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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自由 哎,真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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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月来,我一直闷在聂家庄学剑,平京的繁华只如一梦,渐渐淡了,只是魏青冥的形貌声音仍那么真实,仿佛日日犹朝夕相对。
八月中秋,我回山和师门一起过节,除三师兄任虚舟在外,诸位齐聚,还偏偏很不巧地多出一个——李群玉看来当真很爱朱绎心,竟又千里迢迢地赶来专为过这个节。师父从来不耐什么节庆,当晚草草接受了我们的祝福,喝了杯酒,就回去睡觉了。陆恺风担起一门之长的职责,叫来酒席,把盏谈欢。那李群玉是个伶俐人,有时不免稍显油滑,让我不大喜欢,哪个正常人会厚着脸皮凑到人家中秋家宴里啊!他自己不也有师父吗?
我好奇的是乔松邻的反应,在外人面前,他本就寡言少语,一晚下来连表情都没变过一变,当真叫我们这些从小与他相熟的兄弟姐妹都看不出他是真心不在意,还是自制力太好。
和无竟宗那种清高脱俗的道门功法不同,聂家的武功非但不排斥饮食,甚至完全相反,吃得再多也不怕,甚至不会长胖。别看聂娘子精瘦一人,我掂过她整个人,那绝不是她那个身高的女人该有的重量,跟个同体量的石头墩儿差不多……她一顿就要吃三盆脸大的面,喝一斤老酒,半斤肉,长得腰是腰腿是腿,该有的地方都不多不少一点不缺,最是健美。
在聂家待了一阵,我的饭量也上来了,一边看乔大帅哥木然的俊脸下酒,一边吃吃喝喝到后半夜。现在武技跟上了,一般心法都自带的转化灵力的法门运转效力更高,我已经不会轻易喝醉,而魏青冥之所以千杯不倒,也全靠边喝边运功转化——除非她自己想醉一醉,就如文二哥婚礼那晚一般。
朱绎心倒喝多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就横眉冷对李群玉和乔松邻二人,只有跟我们姐妹们说话才笑靥如花,艳光四射,待李群玉想腆着脸亲近一些时,就嬉笑怒骂地将他逼退。三个小家伙基本处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状态,听什么见什么都拍手笑哈哈,陆泠风早不知溜到哪了,满月之夜阴气独特,说不定能抓到厉害的大鬼……最终朱、李二人双双醉倒,乔松邻仍淡然端坐,往口里送酒。我也有几分醉态,拍着他跟前的桌子大叫:“四哥,你要急死我!她爱的是你!”
他这才抬眼看了看我,一把揪起趴在桌上的李群玉的后领,我正在叫好鼓励他把这人好好揍一顿,就见他冷静地将李群玉的一只胳膊架在肩上,说:“我送客人回寝。”
我彻底愣了,气得砸了一拳在桌上,把个千年铁檀木桌都砸凹一坑。我也说不清他俩的事为何让我这么受刺激,当然是因为两人都是我珍爱的哥哥姐姐,也是因为……我一想到魏青冥也有可能再找一个男人女人抱在怀里,就会发疯得毁天灭地,发疯得活不下去。
陆恺风倒不急着追他们两个,先安慰我,大概是太了解自家兄弟的为人,又或理智如他,内心里也存了一分乔松邻会把贵客痛揍一顿,搅黄这段恋情的可能?
我哈哈大笑了几声,灌下壶里最后一口酒,也将朱绎心背起,对大师兄说:“放心,我会安顿好五姐。”
陆恺风点头,他和杜垂纶快步去查看乔松邻两个的情况,冯眴、冯杳两姐妹跟在我身后,冯眴话多,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冯杳一向不爱说话,低头走路,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看着她们天真无邪心无挂碍的样子,想到半年前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又是一阵苦笑。最终李群玉安稳睡了一夜,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们三个还得这么不尴不尬地纠缠下去。
唯一提醒我京城并非一梦的是,中秋节前收到鸿陆的一包东西,原来他是去乌州办差,都是那边的海产干贝之类,还有些不值钱的奇巧玩物。我摸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微笑,这才是少男心中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俗得很,心思又极其纯洁可爱。我大概真是痴狠了,自作多情地想魏青冥会不会也顺道稍来什么东西,或只言片语?但这些当然是我一厢情愿,仔细推敲,每一样都不会出自她的品味。往常即使是逛地摊,她也总能选到些清新特别的玩物给我。
这次进京,是想赶在文缃婚礼之前见她一面。我也为她和花家郎君选了两件礼物,托人带去,不如我亲手送达。下了长宁大街,进入熟悉的街巷,一股温柔怀念涌上心头。我自是无法再从大门进去,好在身上留着的文家的物事不少,轻松护着我穿过防护结界。我便这么一路运起聂家的轻功“泯雪”,飞檐走壁地进了我闭着眼睛都能勾画描摹出来的大夫人院里。
此时月上中天,次日便是大婚之日,文缃自然还没睡,正不耐烦地任由水姨带着三四个丫鬟,对身上沉重的喜服修修改改,做最后的细微调整。朝云也在其中,人人嘴里头上都衔着插着各色的针线,忙得恨不得多长几只手,我见状不由得一笑,恰恰就是手太多了,才不好施为。
好歹等水姨弄罢这套,大夫人挥挥手,让换下一套,我抽空在文绮曾住过的小院里学了一声紫鸫叫,文缃便动如脱兔地摇落一身针头线脑,提裙跑了过去,叫道:“阿绮!”
回答她的,只有空落落院墙的回音,我背过身去,慌忙抹泪。
文缃自言自语:“哎,真是想绮妹想得憨了,还以为她的紫鸫落下了。”水姨正在厉声喝她回来,我就悄无声息地在她面前一落,勉强如常镇定一笑:“文缃小姐,终于见面了。”
文缃不愧是土匪团伙之首,胆子大得很,不喊人,反替我遮掩,对水姨嚷道:“哎呀我透口气就来,跑不了!”这才悄声问我:“这位姑娘看着面熟,可我实在想不起咱们在哪见过?”
“我便是文绮在南边的朋友,苏玉卮。”我笑。
文缃恍然大悟,之前我以文绮的名义给她去过一信,言无法亲至姐姐婚宴,将有信使来送贺礼。她便问我绮妹可好,两人一番客套,我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
她将小乾坤袋抓在手里,神色闪过怀念:“我们大家都想她,她一走,家里好像一下子少了生气。魏三儿第二天就出了京,回了无竟宗,再也没露面,也没向家里来信问一问她可安好。谁知他俩为什么前一脚蜜里调油,后一脚就翻脸无情了呢?”
听人说起她近况,我的心又刺痛难当,原来这痛感自临别那日就未尝有片刻弱化消退。我暗地掐住手心忍了,勉强不动声色,笑笑:“阿绮回来也没跟我说详细。”
文缃抬手拍拍我的肩,笑道:“不知为何,我一见你就觉亲切,压根不像第一次照面。你和阿绮当真要好,神态语态都好相似,替我们好好照顾她吧!想我了就赶快回来看我,花府也是任她来去!”
大红喜服衬得她越发朝气蓬勃,娇美又英豪,像天上的一轮红日。我笑着抬手和她对了一拳,轻轻地说:“缃姐,新婚快乐。阿绮说,姑爷若不听话,她和我拍马杀到,就来撑腰。”
“哈哈,那真是多谢了!”文缃大笑,“放心吧,我自己搞得定。真羡慕你呀,天高海阔,穿云摘月,来去自由!”
次日,我在文家门口等了半天,终于等到黄昏,一架四匹鸾马拉着喜车飞上了天。京城之内,只有宫内皇家和婚礼当日的平民不禁高空飞行。我目送它倏忽远去,再次笑着默默祝福我亲爱的姐姐,和所爱之人长伴终身。
一路急匆匆又回聂家庄,还余两天假,我也没什么好玩的,就独自在院里练剑练步法。等假期结束,聂雪晴却说该教的东西就这么多,剩下的是水磨工夫,却不给我再加体力上的任务,直接把我塞进账房,从头教我看账对账。我莫名其妙,闷头看了一下午,头晕眼花,见到三个以上的数字凑在一起就想发火,聂雪晴就久违地好好给我喂了一顿棍子,说我就是耐性太差,既然练了刺客之道,光有武技还不行,没耐心分分秒秒便是一个死。
我挺着背一面硬抗她的棍子,一面气得故意激她:“好哇,也不怕我把你这账房机密都偷学了去,叫你赔个老底亏光!”
聂雪晴哈哈大笑:“行啊,这钱你有本事赚,我就有胆子亏!”
可恨她也不是真把我当账房先生用,有三个老师傅在旁候着,等我一日核算罢一本账目,他们就接过,挨个二次查验,错一条数目,吃聂雪晴三棍。这法子除了折磨我,完全不能给她带来实际的收益嘛!我的性子是懒散,但一旦被激就偏得压倒对方,不让其得意,咬牙一狠心,当真把基本的记账核算之法学会了,半月过去,一天查十本账目,也不会再吃她一棍。耐心有没有变好我不知道,反而是那三个和蔼的老先生不时和我聊天,教我一些基本的行商之道,让我受益匪浅。
她又说要锻炼我缜密迅速的思维,抛给我一本算术题,全是商人的成本利益之类,也是错一题吃三棍。三个月过去,也不知思维锻炼得如何,反正我的数学飞速提升,魏青冥曾说很难的《缀术》也能入门算一算了,想必日后布阵解阵当大有提高。
冬去倏忽又一春,我除了除夕至年初二短暂地回了一趟故梦山,仍都在聂家庄里用功。到后来学出些趣味,便也不总抱着“反正也不会再遇见她一切又有何用”的消极态度看待,学习本身就足够让我沉浸。新的一年,聂雪晴说杀人者首要是知人,要让我见识人情世故,便堂而皇之地让我以跟班助手之名,谈生意、签契约、买产业、杀人越货、黑市交易,十四州之内,无论什么事都带着我上下地跑。她身边的那些粗豪的大哥大姐也都待我亲和,丝毫不认为我一个外人插手他们聂家的事不正当,做人凭义气,头儿说行那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