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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照夜娥 我只是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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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晴朗得令人生恨。原来凄风苦雨,从来不为离人而落,冷月孤星也非为惆怅之人而明,它们仅仅是其所是罢了。
话本里总写,修仙者凡铁无害、寒暑不侵,可生活在世间从不如话本中那样潇洒恣肆,自从两千年来修仙流派普遍兴起,环境也愈变恶劣,冬夏更趋严酷,甚至人烟稠密之地开始下起之前所见的阴蚀雨,京畿之地更为尤甚。我们在夏初南下,气候已热得难以忍受。
或许意在照顾情绪低落的我,大师兄领着我们走得不快,果如魏青冥所说,每日早早自旅店出发,中午便寻酒店吃饭歇宿,晚上再乘着夏夜凉风,痛痛快快地在天上飞好几个时辰才进客栈睡觉。来时春初,一路在天上,大户人家为防寒风吹皱女孩儿年轻娇柔的肌肤,车帘紧闭,什么景致也没看着,这次倒是水光山色一览无余。
出了京畿便是兆州,繁华陡变萧疏,有时一连跑马两个时辰,也看不见什么人。官道两旁净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金黄微绿的麦浪将谷物香风送入鼻中,连我也难得起了点田园之思。清晨和傍晚时分,我们习惯不时在路上走马一阵,舒缓舒缓飞天时紧张的神经。早熟的田里,偶尔传来哗啦钻动声、有节奏的唰唰刈麦声,便是富贵人家的田庄了,穿着轻薄衣衫犹嫌不足的豪奴将上半身敞开,呼喝鞭打割麦的瘦小妖奴。见我和陆泠风两个女子乘在马上,走在朝暾夕晖之中,他们便虚起眼打量,无礼的甚至敢吹声口哨意图调戏。我心情不好,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也不用等大师兄出手,陆泠风就放出她的鬼相去田间撒野了……
兆州和晋州一水之隔,这水便是横贯景国的三条大河之一旸江。传说旸江自西方昆仑山之西、太阳陨落之地而起,至日出东方之处旸谷而止,最终汇入宽广无际的东天溟海,是驾驭日车的羲和女神夜间游乐东回的水路,故名旸江。我们到达江边时正是夜半,望着那浩荡江面上升腾翻卷的淡淡雾气,我不禁想,这水明明自西起,不以生发之地命名,反取消失之地的旸谷之“旸”,大概是出于世人喜好吉利的避讳心理吧,依我便叫它“夕江”、“陨江”之类了。
看了一阵,陆泠风已然不耐,当先挥马上天。我跟在她身后,在水面上足足飞行了一刻钟才越过江去,温润的潮气濡湿天马的羽翅。不知羲和女神的小舟亦经过否,是在逍遥宴乐,还是在闭目沉思往事种种?
旸水一过便是南国,此时已走了整三日,大师兄说不妨在晋州的州府云梦城歇上一天。我本打算无所事事地在房中闷着,陆恺风就来敲我的门,笑道傍晚出城,带我看个好风景。他的妹妹自然又是去探坟捉鬼了,鬼相虽有餐霞境界,修为早已空空,不知要吞吃多少小鬼才能恢复全盛,一路上见到坟包密集之地,她常常招呼都不打独自飞马冲去,她哥起初还会陪伴看护,后来索性由她去,不再挂心。
我们随着夏天傍晚的欢闹人群,一路闲闲散散地步行出城,夕阳已坠,天色犹温吞明亮,湖泽水泊的气息远远随风飘来,十分舒爽。城里亮起星星点点的花灯,人群里男女老少也皆手持防水的小灯,看来是要去河边放灯祈福。青年男女皆精心打扮,嬉笑之声不绝于耳,我恍惚间又回到了在京郊冷泉山清明那日,只是再也不会有人拨开喧喧济济的人群,寻我而来了。
大师兄将早已准备好的几盏花灯拎了出来,笑着让我选一个。我犹豫了一阵,没有选那桐花串模样的紫色小灯,也没有选象征我自己的白栀子,从他手里取了一盏白蔷薇花簇模样的,随意挂在腰上。
古时云梦为大泽,后来大概是大战中的某两位大能在此处斗法,导致山移湖填,云梦泽的湖水辟出路径,一路汇入旸江,才有了现在两河交汇之处的云梦城。人群的终点便是云梦河的尽头,放眼望去,皆是穿着轻薄防水服装的少年少女在水中泼闹嬉戏,跳跃浮游。富家子带着穿红着翠的歌姬,就地搭起木架,将美姬的衣服脱下张挂以为屏障,歌舞说笑之声和曼妙婀娜倩影便从那夕晖中朦朦胧胧的红衫之后透过来,一盏盏巴掌大的晶莹小灯横斜地搭在其上,点缀出高高低低的星光。
陆恺风看看天色,说句“还早”,便席地铺开一张软毯,请我坐了,二人烹茶闲聊。
终于,夜彻底黑了,天上的星光开始和人间的星光争辉,亦败下阵来。云梦河之西,缓缓浮起一座白玉祭台,有老和尚吟唱梵音,当先放下一盏青莲河灯,飘飘摇摇地落入水中。于是人们纷纷从笑闹中肃立而起,也凑到水边,弯腰放下各自的花灯。纯洁的少女跪倒河边,十指交叉捧在眉心,或带甜蜜的微笑,或皱忧愁的眉头,闭目祈祷,一张张娇美容颜映在漫天灯火之中,更添明艳。
陆恺风示意我也去放灯,两人遂等前几拨人都从河边退回来了,抽空钻入。大师兄将手中他们兄妹的两盏都放了,又从怀里掏出一线牵的七个花灯,替包括师父在内的山上诸位都放一盏。想到他如此翩翩风度,却像个货郎似的扯住藤蔓牵出瓜做这婆婆妈妈的俗事,我蹲在一旁拨弄我的小灯,也扑哧一笑。
笑罢了,我默然一阵,静静地跪了下来,也和旁人一样作起祈祷。既然她说,我的愿望太多,神嫌太贪,那便多为她祈祷几次吧。
白蔷薇花球轻轻碰撞着,汇入千万盏灿如流云的灯光之中,渐渐看不见了。
直到人人都放了手中的灯,那位端居玉台的得道高僧仍垂目静坐,我倒不明白今日这节庆是为何而聚了,便听得一阵微弱的嗡鸣远远地自脑后而来,越来越清晰,竟是虫的振翅之声,似有千千万万只,这振翅声连成一片,竟似闷雨滚动。虫群铺天盖地而来,顷刻间便进到视野之中。
那是千万只带着萤光的蜉蝣,刚刚从地下破出,正要紧凑地度过它们短短一昼夜的、灿烂的生命。
我几乎不能呼吸,愣怔地看着这群晶莹美丽的生物,霎时间连浮在下游、遥遥指路的那片人造星光也黯然失色。
这种蜉蝣的羽翅骨骼皆透明雪白,风雅之士赠其一个别名,曰“照夜娥”,当真是压倒星辉,照夜彻明。每一只身上,一点纯净蓝光当胸放射而出,映得根根羽翅也浮现出淡淡七彩的纹路。它们是脆弱的化身,很久很久以前尚会受州城光芒的吸引,落雪般地撞死在一盏盏人间灯火面前。直到三百年前,慧皎大师游方至云梦城山觉寺,怜其朝生暮死,云“人之生灭,如水一滴,沤生沤灭,复归于水”,人的生命和这小小的蜉蝣又有什么不同,于是亲自做法燃十二道莲花宝灯于河上,一路漂流指引,为蜉蝣开出道路,引至下游的古木山林交欢繁衍,便成了这渡灯节。
少女们欢快的娇呼不绝于耳,陆恺风微笑着转头看我,却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
他连忙掏出帕子递来,语带懊悔地说:“本想带你散散心,倒弄巧成拙了。”
我哽咽着摇头,连声感谢他的好意,我只是想起和她在墓中的一晚,那灵眼处幽泉花的蓝色光芒,与这些须臾生死的小生灵何其相似。
接下来又晃晃荡荡地行了两天,万妖寨地界在望,陆泠风却突然昏了过去。那时我们正骑在天马之上,她可没有魏青冥坐着睡觉的本事,一头栽下马来。还是陆恺风反应快,弃马跃下,将她追上接住。我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唿哨一声,将三马的缰绳都抄在手里。
陆恺风抱着妹妹,稍骑一阵,寻个平坦之地控马下落,将她放在地上。
我也拴好了马,跑过来查看,摸摸二师姐的脉搏。陆恺风说:“不要紧,自开了天眼,有时便会这样。”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想必是她坐在马上闲极无聊,又用天眼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老天爷罚她不准乱看了……
两人照料她一阵,见还不醒转,我才发觉三人身处万妖寨前最凶恶之地盘川乡,四周都是深山老林,道路回环,天然便是幻阵迷障,若非经验丰富的本地向导引领,等闲不能擅入。陆恺风选择的降落之地,已是相对平缓的主路附近。
我正转着手里的一茎野花想心事,就听有一阵车马轧轧之声渐渐而来,一支商队也是趁夜行路,赶车到此地。约莫十余辆大车,驾车的都是赤膊短打,腰间别着马鞭,神态松散,互相说笑取乐。
我警惕地在袖中将含光召出来,贴臂藏好,陆恺风也是戒备地冷望着这群人。但我们也都没在害怕,毕竟挥手间随便设个小幻阵,就足以让这群人看不见我们。
当先一车,驾车人旁边一汉子惊讶地说:“陆小兄弟?你怎的在此?”
陆恺风这才如常站起,笑着拱手:“孙大哥,巧遇。”
原来这位孙仝孙大哥便是此地的著名向导之一,盘川乡和万妖寨邻近,十多年来大师兄往来办事,少不得和他打交道,就连我与他亦不面生,便也起身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