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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躲避太阳的方法 桐花,情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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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后一个月来,我每日早晚练剑,日中天热便躲在屋里修炼幻术,好好地将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拾了起来。师门中的武技练的是配合心法《梦幻中有心诀》使用的一套杂烩,拳脚剑棍、软硬兵器都来得一点,是幻术一道第二代的一位祖师爷所创,他本是耍把式的江湖艺人,自行修出幻意,被千幻仙子收于门下。这套武技胜在实用,但不够艰深精妙,就不说跟魏青冥的刀法比了,密头陀那等莽人的拳法也胜了一分精细入微。这其实是正统武学应有的资质。大概几千年来幻术越来越重精神修炼,历代祖师爷越来越有轻蔑武技功夫的倾向,传到我们这里,连这套杂烩也没什么人当真练通了,三位师兄也不过堪堪练完上半部分。
一日我练罢一套剑法,对着书面说明苦苦思索其中几个总也练不好的关键,就听一个声音笑道:“武功不是闷头想出来的,来,咱们过过招!”
我诧异地抬头,说话的居然是聂娘子,身后站着陆恺风,背着手,见我目光游移,含笑着点头鼓励我。我便冲聂娘子行了一礼:“前辈指教,荣幸之至!”话音刚落,就拈着含光剑,使出一招“万化归真”。这是一招起手式,三两下便能挥出一朵莲花形状的剑光,身体的姿态又极似佛家行问讯礼,是与前辈、客人过招的礼仪。
聂娘子已轻轻一跃,取场中木剑在手,斜斜停在半空,顿时侠气陡生,沉稳地等我出招。
我递出一剑,斜削她左半边身体,她稍稍一错便避过了,动作煞是干脆利索,一点多余的力量都不使。我再出三剑,她连格挡都不需,只用步法便可轻松躲避,见我只选非要害处攻击,她凝眉一喝:“客气什么!”
我便如她所愿,回剑一刺,撩她面门,她这才抬剑一击,顺着我的剑锋反黏上来,就要点中我手腕。我慌忙侧撤一步,蹲身旋她一腿,聂娘子早已倏忽飞在我身后,一剑劈来,逼得我只好狼狈向前一滚,堪堪躲开。这一下也打出了我的火性,不顾满身灰土一跃而起,亦是一剑大开大合地劈出去。
“这才对!”她叱道,“面人儿似的,杀得死谁!”
剑速越来越快,我也打出了某种快感,恨不得使出浑身的力气,干脆舞到天荒地老,将一切痴恋妄想都忘掉。聂娘子当然刻意容让,能闪避就闪避,只偶尔才出一招,便是要我命的杀招,屡屡让我仓皇应对。最后我开始大喊大叫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使哪一路剑了,只是胡砍乱劈。聂娘子见我已起疯态,抬臂稍稍以某种角度向我怀里递过一剑,竟在我五指处轻松一剜,将我狠狠拧身挥来的利刃绞了下来,滴溜溜于木剑上一转,抄在手中。若非她使的不是铁刃,我的右手早废了。
我本就打出了凶性,见别人夺走了她送我的剑,更是气愤难当,怒而直接扑上去,毫无章法地呼出一拳。聂娘子笑着用剑背横着一拍,就格住我的拳头,还把我大力掀翻在地。
“爽……爽快!”我浑身脱力,仰躺着,看那满天火烧般的云霞,哈哈大笑,“多谢前辈!”
聂娘子指着我摇头笑,对陆恺风说:“瞧她能耐的,若非这把好剑,经得起哪一招?”
大师兄也微微笑:“依聂大当家的看,这个徒弟可还堪教?”
“我要了。”她说着将剑往我怀里一丢,就转头飞步下山。
我烂泥似的爬不起来,宝贝地抱着我的剑,勉强支起上半身,笑嘻嘻地问:“大师兄,你要给我换个师父啊?”
“胡闹。”他正色训了一句,才笑道,“只是给你请了个武技教习。”
我闻言攥了攥拳头,确实我不想再做只能躲在她身后的无用之人了,目前是不指望在险境中有护她周全的能力,但至少不能总拖后腿。可转念一想,就算我修得本事,又能为她分担哪怕一星半点的辛劳和危险么?明明分别得这般尴尬,依她天之骄子的傲气,此生大概无缘相见了……
“阿栀?”陆恺风已走到我身前,递出手,担忧地望着我,“太累了么?还是不喜欢这个老师?”
我连忙说:“喜欢!我要去!大师兄,你……你待我太好了……”
他这才温和一笑,摸摸我的头,扶我站起:“说什么傻话,阿栀求上进,我这做师兄的当然得支持。”
聂雪晴是个追风般的人物,不耐烦等待,当晚我就简单包了几件衣服,清晨一早就到了零泉寨旁的桐山,聂家主宅便在此处。我坐在山门口,望着那灿烂的朝阳将万丈光辉洒落在片片大掌般的青绿空桐木叶上,不由得苦笑:桐花,情窦初开之花,清明那日簪在她的襟上、我的发间的花。当真她如这普照万物的太阳,又或如她的名字,处处存在,叫人无法避开么?
家丁接讯,请我进得宅中,聂娘子也正在院中练武,让我惊掉眼珠的是,以她家主之尊,居然脱得上身只剩一件火红金凤绣面的肚兜,腰间扎着松石绿汗巾,下着一条武夫的黑裤,打着绑腿,露出白花花的后背、前胸和两只臂膀。周围来去的皆是粗莽壮汉,都大大方方地该看就看,眼里既无一丝亵渎邪念,亦无一丝扭捏慌张。
我红着脸向她行了礼,喊:“感谢聂前辈,小女苏玉卮便来叨扰讨教了。”
聂雪晴嘿了一声,劈里啪啦地说:“我道你是个明白人,今天怎的打起官腔?你有正经师父,我也不过是教你几招粗浅保命功夫,爱叫我聂姐、晴姐、老聂或什么都行,别婆婆妈妈的前辈来前辈去,谁耐这个烦。”说着又将腰间汗巾紧了一紧,喝道:“拔剑吧!”
我就知道见她得早有准备,锵地一声召出含光,呼啸着冲她砍去。她浑身露在外面,好似处处破绽,却专等我冲到面门,才不慌不忙鬼神般探手一抓,竟是空手又夺了我的剑。这可踩了我的尾巴,我怒而伸出利爪,就要刮她的咽喉。
聂雪晴另一手将我的爪一掐,狠狠向后一攒,我就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时撞得浑身骨头散架,后脑勺都要碎了。
她把玩着我的剑,冷笑道:“这是一把细巧刺剑,像你这般胡劈乱砍,再韧十倍的大剑也断了,平白糟蹋东西!”说着抄起木棍重重打了一下我的右手,又抽了左手:“脾气不小,脑子太笨,敌人利刃在手,哪容你使什么万毒爪?早给你捅个对心穿,叫你变个货真价实的白骨爪!”
我又气又疼,红着眼瞪她,她这才轻蔑一笑:“就这个眼神倒还有几分意思,心气要配得上本事,才能配得上你的剑。这剑我先扣下了,你什么时候艺成下山,什么时候才有资格找我拿。”
她见我咬牙切齿气得都要挠地,摸着我的含光,笑了:“呦,还真是个爱物儿了!拳头不够硬,你爱的一切就保不住!”说着哈哈大笑着自披衣回屋去了。
聂家庄上下,男的粗豪,女的英气,都不拘礼节,穿着短衫撸着袖子,裤腿高高挽到大腿半中央,混杂在一起吃大锅饭,大吃大嚼的声音吵得我头都疼了。他们说话也是能简就简,粗声大气,实话说,就不提我刚从京城那钟鸣鼎食的文家回来,即使我们山上也是人人风度翩翩,进退知仪啊!我勉强运起心法,半入光明境,稍稍屏蔽了外界的声音,这才有心情将那一碗盆大的面吃个小半,放下筷子。聂雪晴就又不知从哪变出来了,震山响地一敲我的桌子:“吃完!”
我悲愤地看着她,绞起一大坨面,顾不得烫喉咙,就挑衅她似的囫囵吞下肚。
下午的训练依旧严苛,聂娘子就教我一招勾剑回腕,练得我右手腕都要断了,她就狡猾地嘿嘿一笑,让我用左手同等练了。日后无论哪一招式,都必须左右手一样精通,不达到她的要求就得一直练下去。有一招我甚至练了十天还不过关,我咬牙一想,在客栈那天魏青冥曾教过那叫怀仞的少年一套棍棒,约莫得有十二三招,人家七八岁的孩子都敢说十天拿下,我反倒大大不如么?当晚便气得睡不着觉,又困又怒地练了一夜,直到两臂连同整个上半身都如被整根卸下失去知觉,又到早课时间,就马不停蹄地跑向武场。聂雪晴还没到,我便下意识又练起那一招,等回过神来,她已不知在我身后站了多久,欣慰笑道:“成了。”
我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在庄中待了这许久,也渐渐染上他们的不拘小节,开心地大叫一声。我有点明白魏青冥在宗中落后于人时,彻夜不睡玩命修炼的心情了。
聂雪晴压根不等我开心多一会儿,就抬剑起手:“下一招,看好了,只演示这一遍。”
她教我的是她母亲那支家传的绝技,名叫风隐剑,有二十四式,专职来去如风、杀人无形的刺客之道,配我的含光,以及小心翼翼藏好不让聂大魔头知道的另一柄宝剑宵练,极其合适。别看聂雪晴为人粗豪,其实心细如发,耐心绝佳,武功亦是力度和细腻兼顾,亦刚亦柔。身法迅速之极,当真是形如鬼魅,滑如游鱼,杀招又轻如蛛丝,飘飘忽忽那么一闪便让人毙命,杀的人未倒下,杀人的身影早已飘到数丈之外。每次看她拿着我的含光整套剑法演下来,我都又馋又妒,不由得想等我学成了,也那么一拨一刺,挑破她的口袋夺她一两件心爱之物看看!
二十四式教罢,盛夏的热量渐渐从大地上褪去,秋风渐起,满山的梧桐飘起干枯的黄金。我向聂雪晴请了十天假,她倒是大方,也不问个缘由,就放我出庄了。我给故梦山递了一信,说明去向,就简单整束了几样必备物事,飞马下山,朝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