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任浮云 人生得丧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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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居然也在场中，并不来凑热闹，只是独个儿练刀法。我笑：“四哥，咱俩耍耍！”
乔松邻这才回身，微露慈爱神色：“说来六妹艺成，你我还未真正切磋过。”
“是啊。”我说，“真怀念小时候那会儿，咱们三个一起锻体，一起挨三哥打骂、大哥教谕，跪完石板，饿得嗷嗷叫……”
“咱们三个”自然指的还有五姐了，陆泠风虽年纪也和我们差不多，却从来学不到一处。乔松邻听了不动声色，只将刀一横，示意我出招。
我也运起身法，打起十二分精神和他对决。
四哥一直是山上最默默的一个，却细腻温柔，仁善宽厚，小时候闯了祸，他替我和五姐背了全部的锅。后来师父明知道并不是他的错，可还是懒于分辨，他便在月夜中跪了一晚又一晚，清晨东方未明，又去后山练功。我和五姐愚顽捉弄，他也丝毫不动气，就这么沉默的，无声的，走进了五姐的心。
大师兄操持一山上下的生计，更像父亲，四哥就是世上最像哥哥的好兄长了。我一边挑过他锋利的刀风，一边无端想，他对五姐到底是什么感情呢？为什么当初不答应……
但他本就是山上武技最高超的，修为又压我太多，稍一分神，就被他一刀削在肩头。好在他当然不会伤着我，刀背轻轻一错，刚刚擦过我的衣料，什么也没割破。就像小时候辅导功课一样，他只嘱咐一声“专心”，就又法度森严地接续下一招。
打到最后，我渐渐明白他的刀变了，每一招每一式都微带甘苦，惘然沉寂，不复当年心如止水，清静无物。一时有种酸涩泛上心头，在他温和宽容的刀势之下，我竟落下泪来，彻底心思飘忽，他一刀正中我面门，点破一颗豆大的泪珠。
我停下步法，默默垂下眼睫，他也有些懊悔，温声道：“不该惊着阿栀了。”
我揉眼一笑：“咱们那大杂烩，没有这样高超的刀法，四哥真厉害，都能自创整套招式了。”定是这几年，他在那么多为情困苦的深夜，独自钻研创制的吧。
他笑：“是。还缺个名字，我不如六妹风雅，便你来起吧。”
我想了一想，微笑道：“人生得丧何须计，一任浮云过眼来。便叫‘任浮云’，怎么样？”
“好。”他想也不想，点头答应，就像从前，我们无数次央他做什么事之时。
我平缓一下心情，正要提出一起走，乔松邻就收了刀，一望远处那蜂窝一般热闹的围观人群。我大为惊讶，还以为五姐在里面呢，细细看罢没有，就以目询问他。他就说：“去看看。你也是要上天山会擂台的，咱们都了解一下。”
我倒不知他当真对这破会如此在意，只好跟着他又转回那边场地。
听旁人议论，关山平已经连胜七八场，天钧门的人没事的都凑过来助威了，一时声势火热。我心觉不妙，如此无竟宗这边的肯定早有人去找那两个人来……
正在犹豫是否要跑，就见燕鸣秋持枪大踏步飞扬而至，豪迈道：“关兄休走，我来领教几招！”
他刚将枪向地下一攒，随手接过旁边一弟子递来的大刀，就见二指轻轻点在刀背，魏青冥低声淡道：“鸣秋，我来。”
“好。”燕鸣秋说，“悠着点儿，别累坏了他，叫我等会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我扶额没耳朵听了……这些莽人。
燕鸣秋出现一点也不稀奇，对家门派连胜不断，自家耳报神肯定飞也似的去找人了。我奇的是魏青冥会来，不仅来了还要当先出手。依她的低调习性，何必趟这没用的浑水，出这没必要的风头呢？
关山平一直平静的脸色也起了波澜，显然战意已起：“请。”
魏青冥却不忙着召出刀剑，反而侧目向旁边一位抱花的小侍女一笑：“借两枝桃花可否？”
那小侍女立刻脸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了个好。魏青冥便款款走近，轻轻抬指，从她怀里大插瓶中选出两枝刚刚含苞的桃花。此时已是四月下旬，枝头仍萧瑟，这小侍女的主人大概是个颇有禅意之人，偏选尚且骨梗单薄花意伶仃的花枝，盛开时才格外清妍。
魏青冥掌中渗出淡淡金光，一时间场中春意盎然，如和风煦日拂照，这两枝浅红花苞密集的桃花，骤然绽开朵朵芬芳。她的日曜之力更精致细腻了，已渐能模仿出四时阳光之意。
众人惊艳，吸气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魏青冥执花静立，朝关山平伸出一枝：“此枝为剑，花落者败。关兄以为如何？”
“风雅之极。”关山平说着，接住魏青冥平平抛来的花枝，“动手吧。”
魏青冥眼里也起了杀意，周身阴冷森然的煞气，让场中春意凉了几分，当先一剑轻点而去。她对敌的狠态，倒还是我熟悉的从前模样。
花枝长约三尺半，有十余个花簇，娇柔细嫩，稍有大力便即凋零。两人快攻二十招，果然都是轻灵巧力，一片花瓣也没碰落下来。我不由得赞叹魏青冥的创意，看似过于优雅流于形式，其实暗合高深的剑法之道，因为高明剑客过招，除了攻击人身，就是攻击剑身的几处要点，她选出的这两枝，花朵的位置自然尽皆包含这几点。而既是和客人切磋，剑招落在身上不可用力，否则顶上的花朵也碰碎了，这便体现高手的控制力和分寸感。
多年不见，魏青冥的剑法和之前相比，少了些微不可见的经营刻意，洗练得谦和明静，更趋近虞念念所学的剑法根本了。她入道时便学剑，刀是后来依据自身喜好选择的，更擅长发挥力量上的优势，也符合她对敌时一刀毙命、直来直往的习惯。但毕竟基本功在，她的剑法当真是今日所见最佳。
就连乔松邻也忍不住赞叹：“举重若轻，任意施为，已不是吞云境界可悟的剑意。”
而关山平也稍改此前的松垮朴拙、沉重大力，虽大开大合，但极有分寸，可以看出魏青冥和他的路数刚好互克，就看谁更熟练，更稳得住剑招。斗过一百回合，两人已不得不用上乘身法周旋躲让，否则剑锋越来越利，不需相触便会削掉桃花。
两人其实都是凶狠霸道的性格，此番克制缠斗，对武学高手的心性是莫大考验。二百招之后，剑势已起，险招迭出，之前一直文质彬彬的相互容让也一变而成激烈交锋。
终于，关山平寻着空隙，一剑点向魏青冥手腕，角度刁钻神鬼莫测。只见一朵桃花激落，一阵粉红花瓣遍撒，带起一蓬粉雪香雾，魏青冥回身旋落，左手二指拈着一朵完整的桃花，而关山平手中花枝半片削残，另半边花朵也不胜柔弱地簌簌落下瓣儿来。
判定很简单了，若是真剑，自是关山平点中魏青冥手腕之前，已被她顺锋撩上，先一步削断了五指。
魏青冥却微微一笑，拈花淡道：“此花先落，是我输了。”
说着，她转身随手将花朵别在迎上来的阿绾鬓边，又走回那抱瓶侍女身前，将独一枝绚丽盛放的桃花插回瓶中，翩然离去。
周围一时寂静无声，好一阵才醒悟过来，各人激动地拽着身边人议论不停。燕鸣秋很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一脚勾起枪来接住，也不和关山平打了，转头去追魏青冥。我倒对这关山平有些佩服起来，心知折了面子，脸色却岿然不动，接受了这表面上的胜利，有这份隐忍很难得。天钧门人也不知是太没眼力还是太有眼色，继续拍他的马屁，他也淡然承受。其实这人武功心性都很沉稳，就是好大喜功，且偏要张嘴四处讨好攀附，油腻腻的，大概也是天钧门的风气吧……
朱绎心寻到我们，笑眯眯地问我：“已经听说桃花一剑了，可恨没瞧着呀！你们都看了？”她今日耍单，穿了件细薄纱罗春装，中午是没什么要紧，此时日落了，大地阴风顿起，不由得打个寒噤。就见乔松邻随手从袋里掏出一件女式披风，裹在她肩头，自前引路去缉熙楼订阁子。
我冲朱绎心眨眨眼，她就做个鬼脸，看得出笑嘻嘻的心里很甜，两人手挽手跟着四哥去了。
无竟宗本身就像一个小城市，有市集天街，自然也有吃饭的酒楼、供外来客人短暂居留的客栈。我们去的这家是最好的酒店，据说是丰乐楼的前任厨师长所开，怪不得之前吃的那道雀舌如此肖似丰乐楼风味。三人来得稍晚了一步，阁子已经无了，就见虞念念从一大雅间打起珠帘，笑着招手：“这时间哪还有座啊，来我们这儿！”
我当然婉拒，就被虞念念一手抓住我，一手拽住朱绎心，拖了进来。站定一看，好家伙，误入无竟宗精英圈子了……个个都是我师叔。
虞念念三两步跑到魏青冥身边，那本就是她的座位，而这厮今日大大出了风头，坐的自然靠近上首。她再右边，就是燕湘君兄妹。我暗暗摇头，原来无竟宗大多勋贵之后，因此座位安排也遵循的是京师男女错杂不拘的习惯……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任浮云