切菜。止水刀金光大盛，照耀得舞台灿如白昼。
魏青冥收了刀，祭出一个玉瓶，趁铜尸怨气还未消散，吸取了几缕留作对比。
我和童金虎算是对她的强势有所了解，面色不改，孟停云又是个疯子，不晓事，只有许星泽从没经过这种场面，脸色骤变，惊得嘴唇发白，妆彩都遮盖不住……
魏青冥飞回我身边，皱眉轻声问：“怎么上来了？别惊着了。”我摇摇头：“放心。”
她便大步流星走向许、孟三人，拔刀就要劈死疯疯癫癫抽搐不止的孟停云。童金虎被止水刀的金光刺得睁不开眼，却毫不避退地连忙大叫：“魏公子手下留情！”许星泽则是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死死攥住孟停云的手不放。
“嗬嗬！”日光之下，诸邪避易，孟停云被这道金光一激，像是焦热难耐，嘴里发出癫狂的怪叫。发髻散落，花钿委地，她身上的黑色怨气铺开，张扬如利刃，先是挥爪抓伤了许星泽的脖颈，断开束缚，便毫无章法地冲魏青冥扑去！
魏青冥反而不用刀了，冷眼看着这艳鬼朝自己冲来，抬起左手松松一掐，就轻巧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倒像是预算好的。孟停云娇小的身躯被她提地一尺，张牙舞爪地在空中剧烈扭动。
只见魏青冥掌中金光大盛，汇成堂皇正大的符文，如丝丝履带飘散空中，渐渐包裹住孟停云全身，强横霸道地渗入她体内，压制那浓烈的怨气。终于，孟停云的挣扎渐消，身子一软，被飞奔过来的童金虎接在怀中。
许星泽似是呆了，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勉强从地上爬起，跪在孟停云身前，喃喃道：“二师姐……”颈间流血不止，颊上滚落几点寒星泪。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